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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结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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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
-----《三世因果经》
我名为茵陈,自幼目盲,我没有姓,也从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子,听师傅说那年夏天雨水太大,寺庙偏殿的殿顶漏雨了,为了修葺偏殿他下山化缘,行至洛河旁的陈家村歇脚,再上路时在河边捡到了尚在襁褓中的我,师傅猜想我定是这村里人留下的弃婴,便在名字中加了个陈字。师傅是洛阳城南向白云山上一小寺住持,法号觉净 ,师傅曾念叨过,拾到我或许就是段因果,只是不知如果是因,这果又在哪里… …
我不是在寺中长大的,师傅说佛堂寺院清静之地不宜养女眷,将我寄养在山上的一对农夫家中,爹娘从未隐瞒过我的身世,我也从未因自己是个孤女儿感到悲凉,他们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每日以清泉为伴与花鸟为伍,也长到了风信之年,虽看不到世间的色彩但林间微风吹过竹叶,溪水趟过石隙的声音却听的异常清晰。家里离小寺不远,山上也鲜有人烟,我便时常带着家里的打下的富裕粮食送到师傅那里,每次过去只在院子里便能听见殿内师傅敲打木鱼的声音,每次听到这声音便觉得四周出奇的静。
这日我便给师傅送粮食,走进院子却未听到往日的木鱼声,想必师傅定不在正殿,我慢下步子探着身子走进偏殿,先听到了些许细细的声音,随即听到了师傅的声音:
“正午日头正足,怎这个时候过来了?”
“师傅要出远门?”
“你这丫头,耳根子到是越来越灵了,这包袱的声音都听的到?”
“恩,听的到,都听的到。”
“是啊,万物有灵,想必这衣服在佛祖面前呆久了也有了灵性了。”
“师傅要去哪里?”
“洛阳城东觉化寺,前几日住持托人捎信来,望有机缘一同谈禅。”
“师傅去多久呢?”
“不会太久,几日便回。叫你爹娘这几日也不用过来送粮食了。快回吧,别让他们惦记,带我谢过了。”
我挪着脚步,心里却盘算着,师傅又下山了,自儿时让师傅带上山就从没下过山,爹娘总以目盲为由怕我出去了生出什么事端,我却一心想着能有机会下山去瞅瞅,不,应该是去听听,去听听除了鸟叫,风吹,河流外那些别的声音,想必会格外的热闹。回家和娘说说,再回来找师傅,求他带我下山,我心里一边盘算着一边加快了脚步,在这条熟悉的小山道上跑了起来。
到家便听到了娘的声音:
“回来了,干啥这么急啊?”
我没停下脚便立刻回屋随手拾了几件衣服就往外面跑,娘一把抓着我。
“唉,你这是干啥去呀?”
“娘,我和师傅出去几天,最远就到那洛阳城,保准没事。”
“不成!要去也得等你爹下田回来商量了去。”
“娘,来不及了,这师傅都要走了,我求您了,我这么大了还没下过山呢,少则两日多则三五日,定不会给师傅找麻烦的!”
说完我便跑出去了,娘也没拉住我,跑到小寺,直奔着往里冲,撞了个大跟头,原来师傅和向海已经走了,门也上锁了。想必没走远,我拎着包袱往山下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喊着师傅,下山的路我从未走过,我的步子比平常慢了很多,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除了自己踩过小道细细绵绵的声音和四周林子里淅淅沥沥的鸟叫声,再没听到别的声音,心里生出些许恐惧来,师傅定是走远了。上山的路更是不好走,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不如就下山去看看,心里有了决定,我步伐又快了些,也坚定了些。
虽说走的时间不长,但也是到了累的时候,摸着坐在了块石头上,忽然听到了些许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当声音拂过我面前时,我伸手拦了出去。
“唉?你这丫头,干什么呀?敢拦我们太太的轿子!”是个年轻女孩。
“姐姐,我眼睛不好,麻烦问问这是到了山下了吗?离洛阳城还远不?”
“白薇,怎么了?”轿子里传出了妇人温和的声音。
“哦,太太,有个姑娘问路,眼神好像不太好,我马上打发了。”
“慢着!我看看。”
轿子像是停了下来,妇人的声音一下子近了。
“你要去洛阳吗?”
