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r Traffic Controller》真相之路

2、02 值晚班的周

　　值晚班的周期结束后，正常会安排连续七天的休假，接着是早班。所以下班后苏安楠不急着回员工宿舍休息。走出塔台后通过员工通道经过检查来到外头的停机坪，和地面工作人员聊天似的讨论工作的情况以及近期跑道维护的情形。直到用餐后才和他们道别，绕进航厦里的连锁咖啡店买了杯黑咖啡后坐在大落地窗前的位置独自看着飞机起降。自她工作后，不知从何时开始便养成了以这样的方式放松压力。若不替自己找到舒压的方式，根据数据显示，航管员最后患有忧郁症、躁郁症等症状的比例相当高。

　　ATC并非一般人等可以未经训练就接触的工作。每一个能突破层层关卡来到ATC的员工都必须具有高度抗压性、专注力、细心及灵敏的应变能力。不若一般的工作犯错了仅是被责骂或是被开除可以了事，他们每个人身上随时都背负着一条到数百条的生命，若是稍有失误，有可能就是无数生命丧生。所以ATC是项无失误容忍值的工作，永远以达到完美为要求，零缺失、零失误是他们的标语。而德瑀又是交通量相当大的机场，光是民营客机一年有三十万的起降次并且随着机场的扩建计划而逐年增加，军方与私人的航班还未包括在内。另外每年的货运量也有七十二万吨，也就是说，机场每天有一千台左右的飞机班次起降，平均每小时有四十二台飞机在等待六条跑道准备入场或起飞。而每一个班次的管制员有十人，一个人要负责四台飞机的航行距离、入场方式、时间、飞机间的距离间隔等各种数据。而四台飞机就表示有将近一千人的生命在你手上。航管局的同仁们只要坐到控制台上都会和她一样的不苟言笑，因为没有人赔得起任何生命的损失。
　　这是全世界压力最大的工作。也因而他们的福利薪资为人所称羡。如她而言，所配给的是单人公寓式套房，所以她一直都是住在宿舍。只有偶尔要购物时会搭交通车到市中心。
　　她的同事们也各有各的兴趣休闲，有人喜欢在值班结束后直奔夜店喝酒喝到烂醉，也有人就待在家不出门，或者是到商场无止尽的购物。但无论如何，一上工作岗位他们就不能有任何理由与借口出错。

　　奚瑾结束工作和同班的同事一起下飞机，经过入境航厦时随着身旁同事的指指点点，远远就见到她单独喝咖啡的背影。能让同事这么羡慕嫉妒恨到两公里以上的距离还能一眼认出背影，大概也算是种特色吧。奚瑾看过去的时候如此想着。她笑着和同事打声招呼说遇上朋友后，落单朝着苏安楠的方向走去。
　　自上次苏安楠的帮忙后，她们一直没有机会再见面，两人本来就都不是稳定的工作时间，碰面机会自然就不高，但奚瑾一直很想找机会对苏安楠道谢，因为对方的照顾，隔日她真的没什么问题的照常上班。但苦于没有对方的连络方式，又没有私下碰到所以迟迟无法道谢。现在好不容易遇见了，她马上拉着登机箱上前。然而就在剩下十公尺的距离时，有人捷足先登的搭讪苏安楠。
　　那是一名外籍机师，从对方的神情看来应该是第一次飞德瑀所以不清楚德瑀机场这著名的冰山名胜。果然没多久外籍机师展现风度有礼笑容的铩羽而归离开那排座椅。她想着接下来总轮到自己了吧，但下一秒就见在奔跑玩闹的孩子一个不小心脚下踩的不稳跌倒在苏安楠的前面的地毯上。她看见苏安楠马上弯着腰将小孩子从地上抱坐在自己腿上，空出来的手从西装外套的口袋中掏出面纸替孩子擦眼泪，还很温柔的...笑着。说也奇怪，小孩就不哭了。
　　她确定自己真的看到苏安楠笑而不是幻觉了。她们之间许多旅客来来往往，但那笑容竟都无法被遮挡。

