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关生命爱情与美的滥俗故事》薄荷酱

2、一 警察局与咖

　　“是的是的，我认识他。”
　　警局里的电话响个不停，我不耐烦地拿出一根烟，伸手去摸索打火机。
　　“周先生，请不要在这里吸烟。”
　　年轻的刑警看了我一眼，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潮红。“请问您最后一次见到死者金溪是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
　　“事发前一天晚上9点。地点……”
　　我看了年轻的刑警一眼，他慌忙低下头，那抹潮红久久不退，我轻轻地用拇指和中指折弯了烟。
　　“你真的想知道吗？”我对他笑了一下。
　　“呃，这个……”
　　他局促不安了起来，嗫嚅着说：“周先生，请您配合我们的调查……”
　　“在我家里。”
　　他垂着眼睛，赶紧抓起笔来记录。
　　“死者当时有没有向您透露关于自杀的意愿、方法、原因等等线索呢？”
　　“没有。他怎么会透露给我？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啊。”我故意拉长了声音。
　　“可……可是……”
　　他抬起头，目光一碰上我的，就像被狠狠烫了一下，立刻缩回去了。
　　“可是什么？”
　　“我听说……有资料说……说您和金溪的关系……是……是……”
　　“是什么啊？”我问完，将身体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是……啊，欣姐！”
　　“小李子你跟这儿和他废什么话呢！别怕他，他不敢碰你的。让开，我来问。”
　　女刑警推开男刑警，“咚”地一声将胳膊肘支在桌上，俯身问我：“你跟死者金溪是不是同性恋人关系？”
　　“不是。”我实话实说。
　　“别开玩笑了！”她一拍桌子，丰满的胸部随之颤抖不止，“我们调查过金溪的亲人和朋友，都说他跟你往来甚密，经常在你家过夜。”
　　“这是没错，”我的目光向上移了25cm，看着她的眼睛，“过夜就是恋人吗？我昨晚可是在你这里过夜的啊。”
　　“那……那是在警局，你这死基佬！”女刑警涨红了脸。我猛地坐直身子，一瞬间将我跟她脸部的距离缩短到5厘米。
　　“我可不是同性恋啊，别乱讲。”我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微雨，女刑警一脸晦气地将我带到门口，回头对跟在身后唯唯诺诺的男刑警说：“这家伙虽然态度差了点，但没发现什么疑点，差不多可以以自杀结案了。”
　　“谢谢您啊！”我远远地扔下一句，向右拐进湿漉漉的街道。卖煎饼果子的老太太正忙活得不可开交，三四个戴红领巾的小朋友背着书包向前狂奔，其中一个趔趄了一下，书本散落一地。向前经过一个菜市场，再走了几条街，路面忽地变得又窄又干净，周围也安静了下来，只有慵懒的爵士乐弥漫在这个陌生的胡同里。
　　我漫步走进胡同尽头的咖啡馆。正是上午10点钟，因为下雨的缘故，除了我，只有一个姑娘系着围裙在扫地。窗台上卧着一只肥猫，屋檐下藏着燕子，水墨画一样的植物种在天井里，释放了泥土的味道。我点了曼特宁之后陷入沉思，手中的书页被水汽濡过，翻起来黏连凝滞。不一会儿，升腾起咖啡的香气，一个少年端着托盘从里间走出来。
　　“先生，您的曼特宁。”
　　“嗯。”
　　我盯着书，靠近少年的那侧身体感觉到，他仍然站在桌旁，足足有半分钟的时间。
　　“请问……您是周扬老师吗？我是说……写《十三月春夏秋冬》的周扬老师？”
　　我的注意力仍然在书上，随口答了一句：“是啊。”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说：“我在您的签售会上见过您……我非常喜欢您的作品。除了最出名的《十三月》，您的每一本书我都读了几十遍，《飞行员》《流速》《孔雀胆》《天空坠落》，早期的《梦想家》《琥珀》，还有……”他一口气报出好几个名字，像是接不上气似的喘了喘，忽然用一种伸手去触碰价值连城的水晶般的语气说：“还有《你只不过是个领导！》虽然这本书……争议……很大，但我一直认为它是部不可思议的作品。”
　　“那都是过去的东西了，完全不值得一提。你叫什么名字？”我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手中的书，但我感觉到少年轻轻摇晃了一下，向后一缩。
　　“我叫金溪。”他小声说。
　　行动先于意识，视野的瞬间切换让我发现，我已经猛地转过了头，正盯着少年看。他显然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
　　他不是金溪。客观地说，眼前的少年比死去的金溪更加漂亮一些。看上去十六七岁左右，眉目并不引人注目，但拥有白皙肌肤和纤细身材的男孩子并非在街头就能随便遇到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成年男性罕有的、小鹿一般的神情，也许不受女人欢迎，但在我眼中已经是个难得的美少年了。
　　少年大概误解了我盯着他看的含义，慌忙解释说：“这个名字……它是我的笔名。我的真名一点儿也不好听……可是如果您想知道的话……”
　　“为什么要叫金溪？”我打断他。
　　“是……取了今夕何夕那个意思。”他的脸微微泛红，向我微笑着。原来是今夕而不是金溪。我用三个指头将手中的书页折了个角。
　　“笔名？你喜欢写作吗？”我示意今夕在对面坐下，他犹豫了一会儿，慢慢蹭了过去。
　　“我从小就喜欢写作，也发表过一些作品，甚至还出版过一本文集，但卖得不好……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一个作家。”他眼睛亮闪闪地说，“我其实是C大的学生，在咖啡馆打工也是为了体验生活，希望能写出更好的作品。我从初中就开始看您写的书，可以说您是我的偶像，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我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您，而且……您还这么平易近人……”
　　他像是鼓起勇气似的一口气说完，然后整个人似乎都烧起来了——从脸一直到衣领里露出的锁骨——我是说脖子根。我将眼睛移回他脸的时候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看他红着脸但却目光坚定地看着我，我将身子向前倾去。
　　“我所在的出版社正在发掘新人，像你这样对文学有热情，而不仅仅是想写书赚钱的作者是我们最需要的。”我迅速在手中书的扉页上写了几个字，将它递给今夕，“这本书送给你了。我这星期很忙，下周六的晚上，带你最得意的作品来这个饭店跟我共进晚餐，顺便谈谈。”
　　“这本书是……”今夕为了保持冷静，赶紧低下头去看书的封面。
　　“《道连·格雷的画像》，”我站起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声说，“讲述欲望、堕落，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