“恩,不知…还远不远。”
“洛阳呀,这说远也不远,过了这千里镇便是洛阳城了,可是姑娘你一个人去吗?”
“恩。”
“哎呀,那怕是要走上几天了。”
妇人的话像盆冷水灌了个全身。
“不过姑娘,你是要去洛阳城做什么呀?”
“去找我师师傅,他去了洛阳城东觉化寺礼佛。”
“哦,这样啊…”
妇人的声音停顿了下来,而后又说:
“那不如这样吧,你先随我回家吧,我儿明日正好要去洛阳城置办些东西,你明日随他一起去,眼瞧着这太阳就要下山了,你一个人也不安全啊。”
这太阳是快下山了,气温也凉了,今天肯定去不了洛阳城了,夜里上山也不安全,正是没着落的时候,妇人的声音很是敦厚,令人感到安全。我迟疑了会儿,说:
“恩,那麻烦您了。”
“不碍,白薇啊,你搀着她,别让她摔了,起轿吧。”
女孩挽着我,路上告诉我太太夫家姓许,在镇上有好几家药铺。念叨我今天算是运气了,碰上了好心的太太。
“姑娘叫什么呀?”
轿子里传出了太太温暖的声音,我便如实告知仅名无姓,茵陈。
太太忽然念叨:“姑娘,你这名字正好是味药材呀,茵陈…这茵陈蒿经冬不死,春则因陈根而生,故名茵陈。气清香,却味微苦,可除阴寒啊。姑娘,看你生的如此水灵,皮肤像沁了水的温玉一般,可惜命却未能如此温润,正如这味药材呀,高洁清香却性质寒凉啊…缘分,是缘分…”
听了太太的话,心里不知从哪冒出股酸楚。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队伍停住了,听到了伙计拍门的声音:“太太回来了!” 随即吱吱的开门声。
“到啦。”白薇拉着我的手,白薇的声音很快,手心也炙热。
我被拉着向前走着,迈进门槛,进了院子便闻到了阵阵草药味,不苦涩却沁着淡淡的香气。
“娘,您今个儿回来的晚些啊,唉,这是?”
我从没听到过这样的声音,清脆,有力,比小鸟的叫声更轻快,比微风拂过百花更温和,让人觉得温暖。
“哦,路上碰上的,要到洛阳城找师傅,我见天色晚了怕她一个姑娘不安全就留她一宿,正巧你明个不是要到城里置办药材么,捎带着她一块去吧,别让她落了单,把她送到觉化寺见了师傅你再走… 子姜,子姜!听到了吗?今儿个怎么耳朵不灵光了呢,愣出神儿来了还。”
“唉,知道了!”
“那就麻烦了…”我将身子转向这声音。
“不碍事的,姑娘怎么称呼啊?”
太太抢过我的话说:
“茵陈,还是味药材呢,我家这小子比你长上两岁,今年十八,名子姜。今儿个乏了吧,我让白薇带你去客房。”
“我去吧娘,跟我走吧,哦,等会儿。”
忽然觉得手被抬了起来,手里的包袱被拿走了,手心里多了块手绢样的东西。
“跟我走吧。”
他的步伐很轻,也很缓慢,但每一步都让人觉得格外的踏实。
“我家客房很少住的,也算干净,我娘今天去庙里上香了,平日下午就回来了,今天我说怎么晚了呢,姑娘为什么一个人出远门呢?不会不方便吗?哦,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声音忽然停了下来,随后他又很吞吐的说道:“恩… 因为家里除了病患,很少来外人… 我今天话多了…实在,实在不好意思…”
是幻觉么?在这并不顺畅的话语后面,我听到了他急促的心跳声。
“公子身上…戴了香囊?”
“你怎么知道?我自幼身体孱弱,父亲特意给配的,从小随身携带,可惜不是香囊,是药囊。不过,这药囊味道极淡,姑娘闻得到?”
“恩…像拂晓沾了露水的青草香。”
“真好…你不讨厌它…”
走了段路后,他站住了脚“到了,小心门槛。”迎面扑来了茉莉的清香。“好香。”“恩,我娘喜欢茉莉,姑娘,我把包袱给你放到这里了,你早点休息吧。”他抓着我的胳膊,让我把手向前伸,让我摸到了软软的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