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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选择 他明明是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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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途中,一行人静默无语。昨晚的事情虽然全部解释清楚了,却留下了一些无形的东西。千叶翔的酒劲似乎还没有过去,继续在车上昏昏欲睡。纱原先亲切了一些的神色又蒙上了更多的鄙夷和不满。翼的笑容和往常一样温柔,只是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像来时那样,将彼此的手交叉在一起,不留下一丝缝隙。就连狒狒,昨日狩猎计划的功亏一篑,仿佛也在她的心上留下了阴影,她的表情像嘴里含了一块苦瓜。
谷兮兮没有说话,只是任由窗外的风景迅速越过她的视野。那些或浓或淡的绿色,织成一道绵亘的有些模糊的线,仿佛流逝的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或轻或重的痕迹。
直到一道浓烈的红色,将这道模糊的绿线拦腰截断。
这道执着如火的红色,熟悉得让她心悸。她刚惊觉过来,只觉得吉普车猛然一个急刹车。那张俊美如同太阳神的脸,那个让她依然心痛得要窒息的脸,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屏住呼吸,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低下头,全身的血液顿时冰冷,刺骨的凉意从血液中弥漫开来,让她轻微地颤抖起来。她不敢去看他,怕一抬头,会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水……
“翼,你出来下好么?”
佑的口气带着无庸置疑的霸道,却让低着头的兮兮身体猛然一颤。
为什么佑会出现在这里呢?
她慌忙把头别向身旁的翼,伸手去抓,翼的衣角却擦着她的指缝飘过,一阵莫名的不安揪得她的心脏不能呼吸,她只是捂着胸口,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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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坐上佑的跑车,跑车开得飞快,和后面的吉普车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车内的空气死一般的寂静,跑车的窗半敞着,风声尖锐,打乱了他们的头发,刮得脸颊生疼。
佑的脸紧绷如石雕一般,暗蓝色的眼睛黑潮涌动,没有一丝光亮。
“佑,你不是前天已经回英国了么?”
“我昨晚半夜赶回来,今天早上才赶上你们……”
“出了什么事么?”
“离开她。”佑的嘴中迸出这句话。
“什么?”翼惊怔地望向他,佑的眼睛幽暗深邃,仿佛压抑着极大的痛苦。
“离开兮兮,你不可以和她在一起。”他吐出的话加重了几分力道,声音也响亮了不少。
“为什么?”翼的笑容忽然盛满了落寞和悲哀,“为什么连你都要反对我和她在一起?我原以为,你是明白的……”
佑没有说话,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从怀中拿出一张相片。照片有些泛黄,是一张三个人的合影。
翼接过照片,手指猛然收紧!
照片上,一个美丽的少女披着长长的头发,穿着淡雅的连衣裙,浅笑着靠在身旁男生的肩上。虽然没有黑色的眼镜,也没有冷漠的表情和嘲讽的笑意,但是她们长得是如此相似,一眼就可以猜到她就是兮兮的母亲。她旁边的男生一手夹着画板,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虽然岁月变迁,可是他父亲的容貌却恍如昨日。他们身后站着一个似乎正在笑话他们的女生,脸上挂着调皮的笑意,完全找不到现在那高贵而傲慢的痕迹。
“兮兮是未婚生的……”佑的声音一下子将他的心彻底打入寒窖当中。
翼忽然觉得眼前一片苍茫的白,恍惚间又切换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东西,连心跳声,都仿佛消散了呼啸的风中,灵魂仿佛飞了出去,留下空空荡荡的躯壳,没有了任何生命的痕迹……
隐约觉得什么东西在指尖强烈地飞舞,似乎要挣扎着离开他,他努力地想把它留住,却使不上力气,只觉得指尖一空,照片顺着风飞了出去,只有相片上那个女孩子的笑靥在黑沉沉的空洞中划过一道亮光,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住那道光——
只听见一身很遥远的低呼:“翼,别出车门,危险!”
