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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那年我十八,忱远一身大红吉服,绾发的红色丝带迎风飘扬,高头大马上的他笑得格外灿烂。今日,他大红花轿迎我进门。眼之所及,皆是红色,不知是看傻了还是惊呆了,我竟然忘了笑。这可是我十年来做的梦,我不断提醒自己,这是我十年来最美好的美,如今就要实现。这才使嘴角翘了翘。
      十年前,他们都还在唤我黄毛丫头。就是那年,我与忱远初见,他一袭白衣如雪,站在开得正妍的梨花树下,昂头探花,目光比春光温柔。
      我傻傻地看着他,以为这就是世人说的如意郎君,就一路小跑回去,拽着爹爹的衣角说,以后一定要嫁给那个站在梨花树下,穿白衣的人。
      这句话被子皓听去了,他一脸坏笑地拽着我的小辫子,挖苦我说:“一个黄毛丫头,没人会要你的。”
      子皓比我大两岁,是父亲一位挚友的儿子。多年前他的父母因为得罪朝廷,被发配边疆。那时的子皓年纪尚幼,他父母实在不忍带他去边陲荒蛮之地,带着他上门来请求我父亲收留。父亲重情义,二话不说,当即就收留了子皓。他来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他也刚学会走路,说话咿咿呀呀,口齿不清。因为招人喜欢,家里上上下下都喜欢他。所以,我小时候总是想,他抢了家人对我的宠爱,要是他没来,他们便会更宠我。所以,大小,我就不喜欢他。
      他除了对爹爹敬重外,其余的人和规矩在他眼中都形同虚设。翻墙上树,刨泥挖土,打架生事,没有一样他不在行的。他在我眼中就是一只刚从山里带回来的泥猴子,衣服从不规整,手脚从来没有闲着的时候,脸上总是泛着坏笑,嘴角一扬,我就知道准没好事。
      自然,他也不待见我,赐我外号“娇小姐”。总是说我,扭扭捏捏,故作姿态。总之,我们两个水火不容,人鬼殊途。
      但是忱远不一样。他们家虽然也世代经商,在他身上却没有半点铜臭文。他们家崇尚礼仪,家教礼数到位,不管何时见到他都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对我总是双目含笑,礼貌地唤一句:“小瑶。”
      因为父亲与他们家在生意上往来甚密,两家人走的近,在城里人们都知道江家和宋家是至交。忱远会陪伴他父亲到我们家来,所以时常能见到他。我们家后院有一棵老梨树,年年开花,结果很少。花开时节,他总喜欢去树下看花,累了就盘腿坐在树下横笛一曲,曲调悠扬,婉转蹁跹,直到我的心尖尖上。
      我躲在后院的池塘边的树下偷偷看着忱远,子皓从树上倏地窜下来,一个趔趄没站稳,顺手推了我一把。我当然没有想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借势就往池塘里摔去。
      池子里的水不深,但当时我并不知道,只是被吓得哇哇直哭。忱远在树下看见了,匆匆赶过来跳到水池里来拉我。
      “你看,这水池不深,你站直了看看。”他拉着我,稳稳地站在池里,星光温柔,悉数全洒到了我的眼中。
      我止住了叫喊,站在池子中冲着他傻傻地笑了。
      子皓站在岸上不屑地看着我们,两弯剑眉都要扭到一起去了,满脸不服气。
      待到忱远拉着我上了岸,我生气地对着子皓说“你弄脏了我的衣服。”
      一身粉色的襦裙进了池子,出来就成了和子皓一样的泥样。
      “娇小姐。”他毫不客气地回应我。
      “小瑶,算了,我给你买新的。”忱远不怒,自己的衣服也已经浸湿,衣摆上也全是泥渍,他都丝毫不在意,还安慰着我。
      “江小瑶,我告诉你,你最好离他远一点。”他在忱远面前直言不讳,颇让我有些羞恼,涨红了脸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和忱远相比,他总是那么相形见拙。一身泥衣,玩世不恭,不学无术。
