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月之下弦

1、Part 1 梦魇（1） 如果爱已经

　　如果爱已经走到尽头，我们之间只剩下绝望，你又会怎样？

　　一梦惊醒，拿起手机，已是午夜三点半。
　　扯过毛巾擦去脸上的汗水，高煜坐在床头边，却并不打算去摁开电灯。
　　因为他害怕看见，在镜子中自己的一脸颓废模样。
　　曾经的那一个优秀的自己已经不再，剩下的这一个沉湎于回忆、只知道蒙头大睡的人，是不是早已经行尸走肉了呢？
　　哈哈哈……
　　他在黑暗夜里无声的苦笑，笑自己，却也只能够笑自己。
　　他努力试图将她忘却，却依然还在梦里遇见了她，恍如当年，一如初见。

　　阳光倒退许多年，校园里，梧桐树下长椅，她依偎在他怀里，他将她紧紧拥抱。
　　“煜，你会一直爱我么？”她腻在他怀里小意蠕动着，仰起小脸看着他，问着陷入爱恋中少女千古不变的问题。
　　他宠溺的拥着她，轻轻揉着她的一头长发，心中满是甜蜜的味道，却故意假装满脸无奈，笑着说道：“薇，如果我不爱你，这一辈子还能爱谁呢？”
　　那一年的他，方才进入大学半年不到，温雅大方中略带几分青涩，作为中文系的第一才子，本是许多情窦初开少女的梦中情人，但他却早已经倾心于她，将其他所有人的爱慕俱都视而不见。
　　他心中只有她，她是他的爱人，他爱着她所有的一切，包括过去、现在、未来。
　　他将娶她为妻，宠她一生一世。
　　或许是阳光有些刺眼，她在他怀里懒懒的拱了拱，待调整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才又追问道：“可是，煜，如果我们的爱走到尽头，只剩下绝望，你又会怎样呢？”
　　对于她的担忧，他付之一笑，将她拥抱得更紧，低首看着她的眼睛，温柔说道：“如果爱已经走到了尽头，薇，我将一直追随你的脚步，直到天长地久。”

　　那一年盛夏时节的谈笑，终不料最后一语成籖。
　　大雨之夜，她在电话里告诉他，他们完了，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他在雨中淋湿全身跑到她的住处，却再也寻不到她的踪迹。
　　从此以后，她就这样凭空消失，仿佛从来就未曾出现过一般。
　　但她却依然还存在他的回忆中，梦魇里。
　　他无法将她忘却，便如他当年的承诺一般：他将追随她的脚步，直到天长地久。
　　但谁又能想到呢？当年那个可爱善良又小鸟依人的女孩儿，怎么忽然就舍得狠下心来了呢？她选择结束，选择离去，竟是如此的决绝，如此狠心。
　　甚至不给他留下一丝挽回的余地，教他在以后的光阴里，连追随她足迹的方向都没有。
　　薇……
　　他在黑暗中念叨着她的名字，无声呓语。

　　两个多小时后，天终于亮了，高煜麻木起床、穿衣、洗脸，然后胡乱泡了一碗面咽进肚里，便拿着昨日整理的行李，匆匆走出这间待了一个多月的屋子。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颓废的蜗居在这小屋的黑暗里，除了例行时间向父母报平安之外，和外界再也没有任何的联系。
　　他的手机一直开机，但无论谁的电话都一概不接。
　　他只为等待她的消息。
　　但最终，却依然一无所获。
　　他白天疯狂寻找着她的踪迹，在那些她可能会出现的场所。
　　夜里他却拼命的告诉自己要将她忘记，却又在梦魇里一点一滴将全部回忆。
　　这里是他的故乡，也是当年他和她初遇、初恋的地方，但终究再也寻不到她的半点足迹。
　　薇，你会不会躲在某一个角落里，看着我像疯子一般在大街上奔跑。

