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经年恪

2、二. 他第一次看

　　NEKO拉伊佐那社去吃辣仙贝的计划直到在社团活动室遇见夜刀神狗朗之后宣告结束。
　　“文化祭的准备工作我们还没有完成一半，不能为无关紧要的事浪费时间。”
　　夜刀神这么说的时候，还是保持着他双膝弯曲打坐在课桌上的姿势，那柄长刀横放在面前，俨然军师的样子，一双眼波澜无惊。
　　伊佐那社不知为什么想着，这人整天都这一副“你欠了我钱”的表情，面部肌肤真的不会僵硬吗。
　　笑一笑该多好。
　　似乎这两点两人也是截然相反的，伊佐那社终日是带着笑容的，而那个人永远和一个冰雕一样。
　　冰雕。
　　伊佐那社想了想，又把脑海中这个比喻否决掉。
　　那太冷了。
　　伊佐那社慢慢地偏过头打量着他。夜刀神紧紧抿着嘴，正在和ＮＥＫＯ争论辣仙贝和文化祭重要性是否一样的问题，侧颊边本该垂下来的头发，似乎是觉得麻烦，撩到了耳后，此时正软软地搭下来，和他近乎严肃的表情生成反差。伊佐那社想象着自己伸手捏在那张脸上，往上拉，在他脸上摆出一个笑容来——他想象不出来，却又像是真的那样做了一样，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还有你，伊佐那社。”
　　那双沉静的眼扫到自己这里。他马上立正站好摆出一副无比认真的架势。
　　“我去后台布置幕景。”
　　夜刀神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伊佐那社有些怔忡，就像是还没从刚才关于笑容的想象中拔出来一样，又陷进了另一个想象里。
　　他喜欢什么。
　　他不喜欢什么。
　　他的过去。
　　他的未来。
　　察觉到夜刀神略带疑惑的目光，伊佐那社笑嘻嘻地转过身准备留到后台，视野转了个弯。
　　可是心里还坐着那个人，中规中矩地打着坐，几乎让人笑起来的架势，就那么定在那里。

　　“还有。”
　　夜刀神从桌子上跳下来，拦住他。
　　“关于讨伐无色的王——”
　　伊佐那社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了，在梦里，再看见那件带血的衬衫之后，眼前出现的究竟是谁的脸。
　　杀了我。
　　梦里两人相隔一把长刀的距离，然后慢慢缩短。
　　——那是因为刀，慢慢地刺进他的身体。
　　我杀了他们。
　　所以他要杀了我。
　　夜刀神眼中的波澜无惊终于褪去，眉间浮起一个浅浅的川字，忽然对着他深深一鞠。
　　“不探清情况就擅自定论，是我的不对。”
　　很在意？
　　对，很在意。伊佐那社笑得有些吃力，想学着夜刀神的样子，把嘴角那一点弧度放下来，又不习惯。
　　就好像不会笑的小白就不是小白了一样。
　　“就这样？”他展颜，半眯着眼睛，眼里一排干净，纯良无害的样子。
　　夜刀神站直身，默默地看着他，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把刀从鞘里面抽了出来，斜四十五度，将将托在两掌中，以十分平淡的姿态送到他面前。
　　“如果觉得道歉不够，那么请用这把刀了结我的性命，以偿还我对你犯下的罪行。”
　　不是应该再加一个屈膝礼吗，那一瞬间伊佐那社这么想，似乎反应了很久才意识到送到自己面前的是那把刀。夜刀神重新变回了那副波澜无惊的神色。
　　“罪行啊。”
　　差点咬到了舌头。
　　是犯下了怎样的罪行，要用命去偿还呢。
　　这点小事。他想，轻轻地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干净的白衬衣，心脏猛地皱缩起来，说出话的时候声音小得听不见。
　　“这点小事，不用在意的。”
　　夜刀神看着他。似乎是真的没听清他说的什么，继而又加上一句。
　　“但是在完成要做的事之前，还请留下我的性命。”
　　思维慢吞吞转一圈。要做的事情，啊，那就是了。
　　讨伐罪恶之王。

　　伊佐那社拉了拉衬衣的袖子，一歪头，仍然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我会害羞的。”
　　“嗯？”
　　“嫁妆。”伊佐那社弯腰伸出手，抬着头盯着他看，半晌蹦出这个词。轻轻敲了敲那柄长刀，又背着手吹了一声口哨。
　　刀锋马上一翻，在空气中划出清冽的颤音。夜刀神看他的眼神带着愠怒。他其实长得一点都不亲和，板起脸的样子有点吓人，可是他不怕。
　　他脸上仍然是那种粲然的笑容，这人面对他的时候好像总在笑着的，或者说，看到他就会高兴起来。
　　夜刀神稍稍怔了一会儿。
　　——不能哭，不能笑，不能让敌人看出你的喜怒哀乐。抚摸在头上手的触感温暖而实在，他此刻又恍而觉得，如果一个人一直都笑的话，也是看不出喜怒哀乐的。

　　之后的整个下午，伊佐那社窝在后台的座椅上，发了一下午的呆，连什么时候人群散去，什么时候夜刀神离开，都不知道。
　　“小白。”
　　后来ＮＥＫＯ过来找他。那孩子终于还是从菊理那里抢来了辣仙贝，不过一向毫无节制的ＮＥＫＯ手中居然还留了半袋。
　　“小白，很好吃的。你尝尝吧。”
　　ＮＥＫＯ蹲在他的座椅旁边，把塑料袋拍得哗哗地响。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贯温柔的语气。
　　“我不用了……小猫吃多了也不太好哦。”
　　他指的是ＮＥＫＯ唇边越来越明显的红圈。ＮＥＫＯ跳起来抓了一把继续往嘴里塞，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脸，突然又把袋子放下了。
　　“小白不高兴？”
　　社有些愕然。
　　ＮＥＫＯ突然又贴到他身边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和那天在拔刀的夜刀神面前一样，完全的保护所有物的姿态。
　　“小白不高兴，可以对吾辈说，吾辈会认真听的。”
　　ＮＥＫＯ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毕竟是人的样子，多少有些不习惯，伊佐那社想了想，伸手揉了揉ＮＥＫＯ的脑袋。
　　“没有的事。”
　　他轻轻地退后一步，避开了少女纠缠的怀抱。望了一眼空旷的活动室，将近傍晚，没有开灯，室内已经暗了下来，彩灯、花束，全部成了昏黄的影子，好一派风光旖旎，都成了夜晚的猎物。
　　他说，“走吧。”
　　也不知是谁的人走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