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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计 天山脚下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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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脚下有一块永久性绿洲。这里也是阎老六的家。
阎老六是个命中无子的人。年近七十,仍未娶妻。但是,他每年都会离家一次,跑遍大江南北,搜罗一些十岁左右的孤儿。每次少则数人,多则十数人,还没有哪一次是空手而归。
这些孤儿被言老六从天南海北聚集到这块永久性绿洲,再转手到一个绰号‘锥子’的跛子手里。经过进一步筛选,只有极少的佼佼者有机会被推荐入教。
这些佼佼者,至少是存活下来的人,能够在锥子手底下存活下来的人。
天鹰教之所以被中原武林称为‘魔教’,与它的这种淘汰制度不无关联。人命是不值钱的,此处尤为如此。
新人入教前极少有识字的,更甚者根本没名字。所以,新人入教后,第一件事便是到乌先生那里领一个名字。
乌先生入教前是个教书先生。
乌先生给这一届入教的两个女孩子,取名‘梁月’和‘温心’。梁月冷清抑郁,温心活泼憨顽,性情恰是两个极端。此外,令乌先生惊讶的是,梁月不仅能读会写,且弹得一手琵琶。乌先生还发现,这孩子不仅从不主动跟人攀谈,即使别人搭讪她,回答通常也很简短。
相比之下,温心就简单多了。温心就像一头小狼,生命力旺盛,且个性强烈。
按照规矩,新人被安排入住集训营,从师学艺。这段时间通常是三至五年。待出师后,可以出任务了,才能入住石头堆垒的屋子。
新人集训的营盘位于一片开敞空地的中央。四周由黑白灰三色毡帐围绕。这三种颜色的毡帐,代表了鹰、燕、蜂三个组别。
其中,鹰帐十四顶,二十八名成员。该组是三个组别中实力最强,也是三个组别中训练强度最大,且淘汰率最高的一组。所以,每一个鹰组成员都有钢铁般的身躯和意志。他们就是鹰。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足以与御敌制胜,每一个都愿为捍卫本教荣誉战死。
燕帐九顶,十八名成员。该组主要以女性成员为主。主攻防御和渗透。
蜂帐四顶,八名成员。组员杂乱,擅长暗器和制毒。
梁月和温心加入了燕组。拜辛四娘为师,学习易容术和防身术。
三年过去了。
辛四娘布置下任务,半年内赚足十斤金子,既可出师。
当晚熄灯就寝后,温心在黑暗中问道,“你说师父是什么意思?若有了一百两金子,谁还愿意回这苦哈哈的地方?”
梁月在对面床上翻个身,“师父就知道你会这么想,所以才布置这趟任务。”
温心紧接着道,“你难道不是这么想?”
梁月含笑道,“你听没听说过一个成语——黄粱一梦?”
温心气急捶床,“你的意思是,我根本没本事弄到十斤金子,是么?”
梁月叹气,“我的意思是,等你把十斤金子弄到手后,再考虑何去何从也不迟。”
次日清晨,梁月和温心跟随驼队出发了。这是一支走南闯北的驼队,拥有二三十匹骆驼。除了运载货物之外,平时也接一些捎带旅客出入沙漠的零活。驼队往西穿越一片广袤沙漠,途径敦煌绿洲,抵达了地势平坦且有黄河灌溉之利的河套平原。此行的目的地是其腹地的一座城——凉州。
凉州是整个西北地区的军事重镇,同时集结了东方和西方的物资和文化。
温心站在行人往来如织的城门前面,苦恼道,“你饿不饿?”
梁月朝城门方向努努下巴,“里面到处是吃的。”
温心道,“你好像忘了,我们的钱已经花光了。”
梁月道,“谁说吃饭必须花钱?”
温心双目放光,“可以不花钱?”
