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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步步错 流苏心高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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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地坐在桌前,手里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就像秋夜的月亮,凉到人骨子里。「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原本是千古佳句,说多了成了熟语就觉得滥俗了,然而此时此刻,只这一句是应景的。
说出来谁信呢,一眨眼的工夫改变了一切,我的自由,我的职业,我的朋友……如同过眼云烟。我不属于这里的,却由不得我做主,我是有棱角的,这个时代却总想着把我磨圆了。或许总有那一天,只是到那个时候,我就不是我了,而是一个倒退了三百年的温驯小女人,天天看着男人的眼色,一直到老。
我拿过铜镜来,看着镜子里的人像是在看神交已久的朋友。是的,流苏只是我的朋友,并不是我,这是我一直坚持的。我不认命,我希望有一天能变回王小欣,把灵魂从她的身体里解脱出来有如脱掉一件衣服,仅管她很美,美得让人着迷。
“流苏,十阿哥叫奉茶呢。”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苦笑,我能活在一时半刻的幻想里,却不能长久,至少那个十阿哥不会让我如愿,从他把我变成使唤丫头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要报一箭之仇的。
※ ※ ※ ※
我小心地端着茶挎过门槛,在十阿哥的注视下一步步走近,我突发奇想地认为他应该是没有太多城府的人吧,只因他看我的目光很简单,从来是毫不掩饰的不怀好意。
“十阿哥请用茶。”我违心地福一福,决定不让他找到任何侵犯我的借口。
我还是幼稚啊,皇子的任何行径本不需要借口。
果然,他突然揽住我的腰往怀里带,我惊叫着失去重心,脸颊碰在他嘴唇上。他还故意作出「啵」的一声,然后得意地看我,似乎要增加对我的羞辱。我何曾受过这种污辱,条件反射般地抬手抽过去,却被他一把抓住。十阿哥看着我,一字字道:“你以为我还会让你打到我第二次吗?”
我徒劳地一再挣扎,更受不了他玩味的眼神,这种眼神让我觉得自己是一件美丽的器物,随人赏玩。于是我狠狠咬在他手腕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捍卫我的尊严。
“啊!”十阿哥吃痛,同时把我整个甩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我疼地站不起来,身上的痛楚让我联想到类似「分筋错骨」的词汇。
下巴一疼,原来是被恨恨捏住,他逼视我的眼睛,像是在赌气:“你有什么可傲的,作什么三贞九烈的模样,嗯?别以为你长得好脸蛋儿就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爷捏死你就像捏死蚂蚁!”
捏死我就像捏死蚂蚁吗?我终于真真切切地听到这句话了。不能再存有幻想,不能再事不关己,因为他正很明确地告诉我:你,流苏,就是那只苟活的蚂蚁!
“来人,把她带下去,打二十板子!”我无力抵抗,被侍卫拖着出去,最后听到的是茶杯碎在地上的声音。
疼,真的很疼。我不知道是怎么挨过来的,只觉得要被打死了。是我输了,我的骨头硬,却没有他的板子硬。十阿哥给我上了一课,用他的板子告诉我,这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只有权力才是道和理。但是我还想继续执迷,因为我只有两条路可走:强硬到底或者……成为一件玩物。我不要!
※ ※ ※ ※
我咬牙忍着永无休止的疼痛,几乎是在一步一步地挪动。
“十阿哥请用茶。”我勉强半蹲下去,却不禁低下头皱了眉咧嘴。
十阿哥原本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把雪亮的短刀,听到我的声音却像是遭了雷击一样回头,极端惊讶地看我,如同审视着什么奇特的事物。
我暗笑,他的反应全在我的预料之中。他大概觉得我现在应该在房间里疼痛呻吟,而不是出现在这里。一个弱女子,上午刚挨了二十板子痛昏过去,下午居然就又开始走动了,匪夷所思。
我倒觉得人的潜力和忍耐力真是无限的,尤其是对于一个女人,一人被人用强权威胁而急于宣布自己还没有输的女人。
我终于扳回一局,满心得意,尽管一身痛得像要散架,还是忍不住神采飞扬,重复道:“十阿哥请用茶。”
我的提醒让他立刻回魂,我看到他所有的惊讶都转成气愤。他一下子站起来,很急躁地在屋子里踱步,很久才停下来,又一步跨到我面前用手指着我道:“你故意的是吧?你存心跟我抬扛是吧?好,你要是伤好了就去把地擦了,仔仔细细地擦。”
擦地?这回换我惊讶地睁大眼睛,我现在连站着都很勉强,他居然让我去擦地?
