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林人》ooe

4、第 4 章

　　吃完早餐，两人去柜台交门卡，那些人的态度果然变得更加露骨，不过，经过这一晚侑一也变得无所谓了，充耳不闻地拿起行李带熏去附近坐巴士。

　　他们先坐巴士到了北阿尔卑斯山的白马村。侑一担心熏的身体状况，便取消了原定的滑雪计划，熏倒是对此并不介意。

　　白马山岳终年积雪，是冬季奥运会的举办地。这里的山不仅是长野的标志，也是日本的标志之一。白雪和冷峻的山体轮廓以及深棕色的松林之间以非常奇妙的姿态交叠并置，从山脚下望去，完全是一幅巨大的天然水墨画。

　　虽然三月就停止降雪，但积雪需要很久才能化掉，一般到五月前滑雪场都会开放。侑一和熏离开喧嚣的滑雪场，只在附近踱步看风景。

　　天气非常晴朗，碧空万里，只有几丝云在天边悠闲地飘着。侑一随身只带了普通相机，不过职业习惯使然，看到什么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拍下来。

　　“冷吗？”

　　“还好。”

　　少年只是专注地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山峦，对于刺激皮肤的低温并没有一般人都会有的那种反应。

　　“我父亲去世前来长野取材过几次，虽然他也去了其它地方，但我觉得画中的应该是长野的山。”

　　“这里的山还是很好辨认的。”

　　从那天在熏父亲的工作室看到遗作原稿开始，侑一就已经明白这趟旅行的目的。熏显然是在追寻他那位已故父亲的足迹。

　　关于熏的父亲加藤清，佐知子极少提起。侑一也是自己查询了一些资料，才对他有所了解。从仅存的一些照片和采访来看，这个男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清淡、内敛、与世隔绝。如果说佐知子给人的印象是简练明快的现代派色调，那么加藤清就是传统蓝染那种朴素沉默的深蓝色。

　　加藤清比佐知子小一岁，去世的时候才37，英年早逝，确实是令人遗憾和伤痛的事。侑一只知道加藤清是遭遇车祸不治身亡，但从熏的反应上来看，他父亲的死并不仅仅是意外事故。

　　“熏，你父亲最后那部作品讲述的是什么？”

　　“是一个关于思念的故事。”

　　下午他们坐巴士到美原高原，将行李放下后，在高原上走走看看，不久天就黑了。回去旅店吃过晚餐。侑一让熏穿上厚点的外套跟他去旅店顶楼的平台上。

　　那里放置着一架天文望远镜。不过，其实根本不需要望远镜，因为高原的星空用肉眼看就已经是住在平地上的人无法想象的画面。

　　繁星如织，稠密地遍布整个天穹。乳白色的银河将天空划分成了两部分，一团团的星云呈雾状四处分布，其中银河边上的织女座星云显得尤其庞大和壮丽。整个夜空如梦似幻，而看的人则感觉自己仿佛一下子脱离了凡人的躯体，进入无边无垠超越时空的世界。

　　侑一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星空，但无论看多少次，他都会有一种被震撼的感觉。难怪世上有那么多人一生走遍高山只为了一次次地接近星空。

　　沉浸在身处浩瀚宇宙的感动中，侑一有好一阵没有说话，身后的熏也同样十分的安静。

　　等侑一视线移到熏身上时，才发现少年跪坐在地上，满眼都是泪水。

　　“熏……”

　　他知道少年的情绪需要发泄，所以过了很久才轻唤他的名字，但熏只是看着星空，无声地流着眼泪。

　　侑一席地坐到熏的身边，手臂环过他的背扶住他的肩头。

　　“清他在那里……”

　　“在哪里？”

　　少年的身体明显地在颤抖，侑一心头一紧，手臂的力量加重了些。

　　“在星星的故乡。”

　　“星星的故乡到底是什么地方？”

　　侑一很后悔来长野前没有抽时间读一下熏父亲的这部遗作。

　　“人思念的结晶化成星星聚集在天上，在它的指引下，死去的人会去往星星诞生的地方。清说将远隔两地的人维系起来的是人的思念。所以，就算我们分开了，只要我一直思念着他，他就会留在那里看着我等着我。”

　　对这样的回答，侑一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不安。不管熏相信着什么，侑一能理解也只是话语背后疯狂的执念。他考虑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熏，你父亲生前很爱你吧？”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我什么都不明白，只是想见他，想要到他的身边去。”

　　“熏，如果他爱你，他一定不会希望你为了他这么痛苦。”

　　“……”

　　“你父母赋予你生命，是希望你在世上幸福地成长和欢笑，不是为了一己之欲，自私地独占你……”

　　“别说了！”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侑一无法接受熏这种单方面的自杀行为，无论如何他都必须介入并阻止他。

　　“侑一，我的心在两年前就已经死了，你救不了我的。比起我，佐知子更需要你，我不想害她再失去一个丈夫。”

　　“什么意思？”

　　那之后，熏就没有再说话。侑一订的是相邻的两个房间，熏进去自己的房间后，不管侑一怎么敲门，他都没有再出来。

　　半夜侑一在床上辗转反侧，熏的话一直萦绕在耳边。为什么要说害死，难道加藤清的死是熏造成的？所以熏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路上好不容易终于接近了他一点，却因为看到了那样的星空，熏又一下子到了侑一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明天先带他回东京，然后跟医生预约时间。总之，一定要先想办法治好他的失眠症。

