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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翎素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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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素想着那日她随他回去以后,在王府门口便迎上来的小厮见着他家主人臭着一张脸双手拿满了糖人的模样后想笑却又不敢笑憋得眼角直抽抽的神情,她喝着素酒却闷笑了一声,差点呛出了声。
洛晴霄不知他身边这位一直沉默着听曲儿的女扮男装的“公子”为何突然笑了一声,转头看去,竟见她眉眼间有化不开的温柔。许是多久不曾见她这般柔软的神情,他愣愣的瞧着她忘了转过头来,直到那个被他看着的“公子”终于似有所觉地转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洛晴霄这才回过神来,他朝她咧嘴一笑,“没什么。就是瞧你似乎听得很专注。”
翎素笑道,“对了对了,你可知晓现在这个唱曲儿的姑娘唤什么名姓?”
洛晴霄闻言挑眉一笑,“怎么?看上人家了?你可别太入戏,你莫不是忘了自己是——”
“呸。”翎素打断他的话,把眼一瞪。
她本就是女子,这一瞪竟瞪出个半嗔半怒的风情来。惹得周围原本就对她颇有好感的公子哥儿们心里一紧,也一惊。自己规规矩矩地过了这么些年,如今莫不是成了断袖?为何今日见着这个长相清秀的男子竟会如此心动?
翎素自是不知周遭一圈人心里所想,她继续道,“我只是觉得她唱得好,长得也好,性子也好,很喜欢罢了。”
洛晴霄收回他方才也微微愣住的心神,咳嗽一声,“人家性子好你也知晓了?”说着瞥了她一眼,又继续道,“她唤旖梦,是这落花楼里有名的艺妓。据说濯素公子曾以万金相邀,她却只淡然一笑,出浊泥而不染。”
翎素“哦”了一声,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她抬头问道,“邀她做什么?”
洛晴霄一愣,差点将杯子里的酒撒出去。他故作镇静地想了一会,又咳嗽了一声,道,“也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是什么——”
“好了好了,你不是说旖梦姑娘唱曲儿好听吗,那你还不仔细听着。”洛晴霄生怕翎素又问出什么他不好招架的问题出来,又假装咳嗽了几声。
“晴霄,你是不是感染了风寒?看你总咳嗽。”翎素说着,就要抚上身边男子放在桌子上的手,“待我回去以后给你开个药方吧。你别当自己习武就不在意,我跟你说,若是由着它严重了,成了肺痨那可就——”
“我呸!白翎素你会不会说话?有你这么无缘无故咒人的吗?!”洛晴霄大怒,却并没有将桌上的手拿开。
翎素探了探男子的脉搏,嘿嘿笑道,“还好没事。我这不是担心你吗。”说完,将抓在手里的那只手往旁边一摔,作万分委屈状,“好心当作驴肝肺。”
洛晴霄瞧着女子脸上那明显装出来的委屈的模样,心里却一下子软了下去,他似哄似慰道,“好了。你既那么喜欢她,那等下等她唱完下去的时候,我带你单独去找她可好?”
翎素一听,顿时也顾不得再装了,笑道,“可是真的?”
洛晴霄一笑,“自然。”
“哦,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
洛晴霄心里一凛,“什,什么?”
“濯素公子是谁?”
“……”
翎素和洛晴霄走在落华楼的小院里,这里较于楼内要安静许多。无人经过。不远处那一楼的繁华越过丈把的时光似有似无地遗落在这里。
沉默许久。
翎素突然问道,“你怎会知道旖梦姑娘住哪儿?”
走在她斜后方的洛晴霄一愣,尴尬一笑,“碰巧发现的而已。”
翎素斜眼瞧过去。
“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翎素“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不答话。
洛晴霄心里暗暗叫苦,昨日她巴巴的央着他带她来这里,他虽然挣扎了许久,终是熬不过。加上他知晓她不过是听了别人说了这地方,以为这是什么好玩之地,却根本不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自己又不好详尽地向她解释,只当带着她出来散散心,便只跟她说了这种地方只许男子进出,是个喝酒玩乐听曲儿的地方。
谁知刚才他们正准备从楼内退出来寻旖梦姑娘的时候,却被一人拦住。他原本不想去理会,但那人上来就要往翎素身上摸去,他哪里容得了这个。他就着那人伸出来的手,反手一拧,那人便被他制服得哇哇大叫。
那老鸨刹那间见着丝毫的风吹草动便奔了过来,想去挣开洛晴霄的手却又不敢,“哎呦,这位公子,有什么好好说。可是不满意这里的姑娘?公子想要什么样的,我们这里都有,只管公子挑!”
