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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29 他说,梨奈 ...

  •   他说,梨奈,你如何知道我不痛苦。
      你忘了么,这世上每个人都在承受着大大小小的劫难。一如母亲当年。
      那个恍若隔世的寂静午夜,女子的泪水滴在她眉心,好似窗外凄冷的月色。它们顺着她的眉骨轻轻滑落,悄无声息。
      梨奈闭上眼。周身余留古龙水的独特芬芳,雾霭般层叠缭绕。罗勒的气味馥郁而迷离,带着某种令人愉悦的安定。
      睡梦中母亲的面容非常模糊,似隔在层斑驳琉璃之后。梨奈呼唤她,却得不到任何应答。她们之间仍旧维持着冗长静谧,这静谧逐渐演变成某种习惯,甚至在母亲罹患绝症入院治疗期间,她的话语依然非常稀少。没有呻吟,咒骂,没有恸哭。
      母亲的坚韧已然渗进魂魄,但表面却看不出丝毫迹象。她的眼神清澈而童贞,如同十几岁的少女。偶尔会抽那种细长香烟,用三根手指捏住烟蒂,因为不习惯烟草的味道而被呛得咳嗽起来,眼角亦挂着泪珠。她是如此洁净又隐忍。
      生命完结前的几个小时里,母亲的精神突然间转好,浑身疼痛褪却,完全不似一个昏迷了许久的癌晚期患者。梨奈当然明白这种医学现象,一切已无法挽留。但母亲是快乐的,前所未有的快乐。她的笑靥明媚动人,话语亦有所增加。
      她说,梨奈,你可知道,死亡如此令人欣慰。
      而灵魂,是某种银白色颗粒状的物质。并非虚无,它的存在具有无上实感。
      她又说,我这一生最大的乐事,便是生下你。梨奈。我看着你长大,你是我的孩子。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终于说起他。
      那个时候她已经开始了潮状呼吸,生命突然间变得顽强廖烈,然后她终于再一次流下泪水,浑浊的,灰败的液体,伴随灵魂一同逝去,渐行渐远。
      但她脸上并没有痛苦。她仍旧微笑着,这仿佛要持续一个世纪的欢愉。
      你的父亲不是中国人。她说。梨奈这个名字也是他起的,要是换成中文应该叫莉娜吧。Lina。
      母亲的脸上有如释负重的神色,而后眼眸逐渐空洞、放大,宛若意识被抽空,世界回归原本的安宁。
      一小时后,她去世。
      最初的感觉其实并非悲伤。确切来说应该是恐惧。梨奈并不认为母亲真的离开了,她有时做梦,梦中可以清晰地听见说话声,母亲拿手抚摸她的面颊与额头,甚至能够闻到那惯常的香水味。
      清甜的,属于年轻少女的气息。
      但睁开眼却什么都没有。幻影于一瞬间消散殆尽,让她一次次认清现状,这无法逃离的真实。母亲的确不会再出现,任何自我安慰,自我催眠,都只是懦弱最直接的表达。在这个问题上梨奈是如此失败,迟钝的神经让她只能缓慢消化一切惶恐与创伤,疼痛将要恒久持续,虽不十分剧烈,却比声嘶力竭还要令人困乏。
      而现在,她又梦见母亲。
      一团迷蒙的人物影像,依稀可以辨认出黑发下皮肤的色泽。是一种突兀的、没有多余过度的苍白与绯红,好似樱花覆盖下的富士山。苍凉的手指触摸上她的面颊,丝缕一般光滑而柔软,透着曼妙几欲喷薄而出的热度。
      模糊间,梨奈看见那身影缓慢俯下身。
      耳畔传来细微的低语,她感到一双柔软的嘴唇贴上她的额骨。她想起母亲,在她年幼多病的那段日子里时常无比耐心地哄她入睡,亦像这般吻她,眼神是爱怜而温存的,宛若晴空。在此浩渺的恬静里,梨奈会缓慢眠去,病痛暂时褪却,余留令人沉溺的安然将她笼罩。她那时坚信这便是幸福,如果核般小巧的脑袋里装着幸福缥缈易逝的影子。她没有办法一直攥住这暗影,于是转而需索母亲的浅吻,与那低沉的歌谣声,以及神智消失前恍惚间听见的隐忍倾诉。
      她似听得母亲说爱。她说,我爱你,妈妈永远爱你。
      她感到那落在面颊,落在耳廓的亲吻。