      “你凭什么那么说,你只不过是靠只是我们江家养活的外人,你不配那么说。忱远比你好,忱远哪里都比你强。”我恼羞成怒,指着他的鼻子骂他。
      他也被我的话给震怒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边无辜地忱远,最后扔下一句“哼!”,便转身而去。
      那日过后,子皓好久好久没有出现在我眼前。过了几日,父亲来斥责了我,说我的话过分,要我去给子皓道歉。
      虽然心中百个不情愿,父命难为,我也只能怏怏不乐地来给他道歉。他在房里,挥翰握笔,颇为入迷,就连我走近屋来他都没有发现。
      “我把话说重了。是我不好。”我没有好生气地说着,向他的桌边走去。
      “江小姐的话在理。”他都不抬头看我,语气疏离冷淡得都不像他,手迅速一挥,拿起了桌上他刚才所画的作品,在我眼前一晃,划过我的脸颊。具体画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听了他的话,我更是生气。你有什么了不起,我都已经放下身段,你还故作清高。
      “江小姐请回吧。”他将画卷卷好后,向我看了一眼,便下了逐客令。
      我心中委屈,扭头就跑。泥猴子,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子皓是不好,但是他也从没有这般冷淡过我。以前就算我再胡闹,过不到两天,他就回来哄我,换着法子的又来烦我。这一次,就算我主动来找他,他也不愿理我了,觉得面子上过不起,他都不把我这个小姐放在眼里了。
      委屈的泪水哗哗直下。才走出来就遇见了忱远,他先是疑惑地看着我,又担心地走到我跟前,拉起我的手,安慰着我说说没事。
      头一次被他拉手,脸随即就红了,立马忘记了哭泣。我本来想挣脱他的手,但是却被他牢牢拉住,因为羞涩我不敢看他,只能满脸通红地扭过头去,几步远的地方,子皓就站在那里。
      他皱着眉头的地方,手中握着一方雪白的丝绢,手还抬在那里,木然地看着我。眼中全然没有了平时的戏谑,毫无波澜,冷如冰霜,陌生得我都觉得害怕。
      从那以后,子皓对我是相当的疏离。能躲则躲,能避则避,最后变成了我没事去挑拨挑拨他,他不会再主动来招惹我了。自打我出生,子皓就已在我的生活,缺少了他,就像是吃饭不放盐,虽然是吃得饱,总觉得没滋味。他总是冷眼一横,或是撩起衣袖走开,剩我一个人傻傻地在他旁边赔笑。
      一年一度的中秋赏菊,全家人乘着马车来到城郊。往年我都与他同乘一辆马车,今年他却以男女有别为由拒绝与我同乘。我心中郁结,憋屈地看着他。他只是扫了我一眼,垂下的双手抓紧了拳头,随即便转开了眼睛,大步向前上了他自己的马车。
      我想是不是上次说的话太重了,伤了他的心。他一介男子汉大丈夫,如此记仇,真是连小姑娘都不如。况且,我也已经赔礼道歉了。
      城郊赏菊的游人众多,山间下路因此显得拥挤不堪。他走在我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不时回头看看我。因为襦裙实在不便,我只能小步趋行,又要顾及端庄的形象,样子倒显得很是笨拙。最后他实在看不下去,干脆伸出手来拉住我。
      “到这个时候,还要顾着小姐样子。能走过去都不错了。”他没有好气地讽刺着我,眼角不屑地向我瞥了一眼。那个飞扬跋扈的毒舌子皓原来还在。
      从小到大,我不知道被他拉过多少次手。听大人说,小时候拉着我在园子学走路;长大些,拉着我到树下给他放风,说是到树上给我找鸟蛋吃;等我再大些,他便带我一起上树。
      记得第一次上树,我坐到树上往下看,原来有那么高,吓得哭了。他鄙夷地看着我,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无奈。最后赐我外号“娇小姐”。他把我的小手放到他不大的手中,握得紧紧的,说:”你看,我拉着你。我不掉下去,你就不会掉下去。你掉下去,我们一起掉下去。你怕什么?”
