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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apter-34 听不到任何 ...

  •   听不到任何声音。
      连续播放的画面,宛若哑剧。男生的身体被扭曲、弯折,血液顺着皮肤滴垂,击打在地面上,细碎的一大片,好似春日盛放飘零的樱花雪。
      她知道他在经历着什么。疼痛。通过任意一种官感便可以清晰表达,听力的丧失,使视觉与身心更加强烈地觉察出它的存在。缓慢而长久的折磨,以及永无止境的绝望。
      梨奈已经没有办法看清男生的面容。鲜血与破碎的肌肉组织模糊了他的五官,口腔扩充到极致,却没有呐喊声。于是脑海中开始模拟他的嗓音,他用于发出温和纯净语句的声带,此刻究竟是以怎样的模式震颤着。
      无法想象。
      双眼渐渐充血,亦感觉不到任何心脏跳动的节奏。她看见他终于倒了下去,像一片秋日的黄叶般,仿佛没有重量似的以某种漂浮的姿态倒下。
      一个半月前,她是否也如这般,于时生的面前坠落。
      原来这样痛苦呵,想要拯救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梨奈开始疯狂挣扎,长发于额前凌乱地披散着,挡住大部分视野。她朝陌生男子咆哮,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最大程度的声响,有回音自四面八方侵袭,潮涌一般将她吞噬。
      她说,停下来,停下来,他会死的,你们听不懂我的话么。
      男子扬手用力掌掴她,扼住她的喉咙命令她安静。
      下贱的女人。他说。和你母亲一样下贱。□□。这世上这么多男人,是不是只有你哥哥可以满足你。
      这与你无关。她冷笑。
      身上的桎梏突然消失,男子扯着她的头发让她站起来。看着我。他吼。然后用拳头不断猛击她的面颊。
      这就是你的下场。你们的下场。
      梨奈倏忽放声大笑,疼痛与血液的气息这样熟稔,灵魂支离破碎,濒临殇亡的感觉如同吸毒,让她沉溺于禁忌欢愉之中无法自拔。
      她说,没用的,没用的。你这可怜的男人。我早已死去,我享受死亡的过程。
      用力活下去,用力体会所有颓丧与毁灭。
      屏幕中的画面不断切换,男生的身体开始神经质地抽搐。每个人,都必须承受宿命带来的磨难。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去感受吧。感受我带给你的哀恸。从此刻起,到你生命的完结。
      梨奈闭上双眼。她看见一片茂密丛林,雾霭于枝杈间氤氲缭绕。属于多汁花叶的腐烂香气若有似无地弥散着,荆棘将皮肤割裂,大朵的血滴如玫瑰般盛放。有动听的歌谣声,拨开所有屏障传进耳膜。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哼唱,纯粹没有任何杂音。
      如果我们在这世界的光明已谢,是否会前往另一个地方。
      霎那间所有的幻象逝去,陌生男子的面容,斑驳而扭曲。他啃咬她的嘴唇迫使她清醒,口腔中残留他年迈衰朽的气味。
      看见了么。他说。这是我和我朋友送你的礼物。路离,我记得他是弹钢琴的吧。
      梨奈猛地抬眼。
      你们要做什么。她的瞳孔急剧收缩,视野一片迷蒙,恍惚中她看见男子缓慢扯起嘴角。
      不做什么。就是以后,他都不用再弹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她说,我可以替代他。让我替代他。
      你们不了解路离的天分,截去手指,一切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男子把针头扎进她静脉。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他一点一点将麻醉剂推入。从现在开始,你已经不能后悔,你的哥哥,也救不了你。没有人能够救你。
      是么。梨奈轻声笑起来。
      你可知道,这世界根本不存在救赎。
      我的头脑这样清醒,但我的身体,存活于无边的虚幻之中。如此便为痛苦之所在。但我注定将要脱离这尘世,亦不愿执着于今生。没有人可以恒久停留。除了得在此轮回中流转不息以外,毫无所得。所以不要依恋,不要怯懦。
      我们每个人,都会有完满宿命的结局。不存在不完满,因为一切皆为平庸,没有升华,没有觉悟。折磨致死抑或孤独终老,其实没有任何分别。
