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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翎素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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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素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边,她还住在长随山上。每日迎着从山下特地赶来请她医治的病人。她是个弃婴,父母将她丢在这荒郊野岭便再也没有出现。是师傅捡了她,养育了她,教她医术,施药救人。只是师傅捡到她时已经是不惑之年,没过几年,便生了大病。在她九岁那年,便永远地去了。自此,她便是一个人生活在这山上。她从来不曾想过要下山,师傅临走前嘱咐她,外面的世界太繁杂,她只需在这山上安安乐乐地过完一生便已经是福气了。是以,她的医名虽传的久远,识她的人都知晓,她从来不下山治病。她住在师傅留下的山庄里,庄里住的都是过来求她医治的病人。她对病人没什么挑剔,只要是上山来求她的,她都会尽心救治。她不懂江湖上或者是官场上的什么恩怨,她只是用她的医术救她能救得活的性命。只是,除了病人以外,山庄从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或是留宿,庄里都是半死不活的人,是以人虽不算少,但是却静的很。她很喜欢这种安静,无人打扰吵闹的日子,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换另一个活法。
那一日,她如往常那样外出采药。在溪水边,发现了一个人。那人倒在溪边,她将那人翻过来,心里一跳,这公子长得很好看。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出他睁开眼睛以后的模样。但是她却不敢再流连他的样貌,他胸口的衣襟上已经染上了大片的血红。他的脸色苍白,呼吸也非常微弱。她一个人根本搬不动他,没办法她只能转身跑回庄里拿来了所有要用得到的东西,就在溪水边仔细地给他包扎了。
当一切都结束以后,那人还没有醒。她估摸着他今天是醒不了了,自己又委实是背不动一个男人。加上他伤的严重,若是一不小心扯到了伤口,反而会更加麻烦。于是她想了想,又回去庄里,料理好其他的病人,扛了几条棉被回了溪边。山间的夜里特别得冷,她来来回回扛了好几遍,才终于觉得是够了。她在下面铺了好几床,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把那个人挪到了棉被上,然后又在他身上盖了好几条。她又怕棉被太重压到他的伤口,所以又伸了一只手进去替他撑着伤口上面的棉被。这样拖拖拉拉了好久,才终于是停歇下来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靠着那人的肩膀睡着了。她惊叫一声坐起来,想要去查看他的伤口,却突然发觉自己昨晚为了替他撑着棉被,又要拿捏撑起来的高度,以免透风进去,是以她的手就着一个固定的姿势保持了一夜,如今已经麻得酸疼酸疼的。她哀叫着小心翼翼地将被子里的手抽出来,刚动了一下,就被一个温暖的物什握住了。她小小的叫了一声,抬眼看去,发现躺着的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一双清亮的眼睛直直的望着她,她脸一红,走神道,果然,我就知道他睁开眼睛必定十分好看。
那人似乎不知她现在心里所想,但却了解她此时的境况,仍旧躺在那儿,被子里却用两只手握住了她的手,不紧不慢地给她揉着。
她一直待在山上,没见过什么世面,哪里受得了这般挑逗,埋头扭捏了会,任由他替自己暖着。
过了一会,那人的动作停了下来,但仍旧没有放开她的手,她抬头见他正盯着自己,缓缓开口道,“姑娘的大恩子璟必定相报。”
她瞧着他淡定的眼神,听着他沉稳的声音,又一阵扭捏,“这没什么。”子璟。原来他叫子璟。
就这样借着这个机缘,二人眉来眼去,你来我往,等到几日后那人终于要走之时,他问,“你可愿随我下山去?”
她这颗心在这几日里早就被他沦陷殆尽,哪里还顾得了其他,糊里糊涂地,便高高兴兴地应了。
她用了一日打发了其他的病人,锁了山庄的大门,欢欢喜喜的随他下了山。不管不顾。
她随他到了府里,才知晓,他竟是当今圣上的第二个儿子,璟王慕子璟。她虽长住在山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种事她还是知晓的。但是她并不在乎他是谁,他不过是她的子璟。
慕子璟将她安顿在清涟居,便匆匆地走了。
她一直等到晚上,也不见他过来。她第一次下山,除了子璟以外谁也不认识,她有些害怕,烦乱的要去找他。她抓着身边的侍女问她子璟在哪里。那侍女哆哆嗦嗦地说“王爷现在在萃珍阁照看瑾姑娘”。瑾姑娘,瑾姑娘是谁。她不认识什么瑾姑娘,她只是要去找他。她让那侍女带她去萃珍阁,那侍女知晓她是王爷带回来的客人,不敢违抗,便带她去了。
她远远地便瞧见了屋子里的那个人是他。她弃了侍女跑过去他身边,谁知他见到她似乎愣了下,冷冷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她一怔,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子璟。
她凑上去抱住他的一只胳膊,委屈道,“我等了你好久,你没过来,我害怕,就来找你了。”
那人听到她这样说,神色似乎微微缓和了点,语气也不像刚才那般冰冷,“你先回去,我等会便过去看你。”
谁知这时内室却突然传出一个女声,“子璟,谁在外面?”
