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云烬

2、二、 动乱前夕（二）

　　皇宫之内，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可今晚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
　　听心殿内，总管太监成德心有余悸地跪在听心公主面前，不敢再抬头——方才他带人强行闯入听心殿竟惹得这位一向脾气温和的公主殿下大发雷霆，一下子就下令处死了他带来的两个小太监，如若他不是皇帝跟前的总管，或许也已经小命不保。
　　“殿下…”许久都不见公主开口，伏在地上的成德战战兢兢地开口，却依旧低着头，“请殿下饶命！奴才也是一时心急——陛下病重，命奴才来请殿下商议要事！”
　　上座的听心公主闻言冷笑：“成德，不要拿父皇来压本宫！想当初是他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并且还将我软禁于听心殿。如今，他反悔了，就派你来请我？他是不是以为我是他女儿，就可以挥之则来，挥之则去吗？现今，朝廷的局势早已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他自己的决定更不是他说改就改的——成德，陛下是不是还命你去请了含妃娘娘？”
　　成德心中一凉，知道宫里发生的什么事也逃不过这位不比睿敏郡主差的听心公主，索性将知道的都说个清楚，猛地一个磕头：“殿下，恕奴才多嘴！陛下当初选择保住太子，一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故去的安宁皇后；二来，则是由于当时丞相与国舅爷的步步紧逼，加上边关告急，而镇守的李将军又是太子殿下的人。所以……”
　　“闭嘴！”听心公主拍案而起，怒道，“你觉得现在说这些还来得及吗？滚回去告诉他，含妃已经秘密离开皇宫——他想要做的所有一切弥补都已经来不及了！这是他罪有应得的！”
　　俯卧在地上的成德心中一悸——宫中一向戒备森严，而他身为宫中的太监总管，根本没有收到任何风声——含妃竟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出宫，难怪陛下一直对其另眼相看！
　　“成德，”听心公主忽然露出笑脸，“四殿下是否奉命守卫皇宫？”
　　“回…回…公……公主，是！”成德哆哆嗦嗦地回答。
　　听心略有深意的一笑：“那你就回去复命吧！”
　　楚侑宁,这是你欠我和母妃的！
　　血债血偿！
　　我要你亲眼看着你曾经在意的一切都付诸东流！

　　京郊，城门口，一身黑衣的含妃勒住缰绳，回头望着黑夜中的京城，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却快得仿佛没有一般。
　　“暗琴，你留在京城接应小姐，其余人跟我撤回总部！”含妃沉声对身后的暗卫下令，随即扬鞭先行，溅起一片尘土。紧跟在她身后的十余骑紧跟而去，只有其中一骑调转马头，往回跑去。不消一会儿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而城墙之上，一身紫衣华服的年轻男子风尘仆仆，双眸却犹如星辰般闪亮，目睹城下的一切，轻声呢喃：“原来如此。竟然连她们也插手了——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看来，连老天也再帮你。”
　　“大少爷…”一个小厮忽然跑上来，“马车已经修好了。您看…”
　　“去别苑。”

　　病榻上的帝王斥退所有的宫人，拖着已残破不堪的身躯来到书架前，从第三层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明黄色的锦盒，并十分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在案上。也许，现在只有这件东西能解决得了这般局面——如果真如他所预想的那般，含妃和听心已经开始行动，而商竹筠又不肯轻举妄动。
　　他缓缓地打开盒子，入目的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圆形玉质令牌，乳白色的暖玉中透着丝丝血红，苍劲有力的鎏金“幻”字在微弱的烛光映射下仍显示出一股不容轻视的威仪，下垂一颗晶莹剔透的小夜明珠和一簇清蓝色的细丝，在如此微弱的光线下依旧看得根根分明。拿起令牌轻轻一转，背面刻着阴雕的“夕彤”二字，字迹轻柔婉转，角下却是笔风完全相反的印鉴，定睛一看之下，仍可看出乃“晨烨”二字——那是幻启朝开国帝王天驾帝的表字。
　　犹记得二十年前，姑姑天仪大长公主将锦盒交到他手中时的谨慎与嘱咐：“这是你父皇托我转交给你的，是历代皇帝的最后秘密。这枚玉令可以号令一个神秘军团，但是只有一次的使用机会，记得要用在关键时刻。姑姑从小就觉得你太仁慈，当了几年皇帝也没有变得狠一些，可到了事关皇家和天下的重要时刻，不该放过的就不要放过。”
　　“姑姑，也许你说得对，朕的确是妇人之仁，但朕也不容许有人毁了朕一辈子的心血。这片江山朕守了这么多年，绝不会在这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紧紧地握着手中的令牌，病重的帝王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煞气：“朕倒要看看，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斗得过朕手中的最后一股力量！”
　　语气中的决绝让屋上偷窥的黑衣人都有些不寒而栗，小声地嘀咕：“最狠帝王心呐！”

　　“大少爷！？”应声来开门的小厮似是十分惊讶，“您怎么回来了？”
　　刚踏进门的大少爷俊眉一挑：“怎么，本少爷还不能回来了？”说着还停下了脚步，直直地看着小厮，像是在等个回答。
　　那小厮吓了一跳，他可不敢告诉大少爷二小姐吩咐下来要瞒着大少爷今晚别苑的事，而且大少爷不是应该去了南方管理商铺，又怎么在三更半夜出现在别苑后门，这些他可不敢再乱说，连忙挥手：“怎么会呢？这是少爷您家别苑，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干嘛就干嘛。”
　　商家大少嘴角微微抽搐，这厮平日里跟三妹混得久了，说话越来越没大没小，也不知道该来别苑的人来了没：“二小姐呢？”
　　“在宛月亭。”

　　“吁——”一声马蹄声在商家别苑外响起，来的正是快马加鞭的端王殿下。
　　商家别苑取名一揽芳华，追求的正是自然的风景与形态，亭台楼阁皆是依山而建，达到与自然最完美的结合。而商竹筠此时所在的宛月亭正是地势最高之处。因此，站在别苑外的端王抬头便望见宛月亭的点点灯光，在没有月光与星光的夜空下，恍如星辰般昭示着希望。
　　端王勒紧缰绳，不发一言地下马——不论遇到什么困难，他今晚都要见到睿敏郡主，一定要赶在明日早朝父皇下旨处置二哥之前。二哥这次犯的是欺君罔上之罪，论罪已是罪无可恕。但父皇曾输过一个承诺给当时还是孩童的睿敏郡主商竹筠。放眼如今的整个朝廷，太子正全力谋求那个位子，对二哥的事只有幸灾乐祸的份；皇叔安亲王也是蠢蠢欲动，自是不会伸手相助；四弟镇守宫门，且向来不是站在二哥这边的；五弟虽与二哥一母同胞，但却年纪尚幼；眼下只有她有能力救出二哥。他答应过过世的母妃，要好好保护二哥的安全——这是他们母子亏欠二哥的。
　　而亭中的商竹筠也早已听到了马蹄声，纤细的手指敲打着轮椅，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漆黑的眼瞳中闪烁着光彩：“有客来了，开门迎客吧！”
　　身后的影诺应声隐去——不出片刻，宛月亭下的风景竟在瞬间转变，被浓浓的雾气所笼罩。
　　与此同时，一揽芳华的大门缓缓打开，进入端王眼帘的竟是一片无垠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