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林人》ooe

2、第 2 章

　　少年的房间简单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侑一在他这个年龄的时候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东西，尤其是和摄影有关的印刷品，墙上恨不能贴到挂到连墙纸都看不见的程度。

　　但熏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乳白色的墙，黑色的桌椅、书柜和床。除了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的那个少年，再也找不到一丝生命的痕迹。

　　将托盘放在桌上，侑一将椅子拉到床边坐进去。

　　“熏，我们谈谈好么？”

　　“什么事？”

　　熏并没有睁开眼睛，因为失眠的缘故，闭眼对他来说也是种必须的休息。

　　“你最近脸色总是很差，也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

　　“我和佐知子都很担心你。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如果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我会去处理的。”

　　“……”

　　“熏，我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个外人，但我一直希望有一天可以成为你的家人。”

　　“为什么？”

　　居然被这么反问，侑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你只要做好佐知子的丈夫就好了。再过三年我就到法定的成人年龄，可以搬出去一个人住，不会打扰到你们两个。”

　　“佐知子从一开始就告诉我她有个儿子，名字叫做熏。我是抱着成为佐知子的丈夫和成为你父亲的觉悟，才向你母亲求婚的。”

　　“我已经不想再要什么父亲了。”

　　侑一无从猜测熏话中的含义。但他知道如果自己这个时候退缩，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如此近距离谈话的机会。

　　“那我可以当你的朋友么？”

　　熏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惊讶，他睁开眼睛看了眼坐在床头的男人。

　　“我也不需要朋友。那种哄小孩子的把戏还是留给你和佐知子未来的孩子玩吧。”

　　仿佛是为了将拒绝的意思表达的更为清晰明了，熏干脆翻了个身将脸朝向里面。

　　“你是不是一直不希望你母亲再婚？”

　　挫败感在积聚，但侑一没有退缩，而是继续寻找着可能的突破口。

　　“……”

　　“有这样的心理很正常，我小时候甚至有过把我母亲带去国外结婚的计划，当时被我父母当做笑料谈论，还让我生气了很久。”

　　熏虽然没有翻过身来，但差点被自己的话逗笑的侑一，不知为何多了一点自信继续说了下去。

　　“熏，我无法把你母亲的爱全部夺走的。因为比起我，你和她更加密不可分。你不仅是她的延续和希望，也是她所有生命的记忆中最柔软的部分，你是她最重要的宝物。”

　　“够了……我根本……”

　　根本就不想要，根本就不配，还是根本就不希望自己存在？熏话到嘴边咽了下去，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哪个。

　　看着少年瞬间变得激动的表情，以及眼中无法掩饰的痛苦，侑一知道他终于抓到了点什么，但这样的谈话能否打开熏的心扉，抑或只是逼他永久关闭自己，侑一期盼前者的同时恐惧着后者。

　　“我父亲死于车祸，但司机说他是自杀的，因为他当时是直直地看着驶过来的车走了上去。我不需要家人也不需要爱，我已经不想再经历一遍那种无边无际的绝望了。”

　　熏虽然已经17岁了，但稚嫩感还没有完全褪去，还在长身体的他手脚细长，从体型到气质都仿佛透着一种纤细脆弱的感觉。

　　“对不起，我忘了你父亲去世没多久，却一直自以为是地说想当你的父亲。”

　　侑一用手指轻轻抹去熏眼角沁出的液体，不知是终于开始接受侑一，还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少年对这一举动并没有任何反抗和不满。

　　“但是，熏，我并不是为了讨好你和你母亲在玩什么亲子游戏。我是认真的。我发自内心想要成为你的家人，因为我喜欢你。”

　　少年闭上眼睛没有回答。在这个缺乏生气的房间里，侑一甚至可以感觉到时间在身边流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看着侑一说：

　　“周末我想去长野爬山看星星。”

　　“我会好好准备的。”

　　侑一走后，熏小睡了一下，直到腹中的饥饿感唤醒了他。房子里黑魆魆的，熏拧亮客厅的灯，看到桌上的便条。

　　我晚上有工作，冰箱里的食物你随便挑几样，咖喱放进微波炉热了之后再吃

　　——侑一留

　　熏胡乱吃了点，将盘子和碗筷冲洗一遍后放进洗碗机。普通的家务他还是会做的，毕竟母亲工作繁忙，父亲经常白天黑夜颠倒。所以，他从小就学会了收拾自己的那一部分。

　　他对那个女人说了谎，父亲的工作室并没有变成储藏室。虽然母亲确实将父亲的遗物整理了分别送到相关的地方，但那间工作室还是以原来的样子保存着。只不过那是自己的禁地，从父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踏入过。

　　熏慢慢地走近那个缩在最后面的和式房间，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拉开移门。父母当初之所以会选择这栋房屋就是因为这块多出来的扇形空间。

　　木地板很厚实，打磨得极其光滑，熏在还不懂事的时候就很喜欢在上面走路。这个连母亲都极少进入的空间，是父亲一个人的世界。虽然母亲告诫熏不要打扰父亲，但就像人类的言语无法阻止猫狗渴望亲昵的举动，大人的言语也无法阻止孩子寻求父母身边的温暖。父亲对此也只是无可奈何，但一次都没有将他赶出去过。