她一听得那道声音,心里一惊,听那光景,说话的那个女子似乎得了很重的病,而且有一段时日了。
男子听到那个声音,往里宽慰道,“无事。你好好歇着。”
她不乐意了,他对里面那个人说话时语气温柔得紧,对她却很是不耐。为什么这样,他们在山上的时候,他不是这样对她的啊。
她撇嘴,“子璟,说话的是谁?她是不是生了很重的病?”
谁知那人听到她的话,挥袖甩开她的手,语气愈发冰冷,“你回去。”
她也怒了,“我不回去。你不和我说她是谁我就不回去。”
他沉声道,“你先回去,我以后再和你说。”
这时,内室里的姑娘又问,“子璟,你在做什么?你在和谁说话?”
她也不再问他,径自就要往内室里走。他不告诉她,她便自己去看。
那人一把拉住她,“别闹。”
她原本不准备闹,如今却真的在闹了,“我没有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里面的人是谁?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回去?”
突然,内室一阵咳嗽,“子璟,子璟——”
那人见状,立刻奔进了内室,临走前将握在手里的胳膊猛地一掷,她的手碰上桌角,疼得她立刻红了眼眶。
她定定的站在那儿,也不吵不闹了。
过了一会,那人终于出来了。他厌恶地瞥了她一眼,便不再看她,只说了一句“出来”便出了去。
她愣愣的跟着他走到了院子里。
夜色中,他逆着屋子里的光华,冷冷的站在那里,谁也瞧不见他的神情。
他说,“她叫苏瑾兮,是我心上的人。”
他淡淡地说着,而她却像是遭了五雷轰顶。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什么。等到她终于想透了他话里的意思,她愣愣的问他,“那我是谁?”
那边良久没有声音。
她煎熬地等着,等着他给她一个判决。
终于,那人慢慢说道,“她身患顽疾。而你,只是我请回来医治她的名医。”
她只觉得被人在心尖儿上狠狠地插了一刀。迅速,而且精准。
终于,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
她想了想,然后傻傻的笑了,“原来,原来如此,原来竟是这样。你故意受伤,让我医治,骗我下山,都是为了她。难怪,难怪那日有人来找你,第二日你便急着要下山。怕是那姑娘的病越发的严重,已经不能再拖了。”
她一直笑,笑到最后终于不笑了。她抬眼问他,“你既只是为了让我救她,为何不带她来山上便好,却要将我骗下山?”
那边依旧是不急不缓地答道,“瑾儿身子弱,禁不起来回奔波。若是顾着她的身子放慢进程,只怕得好几月才能到达长随山。她等不了那么久。”
“那你只告知我缘由便可,为何——”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为何要假装对我有情意,骗我下山?”
“世人都知白姑娘虽医术高明,但是却从不肯下山医人,慕某如实相告,只怕姑娘未必会肯。”那人的声音似乎微微冷了些,“何况慕某并未曾强迫姑娘,是姑娘自愿随子璟下山来的。”
那一声“白姑娘”猛地划清了他与她的界限。她此时胃里只觉得翻江倒海般地难受,心里悲苦,却哭不出来。是了,是自己自愿随他下山的,哪能怪得了他人。只是,她以为他真的是对她有情的。她不相信在山上的那几日,他对她的所有,都是装出来的。他怎能假装得这般逼真?他像是孩子似的耍赖不喝药,骗她喂他。她那天夜里受了冻,回去以后便发起了高烧,他虽受着伤,却尽心尽力地照顾她。他亲手做了蝴蝶模样的纸鸢,教她怎么玩怎么让它飞起来。他跟她说,帝都的集市里,有好多好玩的玩意儿,如果她想,他便带她一一玩遍。对了,今早,今早他们进城的时候,他还给她买了好多的糖人。他跟她说,这里还有一种叫冰糖葫芦的吃食,酸酸甜甜的很好吃。只是,他怕是再也不会带她去吃了。
原来,原来所有的一切,竟都不是真的。
可是,她怎么甘愿。
她最终,还是决定问他最后一个问题。
“可是,你不是喜欢我的吗?”
她静静地等待着。
她盯着他。而他也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何时说过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