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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怨(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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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八年冬,我从香港辗转回到南京。我对这城市并不陌生,在家族没迁去上海之前,我便是在这座古老的城市中度过了人生中最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南京的冬天极冷,而我从香港走的太急,未带多少御寒的衣服,一下火车就冻的直打哆嗦。好在冠芳来的及时,要再晚上几十分钟,人恐怕就在瑟瑟寒风中冻成冰坨子了。
苏冠芳是我在香港念书时的朋友,算起来也有七八年未见,前段时间听人说起他在南京混的不错,就试着给他打了个电话,把投靠的意思委婉的说了一下。原本没报多少希望,没想他还算仗义,立马就在电话里跟我拍了胸脯,说一切由他安排。我于是虚情假意的推脱一番,事情就这么定下,我也乐得清闲。谁知他前天突然打来电话,说最近要北上办事,要我立刻赶到南京去,还顺手来了个先斩后奏,把车票都买好,我只得一扔电话就开始收拾行装,饭也没吃饱就匆匆奔向车站。
我刚出站门没一会,苏冠芳就寻了过来。他样子没多大变化,但气质已大不同了,一扫念书时那副穷酸样,西装一穿礼帽一戴,活脱脱一副富家小开的模样。
他见了我倒是很热情,接过行李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呵,老四!咱哥俩好久没见了,你这些年过的不错罢?”我早已冻的口吃不清,瞪他一眼,勉力回了句:“少、少来这套,我看、看你那叫……幸、幸灾乐祸。”
他哈哈一笑,领着我往街上走去,看我一脸的寒酸相还不停哆嗦,索性把自己的围巾解了下来,胡乱在我脖子上绕了几圈,勒的我一阵咳嗽。
“你特么什么人啊,才见面就想勒死我!”
“那我哪敢,老四你说话可要摸着良心啊,你来我这我可是担了天大的风险地啊。”他贼笑着钻进一辆黑轿车中,挥手招呼我进去。
“少扯淡了,你还能有什么风险。”
“你既然来了,我就得让你过的舒舒服服的,你要是在南京受了委屈就是我照顾不周,万一哪天你大哥想起来要找我麻烦,那我可担待不起。”说完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骂他没出息,不过想想也有道理,虽然在南京认识的人也不少,但都是碍于家里的关系,真正能靠得住的朋友也就只有他这么一个。
车子从南京站出发,沿虎踞路一路向南。街道两旁的梧桐飞快的向后退去,行人则大多低着头,瑟缩而拘谨,一闪而过的面孔都是清冷的,简直没什么生气。
我问苏冠芳去哪,他说:“我按你的要求给你找了个住处,我看过了,房子不大,但还算干净,挨着琵琶巷,是个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所谓大隐隐于市,要是真心想躲你那些狐朋狗友,那地方我看最合适了。”
我点点头,家里的事我不愿意多说,他也看出来了,并没有仔细问。我很欣赏他这一点,到底是在场面上混过的人,知道进退的尺度在哪里。我喜欢这种相处模式,彼此都乐得轻松。
琵琶巷在城南江南贡院一带,靠着秦淮河,总的来说是南京城内一个非常热闹的去处,多年来聚集了一批苏南苏北迁徙过来的手艺人,各式摊贩应有尽有,堪称五花八门包罗万象。而夫子庙自从科举废了之后就一直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其中不乏作奸犯科之辈,又挨着著名的风月之地秦淮河,暗地里自然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下车之后他陪我一同去了住处。这一带都是简陋的平房,不过数丈见方,租金却一点儿也不便宜,算下来每月要交□□元。清贫一点的交不起租金,只能四五个人同住,将一间房隔成多个隔间,勉强栖身。苏冠芳租下的房子在巷子尽头,是一栋破旧的小洋楼,共有上下两层,虽然不太宽敞,但我一个大老爷们也够住了,相比巷子里的大部分人,能住上这种独门独户的房子已经是风光无限了。
“你看怎么样,还凑合吧?”他问我。“不错,挺好。”我四下一阵张望,这屋子虽然老旧,却收拾的十分整洁,看来苏冠芳对这事挺上心。