      我收了哭声,吸了吸鼻子,那句话给了我莫大的安全感,比起以后听到的任何话都要让人心里安宁。
      此时,他拉着我的手,混在人群之中,没有一个人能察觉,只有我们两人知道。他的手一时缩紧,一时放松,他自己也在犹豫,他也踟蹰。他的侧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始终有他特殊的不羁之潇洒洋溢在眉间,这是属于他的印记,一辈子怕是也抹不去。
      子皓最近常来,他已经渐渐帮着家里打理事务,所以便要多来与我爹爹商议。他品德端正,正人君子,谦谦模样,在园子里一走,不少丫鬟都要驻足观看,陶醉三分,不忍离去。
      他邀约我在亭中相见,说是新学了曲子,要为我吹笛一曲。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为他展示了最近新学的茶艺,为他在亭中架起了小炉为他煎茶。
      茶香四溢,笛曲悠扬。
      一杯茶满茗香溢,我抬眼望去,他也正看着我,嘴角笑意缱绻,笛声中诉说着深深依恋,这样静好的时光难道不是我期盼的夫唱妇随,举案齐眉吗?在这一刻,我被他身上这不刺眼的光芒所笼罩,恍恍惚惚。
      “小瑶,你可愿做我的妻?”一曲笛罢,两片薄唇亲启,吐露人间最动听的佳曲。
      我还有什么不愿意,只觉得这暖阳更加的耀眼,恍惚中我觉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在梦中,那位梨树下的白衣少年,他转过头来,衣裳上还有梨花瓣,皓朗明月都不如他皎洁,每当他要开口时,梦总会醒来。今天美梦得意圆满,他说:“小瑶,你可愿做我的妻?”
      “我愿意。”
      轻承诺,放心尖,愿君世世不忘怀。
      在那过后,我便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盼着有一日忱远的大红花轿到我家门前来接我。
      花轿还没盼来,却盼来了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首先是爹爹的生意出现了问题,并且不是小问题,江州著名的商贾巨豪江家顷刻间危在旦夕,全家人忧心忡忡,整日担心哪一日起床睁眼,这府院就再也不是我们的了,就要被拿去抵债了。
      子皓也破例主动来看了我,和我对坐了很久,终于和我说出了这第二个坏消息。
      他知道我和子皓定亲的消息,但是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该玩乐玩乐,该不理我还是照样不理我。今日突然来找我,似有躲闪,让我心中起了不安。
      “小瑶,我要走了。”他已经做好了打算,思考了很久,从他笃定的眼睛中就能看出。
      我强颜欢笑,端起了桌上的茶杯,手却不停使唤地颤抖着。
      “去哪里?”我始终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范,他以前总喜欢说我是小姐做派,今天我就要把小姐做派做足了。
      “去找我爹娘。他们当年走的时候我还小。如今我长大了,应该去找他们,侍奉他们,去尽孝道。”尽孝这要的理由真是充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从小顽皮惯了,严肃认真起来让我有些不适应。正如现在他认真地看着我,我可以看见他的眼底,看出他的满不在乎,看出他要走的执意,却瞧不出半点留念。
      “嗯,你我从小相识一场,今日我以茶代酒,祝你一路顺风。”我举起茶杯,仰头饮下。这小小的茶杯此刻犹如有千金重。
      “小瑶,你不要怪我。你成亲,我不来了。”
      “不怪你。”
      怎生会怪你,这些年来受够了你的捉弄,你走了我也解脱了,哪还会怪你。
      他眼中依稀可见的歉意和担心都熄灭了,换来的是一双古井无波的漆黑的眸子。
      在我们江家最不堪的时候他走了。父亲并没有说什么,府上的其他人都议论纷纷,很多不堪入耳的话,我听见了也就忘了,只记得一句“白眼狼”。却老是想起来,他和我道别时的样子,他走得太坚决了,一点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亏我们还相识多年,竟然没有丝毫舍不得,真是一只小白眼狼。