梁月道,“只要你有法子。”
温心道,“我没法子,不过我相信你肯定有法子。”
梁月道,“比如说,先去找一把琵琶,再找一家生意红火的酒楼。”
现在她们找到了一把胡琴和一家生意红红火火的酒楼。酒楼名叫‘不易居’。楼上两溜雕花排门,阻隔出四个雅间。
温心上前叩门。
应门的是个孔武有力的大汉。衣着体面,脚上穿一双官靴。
温心抢先开口,“我姐妹二人在外漂泊,以卖唱为生。途径贵宝地,细软告罄。不知里面的诸位大爷,愿不愿听几支小曲儿,消此永昼。”
“张五哥,外面是什么人?”张五哥刚要开口,就听屋里传来一把声音,一把男子的声音。
张五哥随即转身回屋,道,“回禀公子,外面来了一对卖唱的姐妹花。”
那把声音道,“把人带过来。”
入室,转过一道绘有山水、花鸟、虫鱼的屏风,眼前豁然开朗。室内空间敞旷,装潢奢靡。正中一只琉璃鼎炉,冷香暗淤。
屋里摆了一桌酒席,桌旁坐着三个年轻人。正中那人,白锦袍,玉冠束发。眉宇之间掩不住一股清贵之气。
左右陪坐一儒一僧。
儒生青衫褐履,问道,“哪里人?”此人并非刚才说话之人。
温心道,“我二人籍贯苏州。父母死得早,自小被人牙子卖来卖去。幸而为一位善人资助,赎了身。如今四下漂泊,卖唱为生。”
儒生点头,“会唱什么曲子?”
温心道,“会唱苏曲和胡曲。”
儒生道,“唱几支胡曲吧。”
一个梳了坠马髻的小丫鬟搬来一只杌子。梁月抱琴而坐,试了试调,略点个头。温心先唱一支怨曲,是说一个胡女久等征战不归的情郎,最终只等到了噩耗。第二支思乡曲,诉说一个戍边战士对故乡的思念。
上位者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这人就是适才说话的人。
温心窒了窒,道,“温心。”
那人不做声。
温心这才注意到,对方清凉的视线,始终落在安坐一旁低眉顺目的梁月身上,问得自然也是她。
梁月抱琴站起身,垂首道,“奴婢叫梁月。”
那人左手婆娑腰间缀着的一块九龙玉佩,沉吟道,“良月,倒是个好名字。碰巧今宵便有一番良月美景。姑娘肯不肯屈尊,至在下下榻之处,品茗赏月?”
梁月极快地看他一眼,低眉道,“荣幸之至。”
那人这才站起身,一把抓住梁月的手腕,几乎把她提了起来。
翡翠八宝车等在门外。车厢足以容纳七八人。马车向内城驶去。梁月先是打量四周,视线终于落在合目养神的男人身上。梁月注目他的五官:他有一个平阔的额头;眉眼鼻口精致,却不流于女气;总而言之,单凭相貌而言,这也是一个上等的男人。
那人突然开口,“你的琵琶弹得很好。师傅是谁?”
梁月道,“是母亲教的。她曾是秦淮一带的伶人,没什么名气。”
那人缓缓睁开双眸,轻声道,“坐到我身边来。”
梁月依言坐过去,随即陷入一个充裕清冽气息的怀抱。那人低下头,遮住了车顶那盏玻璃绣球灯的光亮。梁月的心颤了一下。
车停了。外面是一处深宅大院。正门四敞大开。门外,一名管家领着二三小厮掌灯恭迎。门上悬一匾额,上书‘鹿苑’二字。
后来,梁月知道,男人名叫沈恕之,出身名门,现任中书舍人之职。此番赴凉州,是奉旨督办某件案子。
次日,梁月和温心在花园散步。
温心道,“倒是个清官。值钱的就那么几身行头,这宅子也是借住朋友的。”
梁月道,“哪位朋友?”
温心道,“你记不记得昨晚坐在左首的那个人?”
梁月道,“竟是他?”
温心叹道,“别看这厮穿得像个穷酸书生,却是个富甲一方的巨贾。只是,这人身份来历颇为隐秘。我只打听到,他是从南方发家的,所以人们送他一个外号,叫‘南财神’。可以这么说,廿斤金子对他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南财神,好大的口气?”梁月笑问,“你有什么打算?”
温心伸手掐一枝黑玫瑰花,凑近嗅了一下,道,“我想今晚去探探路。”
梁月叹道,“俗话说,钱可通天。一个具有如此财力的人,身边定不会缺少高手护卫。所以,我真是怕你这次有去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