　　薇，你怎如此狠心？如此绝情？

　　走出狭隘的楼道，秋日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举手遮在眼前，竟忽然有一些不大适应。
　　这样的阳光，好温暖、好熟悉呢！
　　就好像那一年，他第一次离开这个城市北上的那个下午，他走出车站，看到她在阳光中微笑等待。
　　那一年，他们相约报考同一个学校，相约着永不分离。但最终他们却未能如愿，他轻松过了分数线，她却失意落榜。
　　他微笑着说，不如一起再考一年，一定会考到一个学校去的。
　　但倔强的她却执拗的选择了第二志愿。
　　而他，却立即选择回到母校复读。
　　在那一年的时候，他们都还没有手机，只能依靠一封封的信件保持联系。
　　轻灵的笔墨中，不知承载了多少思念？
　　后来他甚至调笑她说，他的文笔也一定就是在那一年锻炼的炉火纯青。
　　接近一年的时间他们未曾相见，但深埋骨子里的思念，却是愈来愈浓烈，如火焰般灼烧着他的心。
　　当收到录取通知书，他立即买好车票，然后北上，去她的城市。
　　他已迫不及待，心急如焚……
　　轰隆的列车声中，他大踏步走出了站台，提着大大的行囊，左顾右盼，然后便看到了她。
　　彼时的她，正站在高大的站牌下，微笑的看着他，阳光照在她的脸庞上，温柔而又恬静。
　　他爱惜的奔到她面前，从包裹里拿出一把折叠伞，小心翼翼笼在她头上，将阳光遮掩。
　　“哪里有那么娇贵呢？”她握着他的手，温柔缱绻。
　　他不顾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狠狠的将她在怀里，在她耳畔小声说道：“薇，我好想念你！你想念我么？”
　　她从他怀里挣扎开来，埋怨的看了他一眼，无奈说道：“煜，这里可是车站，你就不怕被人笑话么？”
　　“不怕！”他立即昂首回答，却在下一刻拉着她的手跑开，脸色红透。

　　阳光中，高煜摇了摇头，努力将脑海中的画面驱散。
　　今日是和赵铭约定回校的日子，可不能耽搁了这一趟火车，不然的话，定要被赵铭那家伙好一顿奚落。
　　想到赵铭暴跳如雷的模样，他立即加快赶往车站的步子。
　　这些日子以来，他唯独接过的几次电话，都是赵铭打过来劝慰他的，赵铭做为多年来的好朋友，从头到尾见证了他和苏薇爱情的始末，自然最为知晓他心中的疼痛到底几分。
　　但即便知晓又能如何呢？赵铭无法帮他寻到苏薇的消息，也无法替他驱散心中的苦闷。
　　但有这样一个可以相交一生的朋友，终究还是好的。
　　他和赵铭的认识早于苏薇，两人本是狐朋狗友，但却未曾料到这一份友情竟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足足八年。
　　果然，友情比爱情更为牢靠啊！
　　车站里，赵铭果然已经先他而到，竟是一身西装革履的装扮，俨然一副成功人士模样。
　　和赵铭相比，他这一身行头却是寒碜得很，又哪里有一分中文系才子的气度？
　　“人模狗样了啊！”他挤出一丝微笑，打趣身旁的损友。
　　赵铭翘着二郎腿，嘿嘿笑道：“俗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我不穿的人模狗样一些，又哪里会把到妹子呢？”相识以来，赵铭一直这般嘻嘻哈哈、言笑无忌。
　　他点了点头，却不再言语。
　　十点半的时候，火车并未如约而至。
　　如今是九月时节，正是学生返校、新生入学的高峰期，火车晚点便也是常有的事情。
　　赵铭似乎藏有心事，坐在长椅上低头骂声不绝。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在晚点了四个多小时之后，火车终于姗姗来迟。
　　月台上，赵铭提着沉重的包裹，嘟囔着说：“早知道会晚点这么久，打死我也不买这一趟火车。”
　　他似乎未曾听到伙伴的牢骚，只看着那从远处呼啸而来的列车，心中怔怔想到：薇，我又要回到那座城市了呢？你会不会等待着我呢？
　　会不会？当我走出站口的时候，便能够再度看到你。浅浅微笑，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