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堆雪》水仙已上鲤鱼去

3、第 3 章

　　心头好这三个字，比管茂华的美貌，还要毒辣倾城，几可见血封喉。

　　皇帝身后跟随着十几位脚步轻盈侍女，人人捧了山河卿瓷长瓶，瓶中一枝枝形态各幽的梅花清寒怡人。

　　皇帝笑道：“朕知道你喜欢清淡果树芳香，所以命人撤了香椒之料，摆放些花木，也令这宫中不必太孤寒。”

　　这宫中每一寸，每一处，丝帷帐幔，进退作息，都带着精心与贴心的温柔呵护。所谓的孤寒，大概是害怕自己有甚看不到的地方，冷落了心上的人。

　　赵藜随众人站立起身，环佩婉约，细声软语按照礼仪向皇帝福了一福。

　　皇帝脚步矫健长身玉立，向着周围起身作福的嫔妃们略微点头示意，目光扫了一转，似是看见众人，也似是谁也没有看见，转身出去。

　　临去之时，他眼中有温柔笑意，随手指了指内堂书案，又眨了眨眼。

　　管茂华会心一笑，并不回答。

　　众人觉得眼前光线一亮。纷纷视线沿着她面庞细细雕琢，呼吸屏住思绪飘飞，竟不忍从她笑靥移开半分。

　　轻云蔽月，流风回雪。转眄流精，光润玉颜。不过是词赋绮句，然而坐在堂上袖中笼着鼎炉，脸上笑容真挚灿烂的这个女人，却生生让人心中升起“无可比拟”这四个字。

　　无可比拟的女人，可以令人升起嫉妒心肠，狠毒之意，揣测之心。

　　赵藜漫不经心环顾四周诸位嫔妃，视线转折，却与管茂华正正对了个正着。

　　揣摩，掂量，刺探，柔和，怜悯，不以为意与奇妙的甘酸便在这视线相胶着之际，状如古潭投入落石，微波涟漪之后，复归深邃内敛。

　　管茂华目光沉稳如水，温柔笑容恰似天边明月，将众人脸上神情一一尽收眼底。

　　她与赵藜神情温煦笑意不变转瞬错过各自面容。

　　管茂华声音沉稳带一丝慵懒：“陛下昨晚言道，宫里新贡了苍南碧海铸雪芽，想着各位姐姐未曾尝鲜，命我烧了新雪，专候各位姐姐前来品茗。”

　　早有伶俐宫人捧了各色玉碗，并精致糕点，分到各嫔嫱手侧桌上。

　　赵藜捧着青白玉茶碗，看那茶叶自由舒展，沸腾出芝兰般的清香。

　　何嫔笑道：“果然是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世间茶香，莫过此处清澈了。”

　　便有一干嫔妾相□□头应和，微笑示意。

　　赞叹附和声中，纪嫔清冷开口，说道：“《茶谷》有云，苍南雪芽与醍醐、甘露抗衡，花如白蔷薇，实如栟榈，叶如丁香。煮茶之火贵用炭，茶具却是用瓷器，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绿。用玉器，终是落了下乘。”

　　她容貌秀美，神情冷艳，举止不流于俗。这一番犀利言辞直言不讳道来，顿时将阿谀奉承之辞压下。众妃嫔面面相觑，各人心中都是雪亮，一时间沉默下来。

　　独有何嫔笑道：“我却觉得青莲玉碗衬着碧绿茶叶，独有一番自然雅趣呢。”

　　礼嫔坐在赵藜下首，看着手中澄黄玉橘碗，忽然开口笑道：“越磁如雪，玉碗温润。个人心头有所偏好，是以眼光千差万别。我们又不是文人墨客，定要立了规矩分出清浊流派，不过姊妹凑做一处，叙个闲话罢了。纪姐姐拨正孤吟，何姐姐心中效法自然，都令我们钦佩不已。”

