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冢》巫婆管家

13、别离

　　夜风中，李逸悄然无息地潜出了戒备森严的金禅寺。

　　马鞍上架着简单的包裹，身后只伴着一个秦苛。李逸回头，看隐藏在半山寺庙中的点点灯光。

　　哪一点才是艳姬房中的亮？回眸间，八尺男儿喉间竟也涌上哽咽的感觉。昨夜耳鬓厮磨余温尤存，今夜却要暗别佳人只身离去，前往那个未知的，充满危险与诱惑的地方。众僧人并不知道几天前当今十三皇子就隐在金禅寺中，如今自己的离去，寺庙中除了方丈和艳姬，同样没有人知道。人们都在忙碌着，因为一个更大的盛典即将举行——当今皇帝要大肆操办，迎奉佛骨。

　　唐皇室祖籍陇西成纪，开国皇帝李渊的祖父李虎是西魏八柱国之一、北周开国元勋，并与鲜卑族女子有姻亲，西魏时被赐姓大野氏，隋文帝时才恢复了李姓，所以，严格说起来不算“正宗”汉人。南北朝少数民族统治中原已久，人心思汉。唐建立后，李氏王朝一方面为抬高身价门第，神话统治，一方面为标榜自己是纯正汉人血统，与道教所奉教主李耳叙家谱，以教主后裔自居。唐太宗曾颁布《令道士在僧前诏》。高宗乾封元年又尊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从而在制度和意识形态上确立了唐初“道先佛后”的局面。

　　唐代对佛教的政策一直是开明、积极的，多次以官方形式加以强化，皇族谱上记载，唐皇室先后七次恭迎供奉佛骨。

　　佛骨又称舍利（子），是佛教鼻祖、古印度迦毗罗卫国净饭王之子释伽牟尼涅磐火化后留下的遗骨。据说，皇家寺院——四大佛教圣地之一的法门寺辗转得其一指骨，奉迎佛骨成为统治者们推崇的仪式，前后经历好几个朝代。

　　然而多少人知道，迎佛骨——其实就是统治者们制造的一个天大的谎言，极其巧妙地将其作为政治手段瞒天过海，表面功夫做得极好，看起来于公是为了保国平安，祈民富裕，实则是求福延寿，劳民伤财。韩愈曾大力反对迎佛骨这样的仪式，却差点送命。每一次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成为谎言的牺牲者。佛骨所到之处，人们“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效，唯恐后时”。

　　前几日拿到先皇留下的遗嘱，一颗大石就压在心头。遗嘱其实仅有短短几个字：奉迎佛骨，社稷危矣。

　　此时偏巧收到消息，皇兄决定在一个月后再次奉迎佛骨，这预示着什么？他必须尽快弄明白。然而他也很清楚，自己此次前去凶多吉少，但是他不得不去挑战这个阴谋，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去挽救什么，但是至少他曾努力去尝试过，不白白辜负先皇重托。

　　他唯一觉得亏欠的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已经怀有他骨肉的，在家中痴痴等待自己归来的结发妻子，也许那未出世的孩儿他已无缘再见；另一个就是艳姬，这个十年前就已在冥冥之中注定相遇相知，倾尽他所有去疼去爱去牵挂的女人。他虽贵为皇族，却无法满足她们一个女人最起码的要求。然，国之将亡，他此刻能想的只有肩上重任。

　　但是心啊，竟不由自主地抽痛，艳姬，等我……等我……为了与你再次相见，我一定活着回来！

　　精挑的千里骏马嘶叫着放开蹄子驰骋，他握着缰绳，头也不回。一骑快马扬起烟尘，奔跑在往北的黄土路上。

　　寺中这扇窗正对下山的路，目光追随那下山的身影，直到眼前一片蒙胧。

　　泪眼婆娑，一夜无眠，知道他的不舍，知道他的心，逸，你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面前，我等你……等你回来履行我们的约定，等你带我离开这纷扰的尘世，等你用一生来爱我……再会，大唐王朝，你昔日的金壁辉煌，你此时的韬光养晦，不再与艳姬相干。

　　月隐没在淡淡云霞之后，太阳在东边缓缓爬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