“怎么了?爷的话你没听清吗?”十阿哥似乎是真的气坏了。
好,我擦,我决定豁出去了,何况已经别无选择。我的意气用势终究还是让我自己吃了亏。
我跪在地上用抹布一下一下地擦拭地面,这时候倒不很疼,只是等擦干净一处又挪到另一处时,稍微闭合的伤口都被生生扯开,疼得钻心,再停下不动时,裂开的伤口又暂时闭拢,那竟是另一种痛法。为什么古代没有拖布呢,真害死我了。
拽着水盆一点点擦到十阿哥脚下,我看到那两只黑色皂靴,心中一抽,竟觉得他是要用他们来镇压我的骄傲,甚至在戳着我的脊梁说:别再逞强了,你就在我脚下呢。
我抬眼看他,正要用目光讽刺他:你得意了吧。却发现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我所说的得意,而是铁青着脸瞪我,仿佛是个被惹毛了的孩子。这个人真奇怪啊,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收回目光,却发现盆里的水已经完全黑了,端着盆站起来,背上骤然一阵剧痛,我咬唇忍住痛叫,迈出一步。许是跪在地上太久,这时候竟然天旋地转的泛昏,脚下跌跌撞撞地不知道在往那里走。意识的最后一刻,我腿上一软,毫无方向地把水泼了出去。
“御医!”
我的世界进入永夜。
渴……渴得像要烧着了,然而浑身有如堕入冰窟。我张开了口吸气,只因鼻腔里的气体都是灼热的,似乎要把我闷死了。
流入口中的清凉液体顿时让我很舒服,当我睁开眼睛时就看到邻屋的小喜正给我喂水。
我迷迷蒙蒙地抬眼环顾,发现已经回到我住的那间小屋。十阿哥?!他竟站在门边,浅色的衣服上有一大片发黑滴水的污迹,非常狼狈,他这时候也注意到我醒了,于是很别扭地拂袖就去,只留下一声冷哼。
他这是什么意思?专程跑过来等我醒了,然后摆张臭脸给我瞧?莫名其妙。然而我无暇再想这些,因为周公在叫我了。
一夜好眠,只是头有点疼,似乎还在发热。我对着镜子看看,天呐,瞧我把流苏的身体折磨成什么样子了!脸色难看,嘴唇毫无颜色,眼睛里布着血色,颊上还有些病态的红。
该是奉茶的时候了吧,我忙着站起来,别又让人家挑了什么错处去。
我踉跄地走着,手一直在晃,以至于托盘上的茶杯也一直「当当」地轻响。这一次,我刚走到门口就无力地扶住门框,十阿哥听到声音抬了头,又是诧异:“你怎么又……”
他没说完,我却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靠着门福下身去,道:“奴婢是负责奉茶的,十阿哥请用茶。”
他怔了怔,然后朝我走过来。“丫头,你还真倔啊。”他的语气里似乎有点无奈,“好了,你回吧,以后不用来奉茶,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更合适的活儿。”
这是他第一次态度良好地和我说话,这代表着什么?他和我和解了吗?打了我又撒了气,然后突发奇想地要和平共处了?我想我一定是疯了,这时候竟然很想惹他发火,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明确我和这个暴躁庸俗又无耻的十皇子是两路人。于是我又福了福,道:“奴婢是负责奉茶的,十阿哥请用茶。”
他听了竟然真的拿过茶去,却并不喝,他顿了顿,终于开口道:“流苏,如果你是专门来惹爷生气的,那我告诉你……你成功了,十爷火了!”他的声音突然大了一倍,同时把茶摔在地上,“你满意了吗?可以滚回去了吗?”
我让他的突然发作吓懵了,而他见我呆立着不动似乎以为我是在存心挑起战争,他看起来更怒,蓦地大喊:“来人!把她拉出去,打……打……”我心中大惊,又要受皮肉之苦了吗?我看到他又开始踱步,就和昨晚一样,最后却好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摆摆手,道:“算了,把她弄回去吧,别让她再出来惹爷生气,滚吧。”
我被拖着往外走,突然听到十阿哥的暴呵:“滚吧滚吧,十爷谁也不稀罕,都给爷滚吧,都滚得远远的吧。”
我吓了一跳,那声音像是来自一只负伤的兽,绝望至极又不肯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