      浅淡的香水味飘进鼻翼,梨奈突然想要落下泪来。梦境与现实难分彼此,但她希望这是真实,或者虚幻永不止息。
      事到如今,她终于意识到,思念是一件多么折磨人心智的事。
      梦中的亲吻宛若流水般缠绵悱恻,从眼睑,到脸廓,而后驰骋至唇角。
      如此绵软而温存,但梨奈却突然感到异样。
      记忆中母亲的吻非常隐忍,她们都是不喜表达的女子,习惯长久将自己的感情埋葬,习惯将所有欢愉放逐进无涯的孤独之中,习惯沉默。
      但是这个梦中人,多么热切,已经越来越不像母亲。
      梨奈开始害怕,皮肤的触感如此真实,这是否还是梦境。原本缓慢的亲吻突然变无比激昂危险。她想要挣脱,脑中还在计划着对策,嘴唇却被瞬间堵住,她感到强烈吮吸的力量,而后牙关被粗暴撬开,某种清新微寒的气息生硬灌入口腔深处,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呼吸停滞。
      是幻觉么。但又为何这般纯粹。
      香水的味道越发浓郁,梨奈强迫自己将对方看清。意念使她倏忽睁开眼,视野瞬间清澈,她亦从虚无中惊醒过来。
      一张放大的、无比熟悉的面容。她将要穷其一生都无法忘怀了。
      时生。
      梨奈根本不能相信这是真的,身体如同被掏空而后注入水泥。她僵住,头脑在等待意识流的回归。她看见卧室的窗户开着,纱帘于晚风中轻微飘动,夜幕上有浅淡星宿闪烁,若隐若现。
      胸口处传来强烈的窒息感,唇瓣一阵刺痛,甜腻的血腥味于口中弥散、停留。她听见男子的呼吸声,紊乱而粗糙,如潮水般将她层叠吞噬。
      世界于一瞬间崩塌,没有色泽,没有声音,一切都不存在了。
      梨奈疯狂挣扎起来,眼神凌乱地瞟向他,她看见他那双泛着暗红血色的墨黑瞳仁里,汹涌着惊异、绝望、释然,与不顾一切。
      这些廖烈的,让人无能为力的感情。
      泪水于眼眶中积蓄溢出,梨奈已不知该如何应对现在的状况,双手于空中胡乱挥舞着,声音被封在喉管里,只能发出低沉断续的哀鸣。
      所有的命运,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会不会在哪一天突然终结。
      男子于她唇齿间流连,亦粗暴夺走她的呼吸。时间失却其原本的力量,神经逐渐变得麻木迟钝。她不知道对方是何时放开的,只是良久之后,耳畔响起那熟稔而无比沙哑的低沉声线。
      她感到他的手指,透着微凉,丝帛般抚上她的颈窝和锁骨。她想到风,还有幼时去过的碎裂洋面。
      她听见他悲凉的词句,无法言喻,不能挽回。
      他说,“你可知我有多么爱你,梨奈,你可知道,”又忽而苦笑出声,“我时常有一种预感,预感我的下半辈子,或许都要如此痛苦。我甚至已经不再是我,我已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
      生命失去意义,死亡同样是无涯虚幻。
      梨奈凛然,身体空洞如一具腐烂的躯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泪水不断滑落,似在提醒她有什么正快速流逝着,有什么将要永不止息。
      她突然条件反射地推开紧贴她的男子,声音飘渺而震颤,她问他:“你所说的爱,究竟是哪一种?”
      时生的眼眸里尽是深沉的伤痛,他长久凝视对面的少女,如同画室里静默的大卫石膏像。他仿佛生来就要如这般远远观望她,而灵魂,将要在此漫无边际的寂灭中缓慢分离、迷失。
      “你难道没有发现么,”他叹息,“我从未喊过你妹妹,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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