　　想着想着侑一就睡着了，因为有心事醒的比较早，一看手表才6点。竖起耳朵听隔壁似乎没有什么动静，便洗漱了一下，离开房间四处转转。

　　正犹豫要不要敲隔壁的门，却不知为何觉得门下有什么东西，侑一蹲下去用手指摸了半天，抽出来一看居然是门卡。打开进去里面没有人，连熏随身带的背包也不见了。

　　因为不想一下子将距离拉得太近，引起熏的反弹心理，所以不管是和式还是西式房间，侑一都订了两间，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脸色发青地冲到前台，侑一抓着还未交班的工作人员问之前是否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离开，对方回忆了一下说似乎5点的时候有那么一个少年在看墙上的地图，当时还以为他是来投宿的，后来因为有事进去里面，再出来时少年就不见了。

　　这时候没有巴士，一个小时的话应该走不远。侑一顾不上穿外套一下子冲了出去。此时外面还只是蒙蒙亮，天上的星星都还没褪去，侑一借着一点点曙光四处搜寻着熏的身影。

　　但是美原高原这么大，到底要去哪里找他？

　　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侑一回头看是那个旅店的工作人员正从车中探出上半身，侑一连忙坐进去。一路上对方问他是否有什么线索。侑一皱着眉头拼命回忆，最后他想起昨天熏在巴士上说的话。

　　“据说从悬崖上跳下去会变成鸟飞起来。”

　　一瞬间心跳差点停止，工作人员发现侑一脸色苍白便将车停了下来。

　　“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请问这一带有悬崖吗？”

　　“悬崖可能没有，但地质断裂的话四处都有。先送你去东边最大的那处吧。不过，我家里有事必须走了，如果发生什么情况，你可以打这个电话。”

　　接过一看是附近山林援救队的紧急电话。侑一的心情变得更为沉重，道了谢将它装进口袋里。

　　往东边开了一会儿，那人将侑一放下，安慰了两句又塞给他一张简易地图，之后便开车走了。显然并不想被卷的太深。

　　侑一一直走到头，果然发现了一段很长的断裂，落差不小。此时，朝霞已经布满了天际，视野比之前开阔多了。气温很低，侑一只穿了衬衫和长裤，但内心的焦急和不安让他完全忽略了寒冷。沿着断裂处寻找熏的身影，时不时看下面的杂树和乱石堆，这样的煎熬和恐惧，侑一还是第一次体验。

　　走了十分钟，绕开一堆杂树，侑一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石头形成的天然平台，而熏正盘腿坐在上面神情恍惚地看着天空。因为日出的缘故，最后一颗星星即将隐去，月亮也只剩下浅浅的一点轮廓。

　　侑一连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脑袋里闪过无数种拉着他离开危险区域的想法，但都不敢贸然实施。

　　突然，少年站了起来，拿起身边的背包。侑一以为他终于清醒了想要离开，却没想到他直直地往断裂处的边沿走去。

　　“不要！”

　　在心几乎跳出胸口前，侑一疯了一样跑上去，也不知道到底抓住了什么，不过少年随着他的动作向后倒下并滚落在了地上。随后，侑一不顾他的挣扎，拉起他胳膊，半拖半拽地将他拉离了断裂处，一直走了很久直到熏开始惨叫才停下。

　　大约是滚落的时候磕到石头上，熏被侑一抓着的那只胳膊一直在流血，甚至已经染红了侑一的手掌心。

　　侑一条件反射地放开对方，熏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背包……”

　　少年爬起来就想往回走，侑一怎么可能再让他回去，抓住他的肩头一下子将他甩到地上，看着少年疼痛和茫然的眼神，本来在极度气愤和恐惧下已经挥出去的拳头无力地落到少年身边的泥地上。

　　“混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就这么跳下去死了，你母亲会有多伤心？你想让我们为此痛苦一生吗？”

　　“我……”

　　“熏，你到底是怎么了？我不知道你和你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你父亲绝对是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抓着少年的肩头，仿佛要将他所有轻生的念头都驱赶走一般，侑一不顾熏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拼命摇晃着他，最后将对方发抖的身体紧紧地抱进怀里。

　　“放开……侑一，我并没有想跳下去。”

　　“住口！”

　　生怕他逃走般用力地抱着，粗暴的动作里仍然掺杂着气愤和恐惧。

　　“放开……”

　　“我不会放着你去死的。如果你父亲真的如你所说是自杀，你明明应该恨他啊！我无法理解这种将所爱的人抛下的行为。”

　　“别说了！侑一，你不会明白的。父亲是因为后悔才会……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阻止他，但我都没有，因为那是我的愿望。不是父亲在等着我，是我希望他等我过去。不是他想要独占我，是我想要独占他……”

　　“……”

　　“清他至死都认为那是他一个人的罪，但我明明是他的共犯。我已经无法忍受下去了，我想去见他，告诉他我当时内心想说的话。”

　　“熏，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许是真的到了极限，也许是人体的温暖软化了少年的心防，在侑一轻抚着他的头发和背时，熏闭上眼睛开始讲述那段一直深埋起来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