      我们家出事后,我担心忱远会不要我了,但是忱远日日来家中与父亲商讨事宜,对我也是安慰关爱备至,打消了我所有的疑虑。
      最后他和父亲商议的结果是,只要现在我和他成亲,他就更方便帮我们家。
      看着他日日为了我们家操劳,我心中已是很感激了,如今他还要在这个档口与我成亲来帮助我家,我怎能不感动。我拉住他的手,告诉他,我愿意,马上成亲我也愿意。
      所以便有了今日的大红的喜轿,所以我披上了梦寐以求的嫁衣,来到忱远的家,做他的妻子。
      他们家书香门第,古朴气派。过门后的日子就如我所想,他每日操劳回来,我为他斟茶,为他更衣,为他拂去一日的辛劳。他温柔地将我圈到他的怀抱,把我的发丝绕在他的指尖,轻吻我的额头,轻吻我的双唇……
      就在我以为江家可以借此契机躲过一劫时,我大错特错了。江家在我成亲的半年后彻底覆灭了。使他覆灭的不是别人,就是我整日相偎相依的、我的夫君——忱远。
      他早就觊觎我们江家的家业,所以联合所有的小商铺打压我们江家的生意,使得我们江家举步维艰。最后在江家危在旦夕的时候,以娶我之名,入手江家的产业,最后把江家蚕食。
      我可真是傻得可以。以为忱远是爱我才娶我,忱远真心在乎我,在乎我们江家。商人重利,就算他们家再如何粉饰他们的礼教文承,还是藏不住那颗利益熏黑了的心。
      我错了,可是懂得太晚了。在我得知这个消息的前几天,我知道我已经有了身孕,怀了忱远的孩子。
      这一年的春天特别的萧瑟,犹如寒冬腊月。爹爹他们搬到了一方小的别院,再也看不见那老梨树是否开花了。虽然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但是爹爹他们的生活大不如前。
      我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身体却感觉大不如前,整日都疲乏,不想起床不想动。看着屋外叶子由鹅黄变得浅绿,最后层层叠叠变成墨绿,我又想起了我家的那方园子,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子皓还在。他会带着家里的仆人在园子里扑蝶。用捉到的蝴蝶全用麻袋装着。弄好后,他兴致匆匆地来到我的书房,说有好东西给我看。我很不耐烦地等着他捣鼓开麻袋,几只蝴蝶呼啦呼啦地从袋子了飞出来,扑腾扑腾飞向四面八方。但多数的蝴蝶还是闷死在了袋子里。看着他抖落出来的许多蝴蝶的断翅残身,我又气又恼,最后哗地哭了。他见我哭了,瞬间手足无措,那时他为难又紧张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现在想起来,那样的神情,才是真正在乎一个人的神情。只是那个在乎我的人已经不在了。
      自从我有了身孕,忱远回来得很早。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亲自喂我吃饭喝汤。他把汤匙放在自己唇上试了温度,确定温度正好才会放心地喂给我,仿佛这件事成为了世间最重要的事一样。日复一日,他兢兢业业,从不嫌繁琐。我安心地接受他对我的照顾,只是不再想说话。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一开口,我就想问他,为什么这样对江家,你是喜欢我才娶我还是因为要江家的财产才娶我?你现在这样费心地照顾我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腹中你的孩子?
      以前对他,我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如今我不说话了,他的话就多了,夫妻之间有时候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对于他这样的人,一个人要说满两人的话着实有些为难他。最开始的道歉,后来的说些家常,后来把最近两天把他账面上遇到的问题都来和我说。不过说的最多的还是对未来孩子的设想,看得出来,他很期待这个孩子。
      最近听他老是提起生意场上的事,似乎遇到了棘手的问题,他总是眉头深锁。我顺手抬起放在腹部的指头,在他眉毛上轻揉,想打开他眉上的锁结。看到我划过他额头的手指,几乎只剩下骨连皮了,自己都吓得停住了动作,那还是我的手吗?
