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去君休惜》慕瓷月

2、桐华春烬

　　我从朔亲王府回到宫里的路上，翦水急匆匆地向我迎面走来。
　　槐序时节的天气时好时坏，上一刻或许还晓阳初晴，下一刻便立时昏暗阴沉，最是我不喜欢的。我抬头看了看天，总觉得过不了多少时辰就会下雨，于是随手拢了拢衣衫，不自觉地烦闷了起来。
　　“慌慌张张越发没了规矩，”我蹙了眉头，没好气地说，“出什么事了？”
　　翦水服侍我已有六年，知道我素来脾气不好。因着先帝对我的疼爱骄纵，少不得养了一身的公主脾气，如今当今陛下又是我同胞兄长，更助长了我为所欲为的嚣张气焰。
　　翦水跪倒在我面前，声音颤抖而出：“桐华宫走水了，公主快去看看吧。”
　　只这一句话，就足够让我惊慌的不知所措，再顾不得责怪她的过失，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追问道：“桐华宫怎么可能失火？你说清楚些。”
　　“皇后娘娘晌午进药之后睡下没多久，朝露殿就突然起火了，幸好一个叫司茯的宫女及时救出了皇后娘娘，否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桐华宫里乱成了一团，娘娘暂时搬到了夕宫。”翦水说的我已完全顾不得听了，提起曳地的长裙就往桐华宫赶去。
　　走出两步，想起了什么回头吩咐道：“坠影，快去朔亲王府请七哥过来。”

　　桐华宫朝露殿住的是当今皇后，她是当朝宰辅尹文修之女尹旆月。母后在世时，常和我说尹旆月小时候的事情，尹旆月出生满月之时被父皇抱在怀中，嚎啕大哭的婴儿立时对着父皇眉开眼笑，声音清脆如玉，眉眼弯弯如月，父皇甚是喜爱，当即向尹宰辅讨下了这个儿媳妇。待得尹旆月髫年之春，尹宰辅推却不过父皇盛情，让她入宫伴读。自那时起，皇兄、七哥和我们两个小丫头就生活在了一起，直到尹旆月及笄。
　　玖嘉国博玄二十三年，父皇驾崩，皇兄遆锦宸继承大统，改元灵宛，同年菊月迎娶尹旆月为后。十里红妆，百官相迎，婚嫁汰侈，引得帝都百姓可赞可叹，盛极一时。然而始料未及的是，婚嫁当晚桐华宫朝露殿合欢突变，有女官记载：亥时正，嘉帝披月离去，后独自留守中宫，恸哭彻夜。自那之后，遆锦宸对尹旆月格外冷淡，三年来去桐华宫也只有寥寥数次，据私下传闻，后一身完璧直至今日。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致使本该情深的伉俪变成一对怨偶，我不得而知。但我始终知道，尹旆月在这十几年来将我视如亲妹，倾心相待的情意我不能忘记。宫里虽然多的是趋炎附势落井下石之人，可我必不能忘恩负义，在这后宫之中，若有我一日，我必定要护她周全。
　　我虽行事狠绝，却也是个重义重情之人。
　　思绪飞乱，自桐华宫里飘出的烟火味道已经扑向我的眼鼻，熏得我停住了脚步。翦水忙从身后递给我一条沾了清水的丝绢，她的心细如尘一直是我最喜欢的，所以才会是留在我身边最久的人。我微微摇了摇手，向翦水示意没事，她也就放宽了心，先我一步进去。
　　朝露殿的火势还没有完全扑灭，黑浓的烟雾翻滚着没入压顶的乌云，焦炭味道充斥到处。我顺着翦水命人洒过水的道路走进桐华宫，眼前的朝露殿已经完全被大火损毁，西偏殿略有损毁。进进出出的内侍顾不得给我请安都忙着泼水救火，还好都井然有序，我才略略放了心。
　　“给公主请安。”德宇一身深蓝色的内侍衣服在我眼前矮了下去，施施向我请安。德宇是桐华宫的总管，平日里和掌事女司碧芸一起照顾尹旆月的饮食起居以及打理桐华宫内外各项事宜。
　　我伸手虚扶起他，问道：“桐华宫好端端的怎么会失火？”