紧接着是身体忽然被一道强大的力气扳了回来——
之后似乎是凌乱的打方向盘的声音和重物撞击的声音——
直到身上传来的剧痛席卷走他仅剩的力气,他仍然没有找到那丝真切的感觉——
他的灵魂,随着那张飘出窗外的照片,消散在了呼啸的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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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室上方的红灯亮着,触目惊心的,鲜血的颜色。
凌乱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地在空荡荡的过道上响起,带着令人心悸的回音。
谷兮兮倚着墙,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着,从她看到前面那辆红色的车忽然撞向一侧的栏杆,红色的液体沿着车门滴滴答答地低落在地上的那刻起,她的灵魂已经在那次剧烈的撞击中灰飞烟灭。
她空空的眼神掠过手中那张沾着血的照片,却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想把它紧紧地捏在手里,好像没有了它她就无法再感知到任何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身体靠着墙壁慢慢地滑了下来,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像以前那样,把头埋在胳膊之间,只有肩膀还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痉挛着。
仿佛坠入到一个没有生命的世界里,一切都消失了,好像五岁那年的夜晚,她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泡沫,在黑色的漩涡中无力地打着转……
她把自己缩得紧紧的,不停地颤抖着……
纱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已经没有了声音,只能软弱无力地靠在千叶翔的怀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沙哑的啜泣声。
千叶翔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停留在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的身影身上,眼神深邃如海,海底,暗潮汹涌。
狒狒只是呆呆地坐着,惊惧让她说不出一句话,她只是无措地重复着:“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少爷!”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忽然打破了走廊上令人窒息的死寂,雅宋一边抹着泪一边飞跑着冲向急救室的门。他看到蜷缩在墙角的兮兮,突然像疯了一下朝她扑了上去。
“是你害死少爷的……要是少爷有了三长两短的,我会恨你一辈子……少爷本来已经回英国了,要不是你,他才不会回来,是你害死他的,是你……”
“雅宋,他们不会有事的!”绝望的咆哮声冲出了谷兮兮的喉咙,怔住了过道上所有的人。
“不会死的,他们都不会死的……他们都不会死的……要死的人……应该是我……”
要死的人……应该是我……12年前……我就应该跟着妈妈去的……
她无措地喃喃着:“就算要死……也应该是我……”她周围的仿佛形成了一圈苍白而恍惚的雾气,与她的脸色融合成一体,空荡荡的眼底深处,是濒死前的绝望和恐惧……
“雅宋,你住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狒狒忽然冲上去一把揪起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男生,“你没有看见,兮兮比任何人都要难过么?除了事故,你除了埋怨别人难道就一点骨气都没有么?”
她把他拖到一个角落当中,憋了好久的泪,终于在雅宋面前痛痛快快地落了下来:“谁都不想看到事故的发生,可是,像你这样子没有骨气的哭对他们脱离危险有用么?这次旅行是我安排的,最应该自责的人是我不是么?可是,你要是现在只会埋怨别人或者伤害你自己,等他们醒过来需要你的时候你怎么去帮助他们!”
“每个人都有困难和挫折,每个人也有脆弱的时候,可是,当别人需要你的时候,你一定要变得坚强,这样子才能够保护别人,你明白么?”
她的大脸被泪水染得一塌糊涂,却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
“兮兮,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难过……她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很辛苦了……请你,请你不要再责备她,好么?”
雅宋呆呆地望着她,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就这样又过去了许久,走廊上的灯把每个人的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死寂的空气被一声灯跳灭的声音划破,几个医生有些疲惫地走出来,脸上却挂着笑。
“抢救非常成功。”
谷兮兮猛然抬头,脸色苍白,眼睛却黑亮得吓人。她的嘴唇煽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一个声音。只觉得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没有了任何力气。只是蜷缩得更加紧,颤抖得愈发厉害,仿佛风雨当中一片飘荡的树叶一般。
“车速并不快,也不是发生在高速公路上,所以他们受到的伤并不是非常严重。相对而言,翼少爷的情况更加好些,内脏器官没有大碍,手也没有骨折,因此不会影响他今后的绘画。”
“李医生,什么叫做翼少爷相对好些,那么佑少爷呢?”雅宋的声音着急得都带着哭腔。
“他的头部因为反弹似乎受到了撞击,腿骨骨折,其他内脏只要休养得好,也不会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
“医生,为什么少爷受伤会更加严重呢?一般情况下,不是坐在副座的人么?”
