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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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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赵藜慢慢除下头上红帕。长眉入鬓,眼尾斜挑,梅花妆缀染洁白额头,狂狷风流。
她手指一寸一寸捏过金丝凤凰被,指甲挑开针线,从被角处抽出一个香袋,放在鼻端嗅了片刻,闭着眼微微一笑。
这笑中含着冷,含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凭添了几多骄狂。
晋阳宫铺陈华丽,缥壁椒薰,地绘金银。素明解开赵藜裙裾红缎,眼中垂泪,低声道:“这第一日成婚,就这个境况,以后如何得了……”
赵藜黝黑眼珠斜瞟,回道:“若隔墙有耳,你这一句便是大不敬,足以置我死地。”
素明吓得唇色发白,眼中泪光盈盈,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了。赵藜抖开锦被,冷眼看着锦茵红褥上铺着的素白丝帕,方说道:“小厨房酒菜都备好了?”
素明点头称是。
赵藜道:“赏下去,婢女太监们也累了一天了,晋阳宫索性今晚不会有人来,就让他们不必拘束了,喝个痛快,明日起来,好好点卯罢。”
素明捏着衣角,眼角微红,低低应了是,耳边一对蓝色宝石闪耀着寂寥华丽的冷光。赵藜伸手倒了茶,沉吟片刻,复说道:“至于你,找个僻静处躲着,只许哭,不许说话。”
素明愣怔片刻,点点头。
赵藜冷冷看她,心中瞬间转过诸多念头,她生性不多言,却开口道:“跟了我进宫,是难为你了。”
素明连忙摇头,脸上却绽开笑,低声道:“小姐别说这样话。奴婢要对小姐有用处,是奴婢修来的福分。”
她转身离开,打点晋阳宫上下奴仆赏饬之事,几个太后钦赐的宫女另封了厚重红包,耳听得众人笑逐颜开跪在庭院中谢了恩,自己却扯了帕子,藏到沧海亭后的修篁林中,无声的呜咽。
赵藜一杯清茶等的冷了,方起身到了青檀灵芝妆台前卸妆。寝宫中寂静无声,银红凤皇灯烛跳跃着大片的恍惚阴影。偏殿内倒有声声笑语喧哗,好不热闹。
赵藜冷眼看着铜镜中皎若明月的一张脸,一件一件除下翡翠步摇和珍珠明月珰,梳妆匣琳琅满目华贵闪耀。身侧有伶俐宫女快步上前,端着巾栉梳洗之物,默立身后,不发一言。
赵藜手腕一串水洗佛蓝紫琉璃念珠,衬得肌肤晶莹剔透,纤细柔弱。
赵藜转过身,双手浸入温暖芬芳清水中。
她看着自己青葱软润的手指,慢慢说道:“我命人赏了酒菜,怎么你却不与他们同乐,还守在这宫里。”
宫女低垂了臻首,低声回答:“蓁嫔今日新婚,诸多事宜总需要人伺候,奴婢留在寝宫中守着,免得娘娘唤人服侍无人支应。”
赵藜入宫封蓁嫔,蓁与贞同音,取其贞静淑德,与世无争之意。
赵藜双手轻轻滑过水面,漫不经心捻着芙蓉花蕊,说道:“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善于抓住机会,在别人都没有在意的时候,令自己出头。”
宫女捧着蝙蝠五喜铜盆,稳稳跪倒在地,视线始终恭顺垂于地面,声音低稳,说道:“奴婢并无僭越之心。奴婢轮值寝宫内务,本就是随时听从娘娘差遣。”
赵藜取过毛巾慢慢擦拭着手上水珠,说道:“你且不必告罪。我是这宫里的新人,说起来,资历还不如你。只不过心中惶恐的人,一旦到了自己不熟识的地方,难免心存戒备,看所有的人,都像是有所企图一般。你起来吧。”
