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冰火之盟

1、惟愿家国两相全（1） 杨慕初后悔

　　“夏跃春，你给我说清楚，阿初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你是怎么给我照顾徒弟的？”清亮的女声响彻院长室，夏跃春第一次觉得身体素质不错也是个问题，累死累活照顾这兄弟俩好几天自己怎么就不晕过去算了？
　　“姑妈，您可是我亲姑妈，您好歹也体恤体恤您侄儿为了照顾您徒弟已经几天都没睡好觉？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我还是阿初亲师傅呢！说明白给你听，侄子我有三个，儿子我也有俩，徒弟可就一个。今天你要不说清楚，明天我就绑你去香港你信不信？”

　　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面孔，向来自诩口才无双的夏跃春无语。他的这位姑妈夏晴霄是家中唯一的女儿，自幼备受宠爱，医术天赋极高，十三岁就在夏老太爷的监督下独立坐堂开方子，十七岁又远走西洋，二十一岁成为医学博士，是真正的学贯中西。偏偏就是这样一位才女，对医学世家的产业毫无兴趣，整年的满世界寻找奇怪病例也就罢了，最后居然嫁了自己的一个美国病人，险些将老爷子气死。好在那个洋女婿家世不凡，爱妻如命，为人也是耿直诚恳，总算是让老爷子消了气。不过，夏晴霄的脾气早年是老爷子惯着，后来又有丈夫惯着，说的好听是中西礼法兼备，说的不好听根本就是随心所欲，道理随她讲。把她惹急了，这位姑奶奶还真敢把他绑香港甚至美国去。更要命的是夏晴霄是唯一知道他身份的家人，要不是她的支持自己也不可能顺利地把家里这所医院变成为根据地培养医护人员的后方阵地。
　　权衡利弊，识时务的夏院长决定还是招供为上策，当然怎么招供要按照阿初的说法九真一假最恰当。

　　即便是长话短说，春秋笔法，将近一年发生的事情也足足花了两个小时才讲完。口干舌燥的端起咖啡润喉，听到的第一句评语却是“笨蛋，一群笨蛋。”夏晴霄瞪着夏跃春“亏你和阿初一个赛一个的夸自己聪明，出了这种事难道不知道寻找援手吗？还有阿初那个笨蛋弟弟，你们两个到底平时怎么做的？啊？居然让人家那么不信任你们？宁愿自己送死也不找你们商量对策？你不用看我，先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亏你还是中医世家，连给自己开服药补补身体也不会？外科手术做多了是不是把夏家祖传的中医全忘了你，那两个现在用中药调养不比什么都强？”
　　“两个小笨蛋交给我，你，立刻回家，自己开方子，喝药，睡觉。”一顿狂轰滥炸之后，夏晴霄终于体恤自家侄儿劳累数日，开口放人。

　　得到赦令的夏跃春总算心里一松，有这位医术远超自己的姑妈坐镇，阿初阿次必然是平安无事了。阿初是连日来急火攻心，又为阿次输血过多，再加上没日没夜地守着阿次才累躺下的，需要滋补气血又去火的方子。阿次倒是简单，重伤失血过多，等他醒了好好大补就行。自己嘛，稍做调理睡上几个好觉足矣。想想家里祖传的合适的食补药补方子还真是不少，以前自己都没试过，嗯，回家就打电话给俞晓江，她厨艺不俗正好用上。一边想着方子，他步履轻快地离开了春和医院的地下诊疗室。
　　**
　　阿初觉得自己应该反省，好好反省。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大哥，就像荣少那样的好大哥。可是，当他意识到阿次为他而死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和荣少相比。他清楚地记得当自己彷徨迷惘于前路时，是荣少听自己倾诉烦恼，开导自己，为自己指明道路安排一切。姐姐死的时候，荣少一巴掌打醒自己，随后又温言安慰，让他度过了最悲伤的时刻。姐姐的葬礼自己吃不下，荣少让人准备了自己爱吃的东西，陪自己挨饿，哄着自己吃饭。可以说，名为奴仆的他在少爷那里享受到的是如父如兄的关爱。

　　相比之下，自己这个哥哥太不合格。是，自己不止一次救过阿次的命，可自己是医生啊，渡世救人原就是自己的誓言，换了别人自己会不管嘛？就算是为了帮跃春自己也会出手，这算是兄弟之情么？他到底为阿次做了什么？

　　明知道他身份特殊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自己却拿这一点逼他就范。当他明了真相，瑟缩着走出大门，连刘阿四都看出他不对头时自己做了什么？尽管那个家是虚幻虚伪的，可那毕竟是阿次的家啊！自己瞬间打破了天，却任由他独自去承担那痛苦。哪怕自己追上去打他一巴掌呢？结果自己就那么看着他走出去，还说什么精神正常就好，自己这个哥哥真是有够混蛋。明知道这弟弟重情，于是逼他在姐姐和大小姐坟前发誓。明知道阿次担心自己，却固执地要去赴徐玉真的死亡之约，枉自己平日自负聪明，为什么不能想出两全之策？
　　想出来又怎样？阿初苦笑，他一直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掌握一切，运筹帷幄，面对着日本人，军统，□□会，金市股市，无往而不利。霸道，自负，这样的他就算准备好一切也不会和阿次商量吧，弟弟天经地义地该服从自己不是吗？自己这样的哥哥怎么可能是阿次信中所说的好大哥。阿次，大哥错了，只要你能活下来，大哥一定会改，一定会做世界上最好的大哥。
　　**
　　阿次知道中枪很疼，可是这次他真的没有觉得疼，他只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看到了荣华，他还看到了老余，看到了小吴，他和很多同志在一起，再也不用隐藏自己，他和荣华在一起，快乐地跳舞。然而他的梦忽然变了，他看到了大哥。大哥抱着自己的衣服痛哭流涕，大哥为了自己和日本人合作被万人唾骂，大哥为了模仿自己练功遍体鳞伤，大哥去重庆见杜旅宁时看到了雅淑，大哥恭敬地叫雅淑嫂子，大哥在杜旅宁面前根本无法隐藏，大哥哭着求老师让他替自己完成所有的任务，大哥回到上海替自己完成一项项任务，gmd,□□，两边的任务一个比一个危险，大哥终于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

　　阿次后悔了，多少次出生入死不后悔的他真的后悔了。是，他代替大哥去死很勇敢，可是，把所有的担子丢给大哥真的合适吗？是，大哥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可他不是神啊。代替自己，放弃雅淑，不做医生，改做杀手，背对光明，行走暗夜。这就是自己留给大哥的生活？大哥千辛万苦多少次救自己就是为了自己去送死然后给他扔下这么个烂摊子？
　　自己为什么要去送死啊？明明大哥那么能干，为什么不能两个人，不，再加上夏院长，三个人总能想出什么主意安全赴会吧。

　　阿次真的后悔了，他不想死了，他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