“因为,一般情况下,司机都是将方向盘朝自己的方向打,所以受到的伤害会相对小一些……”轻轻的声音从角落中飘出来,打破了一时的寂静。
谷兮兮的脸色苍白如纸,空洞的眼神中恢复了些许焦距:“可是佑,却将方向盘打到了翼的方向……”
说完这句话,她也不再理会他们的神情,继续将头埋在了胳膊当中。凌乱的脚步声,对话声,她什么都听不见。相片上的血已经干涸,粘着她的手心,粘腻的感觉让她的手不住地颤抖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忽然觉得身上一沉。她缓慢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迎上了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她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俯身轻轻地抱起,然后发现自己坐在了急诊室外的长椅上。
“猪头,那个姿势喜欢归喜欢,偶尔也要活动下筋骨吧。”
“……”她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静静地发着呆。
“纱哭着睡着了,我把她送回了家。狒狒和雅宋也走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下意识地蜷得更紧。
“今晚,你准备怎么办?”他望着她,看着她把头深深地埋在胳膊下面,声音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他们在不同的病房。”
她有些不舒服地扭动了下身体,似乎要把整个脑袋都埋到胳膊下面去。忽然觉得肩膀一重,她不知所措地抬头,遇上他幽黑深邃的眼睛。他的力气好大,将她原先缩成一团的身体扳得直直的,但是却没有弄疼她。
“看着我。”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否的口气,她刚想挣扎着离开他的束缚,却被那三个字怔得停止了挣扎。才三个字而已,她明明什么都不想去听,什么都听不见的,为什么她会听出他话语中的痛呢?翔,你在痛什么呢……
“他们在不同的病房,你今晚会去陪谁?”他的语气没有玩世不恭,没有漫不经心,那平静的口吻却让她的心猛烈跳动起来,两耳嗡嗡作响,胸口翻滚的血气让喉咙涌上浓烈的血腥的气息,她惊惶失措地摇着头,想要他不要再说下去,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星芒般的泪水在空中挥洒出细细的线。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艰涩,眉宇之间弥漫着一股无法抹去的痛楚,“我不知道……”
该出事故的是我才对……我搞不清状况……我伤害别人……受到惩罚的人该是我才对……为什么,为什么要在他们出了事故后……还要作出一个抉择呢……对他们的伤害难道还不够么……
她失神地摇着头,心脏痛得好像有把锥子在搅。翔的力气并不大,却又好像箍得她无处可逃,她只想做鸵鸟,现在,沙子不要鸵鸟了么?
他盯着她的眼睛,幽暗的光在他的眼底涌动,仿佛压抑着汹涌的情感,生生地要将她吸进去一般。
忽然,他的嘴角向上一勾,扯出一个带点不怀好意的坏坏的笑容:“要是很难选的话,就陪我好了。”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肩膀上往后扳的力道一卸,身体本能往前扑去,恢复成之前的虾米状态。她来不及喊声痛,又觉得肩上的那双手还不怀好意地使劲往前摁了几下,让她蜷曲得更紧,最后,在离开她肩膀的时候,还在她头上使劲揉了几把,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这个熟悉的动作仿佛有种莫名的安定人心的力量,在黑色的漩涡当中撕开了一条缝,白晃晃的光让泡沫般旋转的她,捕捉到了一抹可以依靠的温暖。
她没有再抬起头看他,但是她知道,他就在她的身边,就像他现在均匀而悠长的呼吸,只要她竖起耳朵就可以听到一样,她只需要稍稍侧过头,就可以看到他就在她的身旁;许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
那个猪头,他明明是知道的,需要陪的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