宫女告了饶,连道不敢,仍旧稳稳端着铜盆站在她身后,低眉敛目。
赵藜褪下手腕上的念珠,握着她的手套在她腕上。端详了一番,说道:“你手腕丰腴,戴着这串念珠更显得骨肉匀称,倒比我好看了。”
宫女仍旧面目平稳,并未推辞,落落大方道了谢。
赵藜解开盘髻,长长漆黑秀发铺泻红绸嫁衣,她漫步寝宫看着金碧辉煌皇室气象,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宫女始终落后一步跟在她身后,说道:“霁月。奴婢名叫霁月。”
赵藜微微侧首看她。霁月面容中人之姿,眉眼气息沉稳从容,不似素月一般带着掐尖要强的性子。
这宫里,原本是四平八稳的人,才能活得更长久一些。
赵藜踱到红绫窗边看着天上皎洁明月,说道:“彩云易散琉璃脆。乌云一开,便有月光洒落天地。你这名字虽是好,却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这宫里,最忌讳的不是被对手看破,而是将自己看得太高。你的前主子恐怕到死的时候,也没有明白这一点。”
霁月沉默低首,没有答言。
赵藜眼盯着偏殿中酒醉正酣放浪形骸的太监宫女,慢慢合上窗户,说道:“我给你改个名字,叫瑞谷如何。”
霁月微微一福,说道:“瑞谷谢蓁嫔娘娘赐名。”
赵藜说道:“不用谢恩,不光是你,这宫里所有的宫女太监,他们的名字,都会按照节气来改动。敬事房那边,我自会差遣人去知会。”
中夜寒凉。远处宫阙丝竹细细,笑语喧腾。有歌者轻绽柔板,和着十三弦焦尾古筝碎玉裂帛的悠悠琴声,曼声唱着一支时新小曲:“好花多向雨中开,佳客新从云外来。清诗未了年前债,相逢且开怀。曲阑干碾玉亭台,小树粉蝶翅,苍苔点鹿胎,踏碎青鞋……”
赵藜听了片刻,说道:“将这宫里所有的熏香、香囊都绞碎了,埋在院子里的海棠树底下。桌椅都敲一敲有没有暗屉,墙壁也要敲一敲,免得有夹壁。省得有心人借着生事,让彼此都烦。”
瑞谷点头领命。正欲转身,听见赵藜说道:“站住。”
赵藜——蓁嫔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沙哑,若是和着丝竹唱着曲子,想必婉转动人肠,定会令听者心旌神摇。
然而这宫里,凡是靠着技巧迷惑人心的,都是怀璧其罪,最令人嫉恨。
赵藜轻轻启唇,说道:“你可听到了有人在哭?”
哪里没有人哭?永巷冷宫,亦包括今夜十六位新入宫受封赏的年轻妃嫔,受到冷落的,受到陷害的,躲在蛛丝网墙角处,躲在金丝凤凰被中哀哀哭泣的,又有何区别?
瑞谷微微躬身,福了一福,说道:“回娘娘,奴婢只听到丝竹悦耳,宫里有喜事,今夜到处都是热闹非凡,想必都是十分快活的。”
赵藜慢慢走到床边,说道:“快活——当然,人人都很快活。我不习惯有人睡在床榻之侧,今夜你守在偏殿小床,不用留守值夜。去吧。”
瑞谷领命而去,说道:“娘娘早些歇息。奴婢还要在寝宫中查看暗屉暗格之类,若惊扰了娘娘,请娘娘担待。”
赵藜点了点头,说道:“无妨。你是谁派来的?”
瑞谷依旧面目平稳,说道:“回娘娘。奴婢是敬事房按照定例,分拨诸宫的粗使婢女。并无人派我来。”
赵藜闭目思忖了片刻,忽然轻笑道:“如此最好。你要知道,在这种地方,不是说你想左右逢源,想置身事外,就一定能明哲保身的。要想活的比别人长久一点,就一定要懂得明确立场这四个字。而立场,从来只要别人要你选择,没有你自己选择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