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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下花妖觅仙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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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雾飘渺,暗夜里的花粉巷更增些许诡秘气息。一缕红烟在巷间懒懒地荡着,时而凝成一股,时而弥散四方。这红烟在沈宅高墙外徘徊了许久,终于一鼓作气越墙而入。
墙的里边便是沈宅的花园,如今已是砖瓦横陈、杂草丛生。红烟在此颓靡衰败的气息里迂回不前,终在横出的一截断枝上现了形——从头到脚红湿淋漓的妖物,软绵绵地翘首期盼着什么。
“红泪,大半夜去哪里野了?”话音刚落,荒芜的野地里光华乍现,金一轮银一轮地将暗夜辉耀。
枝上的女妖笑了,叫光轮映得愈发红艳迷人。如她所愿,那神仙公子又一次亲口唤她“红泪”。
“沈月君,你怎么看见我了?”红泪修为尚浅,妖形未脱且脸泛金红,尚做不出世间女子的媚态,而世间女子的口是心非,她却无师自通,学得惟妙惟肖。
“哎——”光轮里的男子似在哄劝孩儿,“何必在荒野里淋雨,你且进来,我们慢慢说话可好?”
应了他的邀约,红泪拖一身水走入光轮,从湿冷到温暖,脚下已是如幻似真的净土。繁花缭乱的芳草地连着光影交错的彩云天,恍若一幅无比朗阔的织锦。沈月君就背身站在这幅锦缎里,月白长袍、乌黑长发,一齐在风里浪荡。他回首,发丝间隐见笑颜绽放,宛如一抹温柔了红尘的月华,映耀着红泪迷醉前行。
“我这地方他们都说好,却绊不住你的一双快脚,见天出去东游西窜……”沈月君抚了抚红泪的脸蛋,就像摆弄任何一朵鲜花。
他手指的触感又滑又凉,她的脸却像火一样燥烫。
“哼!”红泪跳着躲开,咬牙道,“他们……我可不是他们!绊不住我的脚……你不就是担心我吓坏了那些没见过三头六臂的凡夫俗子吗?”
沈月君忙不迭解释:“哪里哪里,我担心的是另一桩。若你不慎露了眼,人们会去请些半神不鬼的江湖术士来做法收你。”
“若真这样我也不怕,你沈月君是大罗神仙,定会前来搭救不是?”红泪凑近些,微微踮起脚,试探着将额头埋进沈月君的肩窝。
“我哪里是什么无所不能的大仙,不过是个赖在人间的异类,天上那些人不知道怎么笑我呢。”沈月君没有躲开,也没有更暧昧的动作,只闭着眼叹道,“我只想着,在与我尘缘颇深的沈宅里辟一方无人叨扰的小天地,照应你们这些曾与我有缘的花花草草修行得道。可是你,你这小家伙,有这么好的境地却不安分,总东游西荡不老老实实修炼,这样下去,你要修到何年何月才能脱出个清清秀秀的人模样?”
“你不说老实话!”红泪不吐不快,咬咬牙鼓足勇气道,“你流连于此全是因为舍不得转世人间的桃花娘子……啊!”话音刚落,她即被沈月君狠狠推开。
小心翼翼的温存瞬间粉碎,沈月君就好像一块冰,周身散发着拒绝靠近的寒冷气息。“只有你,只有你这般不识好歹!”他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却仍是余愠未消。
“我就说了!”红泪气鼓鼓地转身欲走,才一步便闷闷地撞跌过去。哈?!路中间何时冒出来一株盘根错节的紫藤,张牙舞爪地霸住一片。红泪傻坐在地上,屁股阴阴地疼,半晌才回过神来叫道:“你个阴险的老藤精,每次都不声不响地冒出来害人跌跤!”
“小泪珠,你冤枉我了,我是听到吵闹声来劝架的。你也知道我年岁大了,难免老眼昏花站错地方嘛。”老藤身上的虬枝一股股收拢归来,在淡淡的紫色烟幕里化作一个男子的身形。
这紫藤精虽是一头泛着淡紫光泽的银发,容貌身材却一点也不像年老之人。看那五官甚是明朗俊秀,尤其是一对眼眸,恰如逢春解冻的流水,跃动着少年才拥有的灵光。再看身板更是颀长挺拔,将一件素净无华的墨绿长袍演绎得气度非凡。
“嗬,紫荫,我看你是老奸巨猾!我们说两句也就忘了,可也没什么伤痛,倒是你一出来就把红泪结结实实摔了一跤。”沈月君的怒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岔子消了大半,笑着走上前去,从背后将坐在地上的红泪捞了起来。
红泪心头的气却一点也没消,别别扭扭地晃着脑袋,一头长发没规矩地腾空乱舞,搔得身后的沈月君一阵鼻痒,忍不住打了个气壮山河的喷嚏。
红泪吃了一惊,旋即转过身来,看着沈月君揉着鼻头的尴尬摸样,忽而开怀地笑了。
沈月君的眉头轻轻挑动,颇不自在地咕哝:“至于好笑成这样吗?”