“我检查过了,电线水管都能用。”他领着我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又说:“这后边有厨房厕所,上面有卧室和书房,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就是地方小了点。”
我点头,跟在他身后扶着磨得光亮的栏杆上了二层。左手边是一间卧室,墙上的白漆四下剥落,房里光线暗的很,有股淡淡的霉味。苏冠芳推开阳台门,户外的日光便一下子倾泻入房内,他清秀的脸庞在飞扬的灰尘中变得朦胧起来。
“对面就是琵琶巷。”他说,眼中依稀带着兴奋:“听说里面奇人很多。”
这时候我才看到这条小巷的全貌。巷子并不宽敞,大约有一丈宽,一条青石板的街道被磨得光洁如镜,两侧的砖墙上残留着脱落的传单。黛色的砖瓦大多是残破的,漏缺大的地方便用稻草覆着,落满了陈年灰尘。屋檐下有手艺人的小摊,大多只是一个简单的手推车,或是竹编或是泥人或是风车,数量不多却样式各异,巴掌大的地方,却也称得上琳琅满目。
又絮叨了一阵,他便要回去了。我送他到巷口,又自己踱步回来。冬日里昼短夜长,等我回到寓所天色已经沉了。但这时正是一天中最叫人雀跃的时刻,外出谋生的人陆续回到巷子中来,初时寂静的街道也渐渐热闹起来,显得巷口那栋小楼格外的冷清。
我沿着街道朝小巷深处走去,耳边有仿佛许许多多的人在低语,开始只是一两声叫唤,但很快就汇成了一大片,喧闹而纷乱。我平时极少亲近街巷市井,奇怪的是此刻也并不觉得吵,心中反倒平静下来,仿佛这场面早就熟悉了一般。
向里又走了半里路,见得路边有座破旧的祠堂,微弱的灯火从木门的缝隙透出来,在地上刻出一道光亮的线。小时候曾听姆妈说过这一带人习惯拜灶神爷,因他掌管的正是人间祸福,每年的腊月二十三便是送灶神爷的日子,姆妈会在这一天下厨房仔细扫除,再放上冬婶亲手做的点心祭拜,以祈求来年家族的和睦安定。
自从去了香港念书,我便再没回过宿迁的老家,童年的记忆大都淡漠了,但不知为何,送灶神的场面却记得极清楚,还有冬婶做的绿豆糕,便是我对故乡为数不多的留念了——如今正巧碰上这个祠堂,那些不很刻骨的思念也就一起从心底翻涌了上来,我于是打算进去看看。
然而刚要进去,便和人撞了个满怀。那人正从祠堂里出来,步子急的很,撞的我肋下生疼。我心中不快,正要发作,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不好意思的笑笑:“对不起了。”
我定睛细看,大约是个身形清俊的少年,穿着深色的背带裤,带了一顶鸭舌帽,天色太暗看不清容貌,唯有一双眼睛分外明亮。
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我突然觉得他有些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站在门口好一阵,见我没有让开的意思,显得有些诧异。“麻烦借光。”他说,想要从我身旁的空隙间过去。我立即后退了一步,将那扇并不大的门堵的严实。这一下他恼了,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说话也不大客气了。
“让开!”他仰起头,冷冷的看着我。
“我们是不是见过?”我说。他脸色变了变,水色的眼睛突然凛冽起来,我还想搭话,他却伸手推了我一把,力道竟然不弱,一下将我推得后退了一步,不偏不倚正踏在门槛上,我一下子失了平衡,咚地一声摔坐在地上,一阵剧痛从身后传来。
“哎哟!”我忍不住惨叫了一声,他也没想到这一下能将我推倒,眼中闪过一丝歉疚,但很快便消失了。
“哼,活该...”他抖抖衣衫,大踏步从我身边走过,很快就没了影子。我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爬起来,想着那少年的模样,顿时有些出神。看他衣服的质地成色,显然不是住在这儿的人,大约是谁家的少爷,一时兴起来闲逛,只可惜了那副斯文相貌,出手竟一点情面也不留。
第二日我早早起来,闲来无事又到巷中走动。苏冠芳说此地民风淳朴,倒也不假。前两年江苏江西战乱,有不少外地人迁来南京,即便如此,这一带还是以本地人居多。不少人见我面生都主动与我攀谈,大多是南京口音,让我这个久居在外的人听起来格外亲切。
我信步所至,又来到昨晚遇见那少年的祠堂。木门虚掩着,隐隐听得有人语声响,我推门进去,只见院中站了一个人,身影瘦弱,略微有些驼背,这时候也向我这边看过来。我有些犹豫,正准备退出来,他却叫住了我。
“先生留步。”这人大约三十来岁年纪,相貌清癯,瘦的似乎只剩下骨头了。“是昨天搬来的李先生吧?”