　　奚瑾站在原地一直静静的看着那一幕，直到孩子的母亲出现，不好意思的将小孩从苏安楠的怀中带走，然后她收起微笑再度回到冰山的神情坐下看着外头发呆。
　　这一次，她毫不犹豫的走上前，缩短两人间的距离直到苏安楠身后。她伸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苏小姐好巧。上次的事情我还没谢谢你，这次总算难得的遇见了，能让我请你吃饭吗」口里直爽的念着早已准备的说词，但在看见苏安楠的眼神时，奚瑾发现自己的左胸口竟然狠狠的抽动了下。尽管对方很快就回到往日没有情绪波动的澄澈，可是刚才苏安楠转过头满是迷惑不解仰望着自己的眼神...
　　「可能不太方便...」苏安楠会在这的理由一来是不想回员工宿舍，二来是她已经有约了。「而且上次的事情我也没帮什么忙，奚小姐不用太在意。」
　　奚瑾不甘的微嘟起嘴，不自觉的将平常在亲人面前任性的样子显露在苏安楠面前。只不过对方没发现，因为她眼神早已越过奚瑾看向她身后。她站起来的时候，奚瑾还没注意到对方的心思已不在和自己的谈话上，而是想着原来穿了七公分高跟鞋的苏安楠还是比自己矮了点。现在她不过穿普通的四公分跟鞋。

　　「小楠。」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奚瑾这才注意到苏安楠根本没在看自己，转头一看--才发现是熟人。
　　「Xylia你也在这」严正华意外的看着她。随即又看到苏安楠置身事外的样子，习惯性的上前想拍对方的头，却被奚瑾提前一步不着痕迹的挡住。
　　「Hi, Anthony。」奚瑾招牌笑容的打招呼后转头面对苏安楠。「你是和Anthony有约了」
　　苏安楠瞧了她一眼，又盯着严正华说:「既然都是要吃饭，干脆就一起吃。之后也就不用特地再吃一次了。」最后一句是特地说给奚瑾听的。
　　当事人之一的奚瑾站在一旁始终笑的得体不表意见，严正华诧异的看着苏安楠，但想从她脸上读出甚么的可能性等于零。
　　最终这提议在另外两个人不置可否下同意了。

　　他们随意的在机场挑了间还可以的餐厅，用餐到一半时，苏安楠说有事要先走后径自离开。当下奚瑾还不解其意。
　　可两天后，严正华开始频频出现在她周遭并邀请她吃饭或接送上下班后她才明白苏安楠当时失礼的离开是为了什么。

　　休假过后的月初班表，苏安楠被安排轮值早班。一般的管制员分成早午晚三班，每班八小时，但主管层级因人数不足的缘故只能由她和林主任及另一位男性主管分别轮两班各十三小时，中间一小时的重迭时间是为确保交班顺利。晚上九点下班之后她照例先与地面工作人员聊天确认工作情况，才进机场买了晚餐要带回宿舍。
　　站在柜台前等待晚餐的时间，苏安楠靠在角落的墙上翻阅笔记本确认最近的气候与候鸟的来临时间。
　　「苏小姐」
　　苏安楠听见声音来自身后，自觉的转过头见到一张不算陌生却也称不上熟悉的面孔。疑惑不到一秒的时间很快找出相对应的名字后，好整以暇的看着对方一语不发，等她开口。

　　奚瑾也讶异会遇见对方。在没有交集之前她们从未在任何场合中碰过，顶多是同事只着对方要她看而已。但从那次苏安楠帮她赶狗之后，她们偶尔会在机场迎面碰上，只不过苏安楠往往都是相当忙碌的经过并没看到她，她也就没拦下对方打招呼。加上上次吃饭后，现在她偶尔会跟Anthony有约，私人时间比起从前还少，逗留在机场的时间也缩短，两人更是没有碰面的机会。
　　她不得不承认，和这位达安公认的第一黄金单身汉约会让她也不免产生女性的虚荣感，尤其又是年届二十八的适婚之龄，这让她有了心灵上的安全感，但并不是指对Anthony这人而是有对象这回事。只不过约会几次后，刚开始的虚荣感也渐渐淡去。的确，严正华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身边交好的同事们也都劝她要好好把握，只是她无论怎样都提不起太大的兴趣...反而是对苏安楠...异常的关注她的一举一动。