唯恐仙君因失态而心情败坏,紫荫忙不迭夸张地笑道:“哎呀呀,小泪珠收到了福气,当然该笑了。上次仙君只是无意间对着我叹了口仙气,我那千年老寒腿竟然不治而愈!这次仙君如此慷慨一喷,小泪珠定能多十年道行了,换做我更要笑疯了。”
“噗——”这次笑的却是沈月君,他摇头叹道,“紫荫啊紫荫,我这世外芳庭里怎么出了你这朵奇葩?我看你先不要飞升了,留在这里多受我几百年仙气,把那些沉疴旧疾都治好了再去。”
“呀,仙君要把紫荫留下来?”
“我正舍不得紫荫呢,不过他潜修苦练却登不了仙界,岂不要哭死?”
周遭红烟绿雾四起,莺声燕语婉转不休,那些蛰伏修行的红蔷绿柳皆现出人形来凑热闹。
见众道友起哄,紫荫忙作一脸委屈道:“老藤我在这园子里盲修哑练了八百余载,幸蒙仙君庇佑指津,如今上了九百岁才得个升仙的机缘,仙君还是可怜可怜老家伙吧!”
“现在装起老成来,平日里你那风流倜傥的劲儿哪里去了?我问你,你可舍得夜薇姐姐?”红泪快人快语。昔日里,紫藤与红蔷枝缠叶绕,无数次缱绻于月下,难以想象他们能就此云淡风轻地相忘。
紫荫微微一怔,忍不住用眼光去搜寻夜薇的身影。群芳深处,螺髻霓裳的夜薇笑颜清冷:“紫荫道友尽管无牵无挂地去,你我共修之缘已尽,无须强求。”
夜薇的容貌美得夺目,脾气也凌厉得扎人。紫荫见她如此,不敢再多话自讨没趣。
“夜薇所言甚是,既有心修道成仙,便不该被尘缘困扰误了彼此前程。诸君当铭记于心。”沈月君劝诫道。
“谨遵仙君教诲。”应答之声齐整,众花妖草精皆俯首受教。
见那沈月君仙仪端方,眉目间亦变得严肃深沉,红泪忍不住偷笑,脑海里尽是他那个毫无姿态的喷嚏。
紫荫飞升的日子就在十日后的三月十五,而花粉巷的人们作息如常,浑然不觉沈家故宅里的热火朝天。
十日后有天神来迎紫荫飞升成仙,沈月君作了一日的法,营造出好些晶莹玲珑的亭台轩轾,佐以湖泽山峦、木栈水车,一派奢华的气象。
红泪流连于虚构的胜境之中,惊叹之余忍不住质疑:“再美不过是海市蜃楼,看来仙人也都不实在。”
“仙人若太实在,又怎能超脱凡尘苦海呢?”沈月君颓倒在回廊的美人靠之上,瞳里是若幻似真的粼粼波光。
“那么,仙君做凡人的时候是不是很实在,也很苦恼呢?”红泪忍不住问。
沈月君沉思半晌,淡淡道:“现在想来,我貌似……做人做得不地道,做仙也做得不够格。”
“怎么说?”红泪追问。
“不够格嘛……你看哪有我这样好说话的仙君?竟放任你这小妖如此明目张胆地偷懒,还跑来我身边喋喋不休!快去做我吩咐你们的事情吧!”沈月君自顾自闭上眼打盹儿去了。
看来仙君并没有把她当做聊天的朋友,红泪碰了个没趣,心里十分委屈,只得退去。
除了即将飞升的紫荫在进行最后的修行,众花草们都暂停了修炼上下忙碌。不愧是一群有灵性的妖精,沈月君只吩咐了个大概,他们便有条不紊地各司其职去了。
红泪想起夜薇叫自己帮忙装酒,便飞也似的朝蔷薇林奔去。路上,她与十来个运送鲜果的杏精李怪不期而遇。他们是千果园里的树精,皆一般身强力壮的男子模样。其中一个面色青绿的李树精跟她打了招呼:“我认得你,你就是那个敢和仙君抬杠的红泪。我叫做李九,这颗李子请你吃。”
哄笑声中,李九搔着头摊开厚实的手掌,手心里一颗紫红莹亮的李子。
红泪脸色红红,将信将疑地望着又青又涩的李九,有些为难的样子。
“红泪你就拿着吧,虽然我九弟区区百年修为,但这可是他身上结出的最好的李子了!”说话的李树精叫做李大,显然比李九道行深厚,身形样貌已与世间男子无异。
他才一百岁,难怪也是一副怪模样,红泪忽而生出一股亲切之感,笑说:“只是,现在我身上没有好东西送给你啊。”她已接过那颗泛着紫红幽光的李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不要交换的,不要的!”李九儿急得直摆手。
“傻九儿,不要白不要!红泪姑娘记着,你还欠我们九儿一个礼物啊。”浓眉大眼的杏树精大哥来帮腔。
李九窘迫不已,挑着箩筐便走,那帮弟兄也哄笑着跟了上去。
好似狂风过境,喧闹过后一片空落落的寂静。“真是一颗傻树结的傻果子。”红泪将李子藏入怀中,叹息间喉头一丝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