我吃了一惊,不想他竟连我的姓名都知道。他见我满脸惊讶,反而来了兴趣,笑着说:“别担心,我不过也是听说。这巷子就是这样,没什么秘密。”
我心中还是存了些芥蒂,他大约是看出我的警戒,便主动自我介绍起来。“我姓铁,也住在这巷子里。稍微懂点命理风水,给人相面算命,这儿的人都叫我铁八卦。”
“哦!”原来是个算命先生,刚才听到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字句,恐怕就是卦辞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忽然笑了笑,说:“相逢即是有缘,李先生可有心算上一挂?”我摆摆手,说:“先生不敢当,以后大家都是邻里,不需要如此。我在家中行四,可以叫我李四。”
他听了似乎很高兴,又说:“那好,李四,我虽然入行晚,对易理却也有些心得,你可有什么想算的?”
我一向是不信命的,但不知为什么,这时却特别想听听他能算出些什么道理。我沉吟了一阵,仍然拿不定注意,就问他:“你看算什么好?”他故作神秘的笑笑,说:“看你的面相,算是有福的人,事业家庭都能如意,一生不愁吃穿,要说还有什么变数,当在姻缘二字上。”
“哦?”我不觉好笑,先不说这动荡的年头如何事业家庭都如意,只说姻缘这件事物,本来就没个准头,最是胡搅蛮缠,世间也没几个人能弄得清楚明了,算了也是白算。他脾气倒是极好,见我不说话了也就安静下来,隔了许久才有些忸怩地道:“不瞒你说,我好久没给人相过命了,今天你就当是陪陪我,好与不好都当做笑话听罢。”
我听他说的可怜,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于是抱了戏谑的心境道:“那你就帮我算算,看看什么时候能走个桃花运。”他哈哈一笑,连连点头,忙问了我的八字,我如实说了,他伸出手来仔细掐算了一阵,又看了我好一会,那眼光像是要把我看透一般,让人很不舒服。
“你这副八字倒有些不同寻常。”他笑的很暧昧,“说好很好,说不好,也很不好。”
我皱眉,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道:“你尘缘淡泊,恐怕和家人的亲缘也不深。八字批出来是命里无子,但姻缘却算得上圆满。这种八字我见得不多,有意思,呵呵,有意思。”
他这番解释我自然不能满意,再问他他却不说了,我心中不快但又不好发作,匆匆交谈了几句便告辞了。他倒也客气,慢吞吞的送我到巷口,踌躇了一阵,忽又对我说道:“信也好不信也好,只盼你能记住,若有一天真的认准了一个人,一定要牢牢抓住,否则就是一辈子的懊悔!”见他说的诚恳,我心中也生出些感激,默默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转身回去了,背影可用惨淡来形容。我暗自叹了口气,隐隐对他也有些同情,这样的时局还不知要到哪一天去,和许许多多过往的年头相比,相似的唯有一点,受苦的总是平凡的人罢了。
三天后是二月二,巷子中从早上便开始热闹起来。人们都挤到巷子口的一小块空地上看舞龙去了,我是个闲人,自然也跟去凑个热闹。走了没几步,就有孩子们端着乘了豆子的碗从身侧飞奔而去,留下一串童稚清音。巷口,不过巴掌大的空地上挤满了男女老少,交谈声嬉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还有铿锵锣鼓,更有人推了炒锅在街上,一把一把的抄着各色豆子。
我站在人群中,看到铁八卦也在,还有这几日新结识的邻里,菜色的面上大多有些欣喜的神采。对面一个人影忽地闪过,依稀便是那晚的少年,待我拨开人群寻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又过了一阵,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爆竹声,此起彼伏很快连绵成了一片。我走到铁八卦的身边,跟他们一道肆意的闲聊起来,似乎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中,从没有一个时刻像现在这样心境平和,仿佛往昔失落的种种,连年的战火都在这善意的喧嚣声中远去。最后一声鞭炮如同惊雷,炸开这一年春天的吉运,灰色的青烟夹带着火药味漂浮在人们的头上,渐渐化入了阴霾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