      他轻轻颤动,伸手捉住我抚摸他眉间的手指。然后小心地放到嘴边轻吻着。我一直被他这么小心呵护,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可是越是这样,心里越是空虚。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心中空得像个无底洞,不管他对我多好,我都能笑纳,却怎么也填不满。
      “小瑶,你不怪我了,是不是?”他有些激动,声音都有些沙哑了。
      是了,我好久都没有对他做出反应了。今天真是摸了摸他的眉头,他才会如刺激。我知道,他是真心对我好的,不管对江家怎么样。只是这种好,就连我也无法分辨是爱抑或是愧疚。
      风雨夜,我生下一名男孩。我自己也到鬼门关走了一遭。可以说,要不是他,我早就已经去了。我想我去了,他就更愧疚了,所以他也舍不得我去。人都是这样,你以前做了坏事,现在成功了,良心不安了,都需要做些弥补来使自己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我就是那个能让忱远睡安稳觉的人。
      孩子长得谁都不像。都说怀着孩子的时候想着谁孩子就会和谁像,大概是因为怀着孩子的时候,我的心都空了,这个孩子怀得心无旁骛。
      有了孩子,便一切都好。从他出牙学说话到学走路,我都亲力亲为。
      三年时光荏苒,过去得悄无声息。我的孩子会走会说,依依呀呀的样子很是可爱。我陪他在园子里晒太阳,教他玩拨浪鼓。他拽在手里不停地摇,发出了响声,他就会自豪地回头看我,向我邀功。他的这种不安分和颇为自傲的作风不肖我和忱远,倒是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走了好久的人。
      我不说话,也不管事,只在后院一心教养孩子。那日因为听闻父亲身体不好,我赶回家去看望父亲,第二天回来时,我的孩子就病了。发烧咳嗽,大夫说是风寒。我抱着孩子整日担心,夜夜都睡不好。忱远却因为生意忙,没有来看过一眼。五日过去了,孩子不见好,还日益加重。终于熬不过十日,孩子便去了。
      孩子走的那日,我抱着他不愿松手,说什么都不让人从我手中抢走我的孩子。最后忱远从外面赶回来,风尘仆仆,我看着他微乱的鬓角,眼中掩不住的伤痛。他二话不说,直接从我手中夺过孩子,猩红的眼里终于有热泪滚落。
      我的孩子,小脾气和小性格都很像那个人。只是,他们终究都不愿留在我身边,都走了。我捂着双颊,哭了好几个晚上。最后,我便想通了。
      这么几年来,我第一次张口说话,与忱远商量,让他放我回家,与父母同住。他眉头一皱,当场立即就不允。
      “忱远,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乞求地看着他。
      是的,我一无所有了,孩子、爱……什么都没有了。
      “小瑶,我知道你难过,但是我不能没有你。我会好好疼惜你,我会好好爱护你,以后再也不要你伤心,小瑶,你不要……”一直都成竹在胸的忱远,此时慌了神,拉着我的手语无伦次。
      我抽出我的手,心疼地将他看上一眼,再也没有理会他,转过身离去,出门上了马车就回到了父母身边。
      父母心疼我,从不提以前的事。我们相依为命,日子平淡逐渐下来。收拾旧物的时候,有一副画是父母搬家搬过来的,说是子皓留下的东西,便收了起来以作纪念。我展开画卷,画中的我浅笑着用手接住落下的一朵梨花。算算落款的日期,想是当年我去他房中道歉那年。心中突然一阵暖意,他当年也曾执笔为我作画,只是人已不在,花不在开。心中所有的遗憾与辛酸都化为了泪水落在了画卷上。
      忱远日日来,天晴天阴,刮风下雨,都要来。我统统不见,父亲劝我,今天得以这一方院子也是忱远帮忙,好歹夫妻一场,不要太绝情了。
      那日,是孩子的白日忌日,我去庙里上香,回来的时候,忱远的车就停在门口。虽然他还年轻,却已经失去风华正茂的风采,在也找不到梨花树下白衣少年的丝毫迹象了。特别是猩红的双眼,疲惫的神情,我见不忍。
      “小瑶,跟我回去吧。”他拦住我的去路,那双眼睛小心又热切地看着我,就像是等着我的怜悯一般。
      “忱远,我只是倦了,想回家了。我不怪你,我曾经那么喜欢你,为你做了一个十年的梦。可是,梦总归是梦,终究还是要醒来的。”我上去扶住他的双手,安心地拍了拍。
