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塔》暗夜一舞

3、三．玲珑塔

　　“停轿——”
　　八重雪一脚踏了出来，水精阁所在的胡同很窄。八重雪的四人官轿进不去，停在胡同口处。八重雪脚上的莽磷虎头鞋是京城里武官们最流行的款式，穿在别人的脚上是豪迈嚣张的，像皇甫端华就是个典型。可是同样的一双鞋子在八重雪的脚上显得特别的精致秀气，好象一双女人的脚。
　　步子优雅沉稳，八重雪抬头看着水精阁的门面。精致的门框雕画和郁阑沉香木添置出一种奢华的气息，让人有点昏昏沉沉的不真实感。
　　“丁零”一声，水精阁里传来铃铛清脆的响声，似乎是店主在摆弄着一些比较重的东西，却事故一下子移不动，停歇了一下。
　　八重雪带着傲然的气势跨了进去，顺着声音的来源，轻易地找到了那个人。他在搬着一个巨大的等人高的花瓶，脸挡在花瓶的背后看不见样子，金红色的袍子随着动作一晃一摆的，金色的绣线一闪一闪地居然有点刺眼。发出声音的是他手上和脚上的大串铃铛，轻灵的声音刹是好听。
　　是端华说的那个波斯人？
　　八重雪挑起眉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淡金色的头发一晃一晃的让八重雪突然有点莫名的烦躁。
　　对方的手指指间因为用力过猛而透出不自然的漂亮红晕，不知道怎么的，就像被鼓惑一样，八重雪走了过去，推了一把，把那个巨大的花瓶扶正了。
　　“哎呀！”花瓶后面的人惊喜地叫了一声，“是皇甫大人么？真是谢谢……”还没说完一抬头就看见带着一脸高傲表情的八重雪，随即愣了一下。
　　波斯人抬起头了，八重雪正了正神色。
　　只见那发丝覆盖下的脸一下子抬眼，金色下的皮肤特别的通透白皙，眼睛的翠绿色深得像一潭碧水。带了欣喜的神色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有一种有点狡黠的味道，这个人是——
　　那种带点故意的玩笑性质的表情在看清楚来人是谁的时候瞬间被换下，金发绿眼的波斯人拢了拢袖子，带上了谦和有礼的微笑向八重雪拱了拱手，“是雪大人啊，真是失礼了。鄙人是水精阁的店主安碧城，方才真是谢谢大人出手相助了。”
　　一席话说得又谦逊又诚恳，但是八重雪反而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出来。
　　“雪大人一定是为了玲珑塔的事情而来的吧。请随鄙人来吧。”安碧城做了一个有请的姿势引八重雪进入了内室。
　　内室里熏香缭绕，珍奇的古玩被随意的放置着，却又能看出店主放置时所花费的心思，因为每一样都被放置得恰到其所。
　　“请坐。”低矮的几案，柔软的兽皮，安碧城抬来茶具。茶是新茶，冲的是碧螺春，醒神的茶香幽幽地从壶口飘出。
　　眼前的人，红衣金发，绿色的眼睛里淌着安详的流光，和刚才的惊鸿一瞥判若两人。这个人完美精致得就像一个漂亮的人偶。
　　“我今日来只是想看看你这里与我无缘的玲珑塔到底是怎样一件珍宝的。”八重雪第一次开口说话，不若李琅琊的有礼，更不似皇甫端华的莽撞。句句带针，字字带刺，锐利得让人不得不避其锋芒。
　　“啊！”安碧城突然有些歉然地笑了笑，“玲珑塔确实是在弊店，本来是中郎将皇甫大人准备送给九世子的。不过，雪大人来了，这不说明玲珑塔更与大人有缘么？而且大人这一来，不正是给了鄙人一个说辞，让玲珑塔可以去它该去的地方么？”
　　八重雪有点惊异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他还真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商人本色。
　　本来来这一趟，本不是专程为了玲珑塔。那样的一件摆设并不是什么值得一争一夺的东西，他来只是想见一见端华口中的波斯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没想到他的确是个美人，而且是个喜欢着郁沉浮华的美人，可是他喜欢的东西却是毫不掩饰地告诉你他真正喜欢的是这些东西的价值。
　　一个俗到底子里去的商人！
　　可是看着看着又觉得他并不是这样的一个人。
　　“你倒是个见风使舵人呐。”
　　“哪里哪里。”安碧城无视八重雪语气里的讽刺，全当是赞美地笑着接受，“如果雪大人不嫌弃的话，鄙人这里有一个关于玲珑塔的故事，也许会让大人对这玲珑塔更加感兴趣呢。”
　　安碧城端出一个一尺多高的乌木漆金的锦盒，缓缓打开，一尊玉雕的小塔呈现在眼前。
　　翠色的玉塔由一块完整的碧玉镂空雕琢而成，没有一丝的杂质，温润的玉色令本不是太在意的八重雪也不禁仔细观品起来。