于是这样一来二去,聊着聊着,翎素便终于知晓了这落华楼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她自幼便长在山上,但终究并不是小孩子心性,什么也不懂。知道了个中蹊跷,没想到这尘世竟还有如此糟蹋女子的地方,便容不下了。
洛晴霄看着走在前面的女子,虽是一身男装,身形比男子却清瘦了许多。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想要上去死皮赖脸地求饶,却突然一凛,他一步上前,一把将前面的女子护在怀里。
“别动。”
翎素原本的确是准备挣脱的,如今被男子抢了先,她倔强地撇了撇嘴,“谁要动了。”
未等洛晴霄答话,黑夜中突然闪出一个人影,看他那从天而降的出场方式,翎素便知晓,他是何人了。或者说,知晓他是何人派来的了。
果然,那人刚一着地,便单膝跪下,语气恭谨,“主公请姑娘回去。”
翎素从晴霄怀里出来,站定,淡淡道,“何事。”
“瑾姑娘突然发病,主公请姑娘立即随属下回去。”
翎素心里一笑,是了,若不是搭上她的事,他又如何会在意自己在哪。
她心里霎时冷了许多,面上却笑着,回头对洛晴霄扬起了嘴角,“看来今日是无缘识得旖梦姑娘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翎素便已到了宅邸门口。翎素从洛晴霄的身上跳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委屈你了,一路上抱着我这个‘男人’还要跳来跳去的。”
洛晴霄没答话。
“那我进去了,迟了不好。”说完转身便走。
洛晴霄却突然拉住她的手,顿了好一会,才道,“你可以不管的。”那双眸子亮晶晶的,在这朦胧的夜色中,闪闪发光,盛满了期盼。
翎素垂眸,许久才道,“晚了。”她挣脱被男子拉住的手,转身往里跑了几步,却又突然回过头来,笑道,“今儿个没见着旖梦姑娘,下次我们再去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洛晴霄的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似乎过了好一会,似乎又没有多久,他终于将那只手缓缓抬起,捋过鬓间被夜色吹乱的头发。
“是啊。晚了。从你随他离开长随山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晚了。”
翎素才进的府内,府里的管家便迎了出来,见着她,满脸的焦急顿时转为了惊喜。
“翎姑娘,你可总算是回来了,瑾姑娘她——”
翎素轻声打断管家的话,“福伯,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萃珍阁。”
福伯听了,连声应了。瞧着她,踌躇了一会,终于还是说道,“王爷方才动了大怒,翎姑娘待会儿见着了好歹柔顺着些罢。”
翎素朝着福伯感激一笑,却没有答话。
果然如管家说的,那人今日似乎真是动了大怒。她还在萃珍阁外的池塘回廊处便听得那边摔东西的声音。想那人似乎从未曾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至少表面上没有。自她认识他以来,他便是隐忍的。即便心里再过高兴或是生气,却从来不表现在外。如今大张旗鼓地做给她看,是责怪她,今日瑾姑娘发病而她却不在吗?
翎素到了萃珍阁,地上黑压压地跪了一片,那人站在这些人中,身子立得直挺挺的,周遭地上是各种碗盏,花瓶的碎碴儿。
她在门口站定,抬眼朝那人瞧去,“王爷若是想让瑾姑娘的病越发严重些,大可继续在这里摔自家的玩意儿。”
翎素站在暗处,那人却是整个人都在明处。一身月白衣衫,一如她当初所见的那样。明明翩然若仙,她却将他眼里的冷意看得清清楚楚,她见他细细将她打量了一翻,冷笑一声,“你去哪了?”
女子答道,“你既派了手下寻到了我,自然已经知道我去哪儿了。”
那人眼里一暗,翎素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逼近她,脖颈突然一阵窒息。
男人捏住女子的脖颈,见她脸色越来越红,神情逐渐痛苦,眼里却丝毫不为所动,“你别忘了,你来这里是来做什么的。”
女子倔强,并不讨饶。
看眼前的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慢慢的阖上了之后,他终于放开了手。
禁锢突然消失,翎素剧烈地咳嗽着。她大口地呼吸,用手抚着胸口,却听得眼前的人又说道,“若是瑾儿有什么事,本王不会放过你。”
翎素终于平复下来。她轻轻地揉了揉胸口,替自己顺了顺气。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径自从那人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若是翎素救不了瑾姑娘的命,王爷大可将我的命拿去,左右我也不稀罕。若是翎素不才果真救了瑾姑娘的性命,”她顿了顿,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恳请王爷放过翎素。放翎素回长随山吧。”说完,便进了内室。
她自始至终没再回头,便不知晓她身后那人在听得她的话之后,猛地一震。只是,她知晓了又如何?
那夜,她忙了一宿,终究还是将那个缠绵病榻的女子救了过来。天色渐晓之时,她交代完一旁的侍女如何熬药何时喂服之后,终于能够回她的清涟居睡一会儿。
她出得内室,却惊见那人玉树般坐在正厅。她心里一惊,她不知他是一宿都守在这里,还是昨夜回去了,今早很早便又来了?
她心里担心,竟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回去歇着?”说完便惊觉自己又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儿。原来,不管那人如何待她,她终究还是放不下他。只是她这个问题问的实在是蠢。里面那个是他心心念念牵挂着的人,他如何能够放心?自己这个问题,不是自取其辱吗?