      最终,我与他侧身而过,擦肩而视。一个苦笑,一个浅笑,不必相视一笑泯恩仇,我们从没有恩仇。
      那日以后,忱远还是会来,只是不再日日来。我心疼他,但再也没有了年少时对他执着而热烈的眷恋了,那个梦,好像已经醒了很久了。
      又到了中秋,我与父母一同赏菊。这一次我们再没有马车,像平常人家一样,徒步来到城郊,来看看这菊花是否会比去年鲜。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菊花正妍,让我想起了他年他月的某人。经年未见,他可安好?我捧着一朵细小的金盏菊,似有若无的清香之气,袅袅绕绕。
      “小姐,你还好吗?”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抬眼看去,突然有种岁月交错的恍惚。
      今夕何夕?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他还执手相握,牵我涉人潮而行。我没记错,那可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他眉毛依旧骄傲地扬着,嘴角上的笑意除去了当年的不羁,多了些成熟的潇洒淡定。
      “子皓……”我的声音变得哽咽,眼泪再也藏不住地淌了下来。思念。期盼,欣喜,压抑多年,都化为了一句对他名字的轻唤。
      那是普通的两个字,背后却有深深地十多年的相依相伴。
      “还是娇小姐脾气,这个就要哭了?”他一向害怕我哭,一哭他便手足无措。虽然他现在佯装生气,手还是伸到我的面前,小心翼翼地擦去我的眼泪。
      其实他早就回来了,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一个人不知道。他的父母早就被朝廷召回,在江南开了一家学堂,过着春雨耕读的日子。那年他离开,也是去找人想办法救江家。只是白云苍狗,变化无常。还未等他搬来救兵,我已经嫁给了忱远。他以为我这辈子就会以忱远之妻的身份终结,江家也将渡过此劫,便也不再回来,在江南的学堂里当起了先生,教别人画画。
      直到我的孩子死了,他才回来,他说是多年不见父母,特意回来看望父母。我知道,他也是担心我。生怕孩子死了,我想不开。
      中秋已过,月盈未缺。他邀我一起赏月,说有好东西给我看。听到他说的好东西,我心中顿时生出了不祥之感。
      他拿着一个麻袋,一脸虔诚的笑意。我怯生生地走过去。他打开袋子,里面刷得飞出无数幺蛾子。翅膀上落下的粉尘迷住了的眼睛,呛得我直咳嗽。我就知道他的好东西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可是,我还是来了,我期盼看到他,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好,只要他在。
      “蝴蝶不成功,你看着蛾子可好?他们都还能飞。”他很是得意,一脸邀功的样子。
      “不好。”我忍住咳嗽,有些不满。
      “知道了,不好,不好。可是这秋天没有蝴蝶了。明年春天,我带你去捉蝴蝶。到时候,我让所有的蝴蝶都围绕这你飞,让你成为仙女。”他说的认真,对明年春天,他很笃定。
      也奇怪,我与他青梅竹马,却从未有人提过我们俩个的婚事。定是他那时候时常厌恶地嘲弄我是“黄毛丫头没有人要”的话说多了,定是因为我每次见到他就气得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样子,大家都认为我们八字不合。
      其实,爱便是所有命宿的克星,就如我和子皓绕山绕谁终究会在一起。其实爱是相守,正如我和子皓,不是遥不可及的崇拜,正如我和忱远。
      又是一年春天,在江南烟雨迷蒙的日子还没有来临,今天是一个艳阳天。
      子皓这一次换了一个竹篾编的笼子,邀我来到园子里。小心翼翼打开笼子,蝴蝶一股脑全部飞出来,在我身边转了两转,飞向了开得正妍的花。
      看着这飞舞的蝴蝶,我笑了。他得胜一般,把我拥入怀中。
      “你要记得把我在飞舞的蝴蝶中的样子画在画里,要画得美美的。”
      “你被画在我的心中,美不胜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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