　　和Anthony约会时，闲聊中从他口中得知其实他们是表兄妹。难怪对所有人都不假辞色的苏安楠惟独和Anthony交好。几次约会吃饭，她都刻意将话题引到苏安楠身上，从而得知许多八卦外的消息。这让她对冰山美女的兴趣越来越浓厚。

　　所以刚刚经过这间简餐店发现她在里面时，奚瑾毫不犹豫的绕了进来和她打招呼。见她不打算说话等自己开口的姿态，微笑道:「好巧。今天也是在等Anthony吗」见她如自己预料般的摇头，奚瑾以更灿烂的笑容掩饰自己的心知肚明。她当然知道对方不是，因为严正华打过电话说要来接她只不过被己经被她拒绝了。

　　「还有事吗」苏安楠接过店员手中的提袋便想离开，礼貌上还是询问对方未曾料到会得到有事的回答。
　　奚瑾一副欲言又止，半晌才尴尬又为难的说:「我明天一早有班但忘了预约员工宿舍，刚才打电话过去得到已经额满的答案。本来是想住饭店，但饭店离机场也还有段距离，不若员工宿舍近，没想到在这恰巧遇到苏小姐你...」
　　「所以你想借住我那」苏安楠直接的道出对方来意。「是没问题，但我明天早上八点的班，你能配合吗还是你不介意我先离开」
　　「我知道这很为难...所以你不用，嗯」奚瑾话语一顿，睁着眼看向她。也太容易就答应了吧
　　不过等到她拉着登机箱跟在苏安楠后头前往宿舍区后她才理解为什么对方这么轻易就答应她这无理的要求。因为路上苏安楠偶尔提的几句话都和严正华有关。只是苏安楠到底不适合媒人的工作，说了几句话后便止住，安静的走向她居住的大楼。
　　奚瑾站在苏安楠宿舍门口看她开门的瞬间，霎时有些心虚。尽管她的确对苏安楠这人的行为模式、思考方式非常有兴趣，而且感兴趣的程度超越最近一直困扰她的人生问题。但到现在这份上...对方要不是因为看在Anthony的面子上，这样唐突的行为应该早已被打入拒绝往来户了吧。尤其是苏安楠这样的人。
　　如果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打到宿舍区确认还有没有房间...苏安楠会怎样呢
　　是会大发雷霆的生气还是仍旧面不改色
　　她内心竟然为了能见到不同面貌的苏安楠而隐隐颤抖期待。但理智还是占上风的阻止她戳破自己的漫天大谎，既来之则安之。

　　「我这几乎没有客人，所以只有一双室内拖鞋，不介意的话请用吧。」苏安楠左手还夹着笔记本，右手拿着一双灰色拖鞋弯腰递到她脚旁。当她起身时，原先整齐绾在脑后的发丝因而散落几根于颊边。让一向严肃整齐的人瞬间多了居家感。
　　奚瑾莫名的为着这样的情景感到温馨。虽然对象是毫无温馨感而且面无表情的冰山。但那股突如而来的悸动还是令她扬起笑容真诚的道谢，跟着提起行李问到:「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苏安楠见她的动作本想接过，奚瑾闪过了对方的手笑说:「我这轮子刚才在地上拖过，先去洗过比较好，以免弄脏地板。」她才抬起手指着右边的塑料门。