那人听到女子的问话,似乎微微一愣,片刻沉默,答道,“我放心不下,便在这里守着。”
翎素听了,只觉得心都碾碎了。是了,叫你这般愚蠢,问出这种话来。如今得到答案,可高兴了吧。这时她才发现,那人身上穿的,明明还是昨日那套。她的心里顿时扰成一团,只想赶快离开这里,便连招呼也不打,自顾自地就朝门外走去。一只脚刚跨出门槛,便听得身后淡淡道,“往后不许再去落华楼。”
她心里越发烦乱,也不理会,径自走了。
翎素回到清涟居,交代侍女在她醒过来之前都不要进来打扰她,然后便倒床蒙头睡去了。昨晚耗费了太多的精气神儿,谁知今日这一睡竟睡到了半夜。翎素在一片漆黑中醒来,她辨了辩天色,虽不知具体是在什么时辰,但估摸着应该是过了二更了。她眨了眨眼睛,终于适应了这一屋子的黑暗。
“醒了?”
黑暗中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翎素“蹭”地一声坐了起来,本能地就往床里躲。
“放心,你没财没色的,我没太大兴趣。”黑暗中那声音悠悠的说道。
翎素终于从惊吓中反应过来,她抓起身后的枕头就往声源处砸去,“洛晴霄,你要吓死我啊!”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
翎素一边没好气地下床摸索着点灯,一边咕哝着,“笑笑笑,笑你奶奶个嘴儿。一个男人半夜三更地私闯女子闺房,也不知羞。”
洛晴霄面上一沉,“白翎素!谁教的你这样说话?!”
女子并不理睬他,点亮了烛台,屋子里虽不及白天亮堂,却也可见五指了。
翎素这才看见洛晴霄是站在离床不到几步的地方。她上前从男子手里夺过刚才扔过去的枕头,随手扔到床上,自己在床边坐下。她揉着自己仍旧有些昏沉的脑袋,随口问道,“这么晚了,你来干嘛?”
“来带你走。”男子声音深沉。
女子抚额的手一顿,“别说傻话了。”
洛晴霄上前一步,“我没说笑,我是真的想带你走。翎素,跟我走不好吗?我们一起回到长随山,你尽心医治上山来的病人,我护着你在那里安安乐乐地一直过下去,难道不好吗?”
女子愣愣的说道,“这里便有一个病人呢。若是连眼前的人都不尽心去救治,又如何顾得了远方的人。更何况,我也答应了他,要帮他把她治好。”
洛晴霄冷笑一声,“你终究还是放不下他。你莫忘了,他当初是如何骗你的!你根本不欠他什么!是他一直在亏欠你!”
白翎素兀地又想起昨晚那人掐住她脖颈时那股窒息的恐惧感以及他那句“我不放心”。她心里一痛,语气也烦躁了,“够了,在治好那位姑娘的病以前,我是不会走的。”
屋子里顿时冷却了下来。他们各自沉默。
许久,翎素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好了,你若是真的还想当我的药童任我使唤,那你便等我吧。若是有一日我能够治得好那位姑娘的病,我们便一起回长随山去。你说可好?”
洛晴霄一愣,神情激动,似是不相信似的,“真的?你不骗我?”
翎素瞧着他眼里腾地亮起的光芒,微微笑了,“有人愿意任劳任怨地给我干活,我怎的会不愿意呢?还不用发工钱。”
洛晴霄笑嘻嘻地,也顾不上说话。
翎素又道,“不过我们临走之前,我得去认识一下旖梦姑娘。我很喜欢她。”
洛晴霄一听她这话,惊道,“你还要去那里?!”
翎素轻睇了他一眼,“怎的?只许你悄悄地去享受,便不许我去广交好友了?”
洛晴霄尴尬一笑,“不敢不敢。其实我也没去过几次。我啊——”
洛晴霄唠唠叨叨就要说个没完,翎素想着若是由着他下去,她今晚便不用再睡了。于是她一抬脚,以“孤男寡女,不得共处一室”的理由将他踢出了清涟居。
洛晴霄气鼓鼓的被赶出去以后,翎素的困意突然又上来了。于是她又熄了灯,抱着棉被沉沉的睡去了。
一切又归于平静。
只是,黑夜中,窗外的阴影中却突然显出一个身形来。那人影不知何时开始便在那边了。半晌,悄无声息地进到了女子房中。
慕子璟站在黑暗中盯着女子熟睡的脸庞,一动不动。他袖中的拳头紧紧地握住,越握越紧,越握越紧,恨不得将自己的手生生地捏碎了才好。他在那里站了好久,也看了女子好久。
他听得到女子平稳的呼吸声,却听不到自己的。他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忍着没有上前去狠狠地掐上她修长的脖颈。
到最后,所有的一切都溶于黑暗之中。连带着那声不知道是否真的有谁说过的“你休想”,也像真的从不曾存在过一般,渐渐消逝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