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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梨奈隐约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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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奈隐约记得,那是一个夏日的傍晚。
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某种奇异的紫灰色之下,霞光于苍穹深处翻滚,好似摇曳的火苗。街道两旁树影婆娑,蝉鸣聒噪,暮色一寸一寸压将上来,繁星隐没,月色泛着暗淡的冷白。
下午刚刚接到同学兼好友查墨的电话,原来他明天就要去纽约进修学习,却迟迟未能通知她此事。梨奈心中怅惘,隔着听筒便开始揶揄,却仍旧不能缓解丝毫情绪。
“我可以请客,怎样都行。”对方提议。
结果便约好晚上在恬藤会面。
恬藤是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吧,梨奈对这个名字印象颇为深刻,因为那个“恬”,亦是她已故母亲的名字。
黎恬,梨奈。
为什么两个“Li”会不一样?梨奈一直不很明白,后来母亲去世前终于告诉她,说她根本不姓“梨”,她的父亲,并非中国人。
但梨奈当时正沉浸于丧亲的悲痛之中,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高考她走的是艺术生路线,进W美院的第一天,有人拿着名单册问她:“梨奈?你就叫梨奈?”
“是啊。”她说。
“那就怪了,我知道有一个日本女星叫松本梨奈,我还以为你是留学生呢。”
提出此疑问的不是别人,就是那挨千刀的查墨。因为这两人的美术天分都不是特别突出,所以自大一到大三一直维持着无产阶级最坚固的革命友谊。
但就在半个月前,查墨却突然被著名的柠生画廊签下,梨奈在嫉妒的同时也觉得很匪夷所思。
为何自己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直到现在宿舍里还摆着一大堆卖不掉的画,梨奈坐在吧台边上,手捧着杯血腥玛丽发愁。查墨毫无悬念地再次迟到,她无聊地摇晃着杯中番茄红的液体,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一下,看看主角有没有到场。
就在梨奈第十一次抬眼的档口,酒吧大门突然被人瞬间推开,一个带着无框眼镜的瘦高英俊男子出现在门口,一双眼睛机关枪似的将酒吧里的每个角落都扫视了一遍,而后于梨奈身上定格。
彼时查墨还没现身,梨奈僵坐在转椅上左顾右盼,离自己最近的美女在四米开外的地方和人聊天呢,再看那男子,迈着非常稳健的步伐笔直地就朝她走来,玻璃镜片后一双墨色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
“Lina。”男子突然开口,低沉的嗓音疏离淡然。
梨奈不能够确定他喊得是否是自己,男子没等她回答便从衬衣口袋中取出张四方卡片。他把它放在吧台桌面上,而后用右手食指推到梨奈面前。
她惶然低下头,看见那上面写着些不认识的词汇。大概是日文。
有四个烫金的字位于卡纸中央:桜井時生。
大脑有片刻空白,梨奈尚不知作何反应,耳畔却再次响起陌生男子的凛冽声线,用得并非汉语。他的语速平缓,依稀可以辨认出极少量的熟悉音节,但是连起来却无法猜测其中含义。
梨奈抬头,用不解的眼神看着对方。那男子似乎是没料到她不懂日语,本来平静的面容上露出一丝难以觉察的吃惊神色。这个时候查墨进来了,一眼便发现梨奈所处的位置,但是长久没有做出下一步动作。
“墨墨,这边这边。”
梨奈无意识地举起手臂朝站在门边的男生挥舞,而后猛然反应过来陌生男子尚未离开。她看见他的眼神倏忽变得无比阴沉,静默几秒后,突然转身大步向酒吧门口走去,如此便消失在梨奈视野之中。
一套动作过于流畅,且旨意不明。恍惚间让人不能相信其真实性。梨奈怔住良久,有脚步声缓慢逼近,她看见查墨同样迷惑的眼神,在她和酒吧大门间来回徘徊。
“奈……奈奈,那是谁?”
不是为何梨奈脑中突然回响起母亲去世前的一番话。她冲坐在一旁的男生摇了摇头,反问道,“呐,墨墨,百家姓里有‘梨’这个姓么?”
“我只知道有‘黎明’的‘黎’……怎么了?”
“没什么。”
酒吧内人影重叠,苍白肌肤的女歌手坐在舞台上哼唱莫名爵士乐,曲调忧伤黯然。梨奈的心被触动,思绪无法维持。陌生男子,日本语以及离别气氛加速醉酒的过程。
却又不知怎地想到母亲生前光景,几欲流下泪来,赶忙忍住。
当晚梨奈点了众多平日没有喝过的酒类,回到宿舍头痛欲裂,直接烂泥似的瘫在床上。此刻正值假期,舍友无一留校。她沉默,而后从兜里掏出男子递给她的那张名片,视野模糊无法将上面文字辨认。她索性把它往枕头下一塞,翻身梦周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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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见到陌生男子是在一个星期之后。
那天梨奈出去买晚饭,回来的时候看见校门口停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男子站在旁边一把将梨奈拦下塞进车里,然后关门,发动,开走。
小姑娘很镇定,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绑架,因为车里还坐着一位女性,见梨奈进来便朝她温和地颔首微笑,说了声:“你好,初次见面。”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地下停车场里,两人都没动静,梨奈只得僵坐着等待下文。
男子先开了口,说的仍旧是日语。
由身边穿职业装的女性翻译成中文。
梨奈越听身子越冷,脑袋嗡嗡作响,紧握的拳头开始不住颤抖。以前也不是没考虑过这种情况,有一天突然有个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个人与她有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但如今面对现实,心底的感觉又完全不一样。
血往上涌,呼吸紊乱,她静默地听完全篇译文,轻轻呼出口气,道:“你们确定没有认错么?”
女子翻译给男子听。
这种桥梁般的关系真可笑,这次她听见对方直接说了句蹩脚的汉语:“绝对不会错。”
梨奈又问,“如果我坚持不走呢?”
“他说他会逼得你非跟他回去不可。”
车里的空气有些凝固,男子坐在驾驶座,从梨奈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真难相信此人会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你们可以在日本随便找个人替代我,不一定要我本人回去。”
女译员一阵翻译,“他说家父会与你鉴定DNA。”
梨奈冷哼一声,呵,糟老头子都快死了还这么小心翼翼。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在前面静坐的男子突然开门下车,站定,而后冲着梨奈深深鞠了一躬,因为隔着层挡风玻璃的缘故,她有些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只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句话。
“お愿いします(拜托了)!”
女译员没有翻译,但这次梨奈听得懂,她别过头,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别把你们日本的那一套拿到中国来,我承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