　　她提着行李踏出浴室后，一眼便看到苏安楠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双脚如她的人一般合礼的靠拢踩在冰冷的磁砖上，低头认真的看书和用餐。偶尔还会放下筷子拿起笔在书上不知道抄写什么。趁着这段时间，奚瑾将苏安楠的客厅环视一圈。简洁一房一厅一卫一厨约末二十几坪左右的单身公寓，虽然比不上高档的昂贵公寓，但一个人住已是绰绰有余。而她宿舍的摆设非常简单、单调，除了书就是装满书的书柜散落四周，苏安楠目前坐的沙发旁的小茶几上也是堆着厚重的原文书。
　　先前从严正华口中得知苏安楠已经三十二岁了，但都不见她有任何交往对像，这让他们一家人很担心。若是不结婚是也无所谓，但怕她无法好好照顾自己。可是她的工作性质又让她难以和外界的人有所接触...平常空闲或休假时又总是将自己关在家里看书，严正华还对自己说希望她能多跟苏安楠接触，毕竟都是女孩子，能互相照顾。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好像是笑着说:没问题吧。
　　奚瑾勾起嘴角走到沙发空余的位置坐下，略为强硬的拿开苏安楠的书时还瞄了一眼，上头满是密密麻麻的英文与手写字迹，放在一旁后，朝她认真的说:「吃饭时要认真，如果不专心很容易有胃病。」
　　苏安楠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也没应和，从一旁拿出电视遥控器递给她。「你的晚餐在那边，电视遥控器给你。」说完后低头快速的进食，没多久就在奚瑾无奈的眼神下拿过书本再次阅读。
　　被晒在一旁的她颇有不甘。自己好歹也是达安榜上有名的美女空姐，男女通吃的外貌与招牌笑容到了她面前却一点用处也没有，连丝毫的注意力也没引起。这让她首次尝到挫败的滋味。
　　对方又像是体会到她的心情，偏过头看她解释:「我不是很会聊天的人...但如果你有话想问我，我会尽量回答。但我个人建议你看电视会比跟我说话有趣的多。还是你想看书书架上的书随便你拿。不过因为我明天早上八点要值班的关系，可能待会就得要睡了，你要不要先洗澡还是你不介意我先用浴室。晚上房间让你睡，我会换上干净的枕头和被子。」一口气交待完所有的事情后，苏安楠安静的等着对方回答。
　　奚瑾说:「苏小姐，你的生活除了工作外难道没有别的重心了吗」苏安楠没有回答，她也没有不知好歹的追问下去。

　　两人轮流沐浴完后，奚瑾见苏安楠果然穿着如她猜测的保守灰色睡衣及配套的长裤，并且就如西装一般的线条比挺。她扬起眉不知该无奈还笑。这女人不论工作还是私底下生活都是一样的严肃单调。而她的房内简单的只有一张大床以及一个她偷瞄到里头装着都是相同款式衬衫及西装外套和短裙的衣柜。抿着嘴不知该佩服还是鄙视对方。
　　睡觉前，因为奚瑾的坚持，苏安楠只好失礼的躺在同一张床上。也还好她虽然对家具什么都不太在意但惟独对床的大小很要求，所以当时买床时她挑了一张King Size的双人床，如今两个身材都显瘦的女人躺在上头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也不觉得拥挤。苏安楠礼貌的提醒要关灯后，借着自窗外透进的月光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半边床位后将自己塞进被子里。
　　苏安楠睁着眼对着墙壁，听着一旁传来安稳的呼吸声，突然想起刚才奚瑾的问题。
　　「如果我不工作，还能做什么呢」苏安楠轻声的自问传进了本该睡着的人的耳中。
　　本以为睡着的奚瑾突然张开眼看着窗，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不晓得我的工作还能做多久、是不是该做继续下去。而且身旁的朋友一个接着一个都结婚了，有时候我也会想要不要干脆随便找个对象嫁了。空服员这一行，工作时间跟一般人差异太大，以前的朋友除了几个知心的还有联络外大多都疏远，而同事间...看似平和实际上私底下的勾心斗角不逊于那种...宫斗剧你知道吧步步惊心。」说到这奚瑾自己都笑了，她突然联想到苏安楠坐在电视前看电视剧的画面，非常不协调。「所以，苏安楠，我们能当朋友吗」

　　奚瑾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对方其实早就睡了，刚才不过是她一个人自言自语，因而也打算将这些话放在心底当作没说过的睡去时，才听到身旁传来淡淡的嗯。
　　她抿着嘴止不住笑容的闭上眼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