　　德宇也是一阵茫然，道：“奴才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奴才已经着人去彻查这件事了。只是……”他顿了顿，略微倾身向我靠近，低声道，“按说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宫里各处都尽量避免使用火折、烛台等以免烟火呛到了娘娘，而现在恰是白天，宫里上下更没有人会使用这些东西；再者，皇后娘娘每日午睡，我和碧芸都会好好检查宫殿内外，确保无异，才会退出来，所以，根本不可能引起大火。除非……除非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心下大骇，却不敢表露半分在外，听得他的话只有强作镇定，提醒他道：“这件事你私下留意着点，在事情还没查清之前，不可对外张扬。”
　　德宇心领神会，再不说话。

　　从桐华宫出来，不过百余步便到了夕宫。桐华宫失火，尹旆月不得不移出来，正好夕宫最近且无人居住，就先搬了进去。
　　跨过宫门，一抬头，便见尹旆月一抹淡紫色的消瘦身影立在主殿门前，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目光投向桐华宫上方那团乌黑的烟雾。整个人仿佛天池青莲，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亦有着与这纷乱世俗格格不入的苍凉和孤独。
　　看着令我心疼，我快步走上去，关切询问道：“尹姐姐，你没事吧？”多年来一直唤她姐姐，即便已为皇后，我还是没能改过口来。
　　桐华宫的一并宫人看见我，忙跪地请安：“参见怀臻公主。”
　　这个时候还有闲情中规中矩地给我请安，我乜斜着瞥了一眼掌事女司碧芸，不耐地挥了挥手，道：“桐华宫失了火尚且还井然有序，夕宫在你手里就成了这样，现在还不知道轻重缓急，跪本宫做什么，还不快去收拾？”
　　碧芸面上一阵红白，匆匆和下面的人一起退去打理宫殿。我看着满宫殿的人乱糟糟地在眼前晃动，不由蹙紧了眉。碧芸晋升掌事女司在桐华宫做事也有些时日了，却总不见妥帖地做好过事情，细心程度上还不如德宇，又如何服侍得好皇后呢？
　　“翦水，去教教她们怎么做事儿。”翦水领了我的话便去协助碧芸。
　　尹旆月看着我，淡淡笑道：“原本没什么，犯不着生气的。”
　　我见她并无大碍，松了一口气，关心道：“尹姐姐，你身子素来不好，我扶你进去吧。”伸手握起她的手，却听她“咝”的一声，躲开了手。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背居然烫伤了一片，红得仿佛溢出血来，几个透亮的脓包让我的神经蓦地抽了一下，一场无故的大火到底还是伤到她了。若是她没能及时逃出来，没能逃出来该怎么办？想到这儿我整个人都在颤抖。
　　“叫碧芸过来。”我厉声喝道，德宇被我吓了一跳，却不敢怠慢，忙将她唤了过来。碧芸不仅是桐华宫的掌事女司，也是尹姐姐的贴身女官，自皇兄派她过来以后就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从来都没好好尽心服侍过尹姐姐一天。以前我忍忍也就过去了，毕竟她是桐华宫的人，尹姐姐的面子不能不给，就因为这样她就以为我不知道吗？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若再不处置她，以后就更加无法无天了。
　　“皇后娘娘伤成这样，都不知道去请御医过来吗？”当碧芸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彻底被激怒了，刚进来的时候还没注意，现在再看一副狐媚的样子让人怎么看怎么碍眼，满头的金钗能耀花了眼，招摇过市仿佛桐华宫里她才是一宫之主。
　　她虽看出我的怒气，却还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微低着头细声答道：“娘娘没说，奴婢们并不知道娘娘受伤了。”