      唯有疼痛,与将死的观感,才最真实最纯粹。带来极致欢愉,极致幸福,这便是我所追求。但你不明白。我共存着的矛盾的骨血与灵魂。你们不明白。
      我是在多么用力地爱着这世界。鞠躬尽瘁,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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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睡而后苏醒,房间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麻醉剂的效用并未褪却,四肢仍旧瘫软,眼皮沉重。名唤莫寻的成年男子将听筒抵在梨奈耳边。冰凉的触感,她听见男生细弱绵薄的嗓音,浪潮般将她侵入吞噬。
      为什么会这样。他哽咽。为什么。
      声带无法停止颤抖。宛若置身于激烈风暴,豆大雨滴与路地相会发出清晰低沉的哀鸣,世界被冲刷透彻。瞳仁中浮现破碎真实的灵魂影像。我们共存着。如此强烈地共存。即使不能到达同一个彼岸,即使你我终究殊途。
      梨奈想要微笑,但最后一刻她决定噤声,默默接受着对方吃力的质问。长时间没有停歇的暴戾殴打使路离的声音浑浊而颓靡,每说一句话都必须吸入大量氧气以维持心肺功能。他已被送去接受治疗,生命完满存活下来,犹如暗涌之上的平静洋面。
      男子将听筒拿走。
      怎么样,满意了?他俯身凝视她的双眼。不道个别么,你应该很喜欢他吧。
      你的记忆力还真是差啊。梨奈冷笑。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这与你无关。
      我的生命是一场告别。因为不断告别,所以不说再见。
      于是她再次将他激怒,仿佛这已成为她日常不可或缺的消遣娱乐。他们以彼此的痛苦为媒介,在血腥与荼毒之间寻觅飘渺的欢愉。她开始高声呐喊,这呐喊并不代表任何对于死亡的挣扎,她要宣誓自己的存在,与现世背道而驰。
      她听见他倏忽贴近的声音。他说,我的朋友等你很久了。她可不会像我这般仁慈。
      她的名字,你也应该听过。
      男子说罢骤然狞笑。他撕扯梨奈额前的碎发迫使她抬头。
      这世上,连死人都能复活,何况根本没有死去的人。
      星野理央。你们一直以为,她早就死了吧。
      他把她的身体扔垃圾一样向地面狠狠掷去,意识的轮廓瞬间变得迷蒙,思维经历冗长时间跨度,梨奈回想起曾经的那段梦魇。
      少女。英俊的男子。疼痛,以及残忍虐杀。
      她确信当时她的大脑被某种强烈的情感入侵,不属于她的情感。爱与恨都那样纯粹,宛若未经洗礼的初生婴孩。成长在优良富裕家境中的女孩子,任何想要的东西都必会竭尽全力得到。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像淤泥中的白莲一般腐烂华美。
      她那时不懂得远观的意境,不懂得爱的疏离与困苦。她曾以为世界皆为物质般存在,只要有交换的媒介,便什么都能获取。
      但在这个世间,总有些地方是无法抵达的。无法靠近的人,无法完成的事情,无法占有的身心,无法需索的灵魂。
      如果不能理解这项道理,那么便注定要失去些什么。
      而这种失去,其实跟死亡与否没有半点关联。只是某种最单调最干净的抽离,剩下一片虚无真空,没有呼吸,没有声音,可以被任何粒子重新填满,从此再不是往生的模样。
      梨奈微笑。在我心目中,理央从遇见孝浩的那一刻便已死去。或者说她从未活过,她是没有生命特征的躯壳。所以,莫寻,我一点都不觉得惊讶。而你,将什么都无法理解。
      男子找不出言语来回答她。有脚步声一点一点逼近,坚硬鞋底敲击地面发出的脆响,形成婉转飘渺的回音。她看见他愤怒的面部表情瞬间便全然放松,他说,我的朋友来了。眼神阴恻而嗜血。
      梨奈抬起头望着尚处于闭合状态的房门,仿佛一个沙漠中迷途将亡的旅者盼望另一个旅者的搭救。双眸中印出世界万花筒般破碎的色泽。等待的焦灼使她口干舌燥,身体不停战栗。她早已没有恐惧感。
      我们是同类。追寻本不该追寻的东西,被迫服从命运的安排。所有同类都必须互相蔑视,互相残杀,因为这是我们仅存的乐趣。
      话语比身形早一步抵达。属于冷漠女性的声线,凛冽得可以将每一丝魂魄牵引。
      “梨奈,”对方踏进门,“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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