　　纪嫔唇角微露冷冷哂笑并不再争论，何嫔笑容温婉难辨喜怒。

　　其余众嫔嫱见礼嫔一番话既恭维纪嫔，又奉承何嫔，心中滋味沉淀翻卷，面上却重又谈笑刺绣画工一类，热络了起来。

　　管茂华微笑倾听，仿佛与己无关，美眸流转顾盼，仍旧不动声色端详韵颂阁中各人脸上神态。

　　管茂华笑道：“陛下命我请诸位姐姐一叙，还有要紧之事。太后垂询内监局各宫侍寝之事。言道后宫姊妹当各尽本分，贤淑良德恪守女悌，不能夺恩专宠，乱了内廷规矩。妹妹不才，昨日入月事，烟波楼挂了两盏红灯笼。”

　　何嫔等人微微抬首，目光不一而足，看着管茂华。这夺恩专宠之事，便当是说给她一人听。而今她大大方方将这番话托盘而出，若不是太蠢不知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便是主动示弱，旁敲侧击，提醒诸人不可越过她的头顶。

　　若是彼时入月，昨夜笙歌艳舞，不知帝王宠幸的，是何人？

　　管茂华仍旧笑容温婉：“昨夜是何嫔姐姐得沐皇恩。陛下说道，姐妹们都是不分轩轾，各有伯仲。花开千朵，朵朵娇艳，不知该如何选了呢。”

　　何嫔眸光温和脸上笑的恰到好处，迎着众人目光说道：“元嫔说的极是。百紫千红占得春，失了偏颇也令妹妹心头不安。不知今夜是谁银釭高照，烛影成双呢。”

　　便有艳妆女子羞红了脸面，柔婉低头，不敢再与她对视了。

　　赵藜垂眸仔细端详手中茶水，心中冷然。这世间事物，也颇似这茶叶，看似枯黄蜷卷，却总是要在滚烫的淬炼后，才呈现出本来面目。

　　管茂华轻轻拍了拍手掌，笑道：“我于是献了不才之才，为陛下讨了一个风流箭的主意，来决定侍寝之事。这风流箭用竹皮做弓，萱纸为箭，箭杆中间密贮着龙麝碎香。晚膳后各位姐妹聚在一起，陛下搭箭一射，中箭者浓香触体，了无痛楚，又顾了各家颜面。陛下笑我这主意癫狂，却是同意了。”

　　纪嫔勃然变了脸色，她出生世家大族，身份嫡出贵重，向来众人看她颜色看的习惯。性情既高傲冷淡，便不肯做这等色相示人为人挑拣的勾当。

　　纪嫔豁然站起身，手腕上金镯玉石清澈相击，声音冷傲说道：“妹妹这个主意出的好。幽王褒姒之情，炀帝宝儿啮臂之盟，佳人风流君王怜惜当真令人敬佩不已。我却是身体孱弱，受不得这番抬举。妹妹先告退。”

　　她拂袖而去。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则声。

　　管茂华也不以为意，依旧笑意盈盈，说道：“陛下定了家宴，各位姐妹务必出席。免得拂逆圣意。”

　　诸人心不在焉应了是，纷纷告退。

　　管茂华命身边婢女添了手炉霜炭，洁白细腻手指慢慢拨动镂空雕文鼎盖，闲闲说道：“蓁嫔留步。”

　　赵藜手搭住小丫头的肩膀，闻言脚步一滞，转身平平与她对视。

　　目光交错，仍旧各自分开。

　　深宫寂寥无声。赵藜站在厅堂之下，听得见炭火斑驳噼啪轻响，窗外白雪簌簌落下宛如天籁。鸦雀不闻有花香细细缕缕，散在鼻端。

　　管茂华也出着神，一味歪着头把玩着手里的鼎炉，两人心思细密胸臆掩藏，一个坐着富贵堂皇，一个站着冷淡从容，恍恍惚惚沙漏细响，竟是沉默着不说话。

　　管茂华看着炭火蓬勃紫红火焰，温暖热度令人心昏神倦。她叹息一声，慢慢说道：“亏我想了半日，想出这个主意，省得他夜夜来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