　　小小的玉塔只有一尺来高，但是精致的细雕让人透过小塔的门户看到塔内。里面居然还内有乾坤，禅房佛像全部在塔的深处一一罗列，也不知道是怎样透过那细小的窗眼镂雕而成的。塔外翘起的八角上挂着玉环，剔透圆润，微风轻轻扫过边摇晃起来，玉与玉间的轻触发出清越的响声。
　　塔上的瑞兽嘲风静静地躺着，眼神飘渺的伸向远方。
　　在水精阁袅袅的熏烟里，玉塔也像罩上了一层紫色的轻纱。
　　“铃——”一声银铃的轻响，安碧城带了神秘的微笑，高高提起京城有名的瓷器馆‘幻彩轩’的红釉彩茶盏，掩着茶盖，缓缓将刚刚冲泡好的热茶从塔顶浇了下去。沸水顺着塔身的镂空一泻而下，翘起的八角塔顶挂起一障水帘。
　　“你这是！”八重雪被安碧城突然的举动惊到，几乎要从软塌上站起来阻止安碧城的举动。
　　“大人莫慌，”安碧城倾注完最后一滴的茶水，将茶盏小心的放好，“玲珑塔的故事可是要在着沸水中才能开始的呢……不过其实烫好的十八年女儿红更好，可惜雪大人不胜酒力，就只好以茶代酒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沾酒的？！
　　八重雪的话没说完就被安碧城带着媚惑的笑容打断，“看……故事要开始了。”
　　八重雪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玲珑塔身上的时候，被沸水灌注的玲珑塔随着热气的散发飘出大量的烟雾。然后奇异的是这烟雾时候不会随着冷却散开，反而越来越浓。当八重雪反映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白雾包围，玲珑塔就在咫尺之间居然也在朦胧中渐渐看不清了。
　　本能的八重雪伸出手，想抓住那个玲珑塔阻止这怪事的继续发展，可是触到的却是温暖柔软的触感。
　　是人！？
　　八重雪警觉地收手，却被那人紧紧地握住。
　　随着动作铃声响起，划破云雾。
　　是安碧城。
　　像是回应八重雪似的，安碧城的声音响起。
　　“啊呀。雪大人可不能松手啊，这么大的雾里很容易迷路的呢。”
　　被那双骨节千细的手一拉，八重雪踏了两步居然就走出了迷雾，看到了安碧城如同玉器一样精致却又点狡黠的脸。
　　“这里是哪里？”
　　“这里嘛……只是一个故事罢了。”安碧城神秘地笑着，然后退了一步。
　　安碧城的身后是一座古朴的寺塔，正门的牌匾上金笔题了‘嘲风寺’几个字，苍劲有力。可惜金漆掉落了，寺庙也已经残破不堪。
　　“你们在干什么？”就在这残破的寺塔中突然钻出一个小小的乞丐，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伶仃地几乎只是几块破碎的布碎，但是一双圆圆大眼睛和娇俏的声音说明了这是个小姑娘。
　　“我们是来上香的。”安碧城笑得温和，只是任谁都不相信会有人来这已经破败的寺里来上香。
　　小姑娘狐疑地看着这两个衣着精致华贵的公子哥，往寺里退缩了一布，只露出半张脸，“这里已经不是寺庙了，你们走吧。”
　　“咦？！怎么会？这里不是‘嘲风寺’么？我妹妹病重，我是专程来为她求平安的啊。”安碧城露出吃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八重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完全不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怎么的一回事，他方才不是还坐在这个波斯人的店中么？怎么一瞬间就来到了这个奇怪的地方，好象一脚闯进别人的故事一样。
　　故事？
　　也许是感觉到八重雪那种处处高人一等的气质，小姑娘露出了敌意，“说了不是就不是了！这里有人得了很厉害的病，可是会传染的。不想死的就快点走！”然后女孩就砰地一声把寺门关上了，然后很快又伸出头来，“你们有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刚刚从这里走出去么？”小姑娘比画了一下。
　　安碧城遗憾地摇了摇头。
　　小姑娘失望的瘪了一下嘴，“这个嘲风到底跑哪去了……”小声的嘟囔，八重雪听不清楚。
　　就在小姑娘再次关上门的时候，八重雪看向安碧城，却发现浓雾已经涌来，安碧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浓雾之中。
　　“安碧城！”
　　明明是一声呼喊，声音却像被烟雾吞噬一样连自己都听不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