　　在熏的记忆中，父亲清瘦的身影总是被柔和的光线所笼罩，埋着头在案前画画，眼神十分专注，有时会用手指拨弄偶尔垂落的刘海。

　　父亲是个漫画家兼插画家。虽然不像那些炙手可热的漫画家们那样家喻户晓，但他那些细腻充满诗意和感伤的作品获过不少奖项，在业内颇受称道，时间一长，也渐渐拥有了一个小小的阅读群，足以维持他继续这份工作。

　　父亲在二十岁时正式出道，第一部作品就得了新人赏，当时在媒体公司实习的母亲被派去采访包括父亲在内的受赏者，两人从此认识并开始交往。行动派的母亲和内向的父亲相互吸引，母亲大学一毕业就和父亲结婚，之后生下了熏。不过，热爱工作的母亲没多久就回到她原来的公司，并因为出色的领导能力而一路晋升，最后成为公司的CEO。繁忙的事务让她无法兼顾工作和家庭，所以熏的幼年基本都是在保姆和父亲的陪伴下度过。进入幼儿园后，负责往来接送的也一直是父亲。

　　在父亲的工作室里转了一圈，绕过休息用的长沙发，熏仿照父亲的样子坐进其中一张工作台的椅子里。和一般的桌子不一样，工作台的桌面被设计成带有坡度的斜面，便于长期伏案不会造成颈椎过度疲劳。按下旁边的按钮，底下就会有光线透出。熏曾看着父亲伏在上面将草稿拷贝成整洁的正稿。左手边有一些可以拉动的支架，据说是拉线尺的装置，但熏很少见父亲用过。旁边的桌子专门用来上色，所以台面是平的。上面放置了各种各样的颜料，下面有着大量的抽屉，收放纸和笔还有其它的工具。

　　父亲的工作室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严谨、自敛、井井有条。纵然参考资料和绘画工具繁多，但他的工作台永远都整整齐齐，毫无紊乱的迹象。

　　不过，在电脑绘画普及的今天，这样的工作室很快就会变成史前古董吧。漫画家们只需要在纸上画下草稿然后扫描进电脑勾线上色，连拷贝台和颜料都省了。不过比起那些炫目的CG图，熏还是更喜欢父亲那些恬静的淡彩手绘。

　　熏打开抽屉一个个看过来，并没有找到什么。他将目光移到四周的书架上。因为母亲整理过这件工作室，所以很多东西大概都已经不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翻遍了书架和下面的橱柜，熏还是没能找到最后一部作品的原稿。莫非和其它原稿一起被送去了漫画博物馆？但那部作品并没有完结，杂志社曾想让人按照父亲写下的大纲续完，只是又怕影响原作，所以考虑再三最后只能作罢。这件事拖了很久，最后杂志社将原稿送回来时，熏也在家。

　　又找了一遍，最后从一个与大型画册并置的木盒子里找到了那叠厚厚的原稿。

　　原稿外面用塑料纸封起来，显然是为了怕潮湿和虫蛀。熏犹豫了一下还是撕开了这层保护。没有发行单行本的缘故，市场上买不到这部作品。

　　熏背靠着书柜坐在地板上慢慢地看起了这部名为星星的故乡的漫画。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在战争中父母双亡的孩子，被看林人收养，每隔一段时间，看林人就会带孩子去爬山看星星。孩子长大后去了城市，在那里参加学生运动，经历了很多事，也变了很多，但远处似乎总有什么在召唤着他……

　　故事到主角因为冤狱而逃亡就断掉了，杂志社保留的大纲上面也没有给出结局。所以随着父亲的去世，主角最后的命运也就成了谜。

　　熏做了个梦。

　　在梦中，他成了漫画里的主角，一直在不停地逃亡，忍受着饥饿和恐惧，已经到了极度衰竭和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

　　在他昏倒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抓住他的手扶住了他。

　　“是你吗？”

　　熏轻声问道，之后便人事不省了。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篝火边上，而那个将自己养大的看林人则坐在旁边，表情有点忧郁地看着自己。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里？”

　　看林人指了指天空说

　　“你的思念让星星指引我找到了你。”

　　熏抬头看着满天的繁星，然后他站起来紧紧地抱住看林人。

　　“父亲，真的是你吗？”

　　“嗯。”

　　“你去了哪里？”

　　“我哪里也没有去，我一直在那里，在那片叫做星星的故乡的森林里。熏，你知道是什么将人和人联系在了一起？”

　　熏摇摇头，痴痴地看着对方。

　　“是思念。因为你一直思念着我，所以我一直在你的身边。”

　　看林人的手放在熏的肩上，熏闭上眼睛等待着吻的落下。

　　“熏，你醒醒！在这么冷的地方睡觉会生病的。”

　　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侑一放大的脸。熏别过头，就像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又在瞬间失去一样，他难受得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果然很冷吧。”

　　侑一摸了摸熏的手脚，然后拉起他走出那间工作室。

　　“原稿……”

　　想起散了一地的原稿，熏想要回去整理。

　　“先喝杯茶暖和一下身体再说。”

　　四月初的天气虽然有点凉，但绝对不能算冷。不过，喝着侑一递给他的热茶，熏确实觉得舒服了很多。

　　之后侑一帮熏一起整理原稿，包装好放回那个木盒子。

　　“那是你父亲的遗作吧。”侑一问道。

　　“嗯。”

　　“改天能借我看一下吗？”

　　“你想看随时都能看。不过，没有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