　　“放肆，娘娘受伤还需专门通知你一声吗？你眼睛长哪儿去了？”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仗着皇兄在背后撑腰，竟然敢在我面前猖狂。
　　“来人，拖出去杖毙。”我微微一笑，吩咐道。
　　“公主，奴婢知错了，求公主宽恕奴婢……”碧芸没想到我会这么狠绝，吓得浑身颤抖，扑倒我脚跟求饶。
　　我毫不犹豫地踹开她，边欣赏着她的花容失色边讥笑道：“以为曾经服侍在御前就有恃无恐了？尹姐姐乃后宫之主，你就瞧不上了？别说伺候主子，你比主子更难伺候。”很多事情，不是我不知道，而是我不想说。譬如皇兄和她之间的那点小暧昧，要不是顾及尹姐姐的面子，我还真想让她明明白白地知道处死她的真正理由。
　　“公主你不能杀我，我是陛下的人，你若杀了我，陛下一定不会放过你。”见我是铁了心要治她，她突然哭喊起来，双眼惊恐地瞪着我，居然敢拿皇兄威胁我。
　　我倒没想到她会来这出，正待我说话，却听一直沉默的尹姐姐突然问道：“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心里一沉，忙跨出一步，声色俱厉道：“这蹄子怕是疯了，居然在娘娘面前胡言乱语，还不赶紧给本宫带下去。”
　　“慢着，”尹姐姐却并不那么好糊弄，她道，“碧芸，给本宫说清楚。”
　　“娘娘，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奢望陛下的恩宠。”碧芸扑上去抓着尹姐姐的裙角，声泪俱下，“可是娘娘，奴婢服侍在您的身边这么久，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还有还有，宁贵妃想收买奴婢，奴婢都没有答应，奴婢是忠心的啊，若是奴婢不对您忠心，恐怕今天您真的逃不出这场火海啊……”
　　只听着这蹄子为了自救一股脑儿的把话全倒出来，我却全身从脚底到心间凉了个透，我有点不敢相信……
　　尹姐姐一个踉跄，也不敢相信地质疑道：“你是想说今天这场大火是宁贵妃所为吗？你还想说陛下对你恩宠有加吗？”
　　“娘娘，相信奴婢，奴婢说的句句属实，这火来的这么蹊跷，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碧芸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一个劲儿的解释，可惜她不知，再多的解释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拖出去杖毙！”我大喝道。
　　“放了她吧，或许锦宸舍不得她。”尹姐姐突然苦笑道。
　　“不，本宫倒要看看皇兄是舍得她还是舍得我。”我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几个内侍立刻上前架起她就往外去，碧芸垂死挣扎，一路拖出一路嘶吼怒骂我的残忍狠绝，还诅咒我终有一日不得好死，又说皇兄不会放过我之类的疯话。我对于将死之人的话语从来不做计较，因为就算我应验不得好死有所报应，她也是无福欣赏的。我只是恨自己没能第一时间就将她拖出去，让她说了不该说的话。可是我又庆幸自己没有那么快处置她，关于桐华宫失火有了进一步的线索。
　　再看尹姐姐，只觉得她神色黯淡，毫无血色的面庞更显苍白。我道：“尹姐姐，我扶你进殿休息休息吧？”
　　“是真的吗？”她的目光飘向远方，矘眄迷茫，淡淡问我。
　　她嫁给皇兄以来一直处在失望和难过之中，我不知道她喜欢皇兄有多少，但至少每次听到类似于皇兄有新欢的事儿，都会伤到她的心。
　　我也只能安慰道：“皇兄他也只不过是一时胡闹而已，尹姐姐不必在意的，其实……”
　　“不必说了，锦宸心里没我，别人又总想着置我于死地，我呆在这宫里还有什么意思？”她不想再听皇兄那些关于风花雪月、寻欢作乐的事了，她苦痛的摇了摇头，呼吸急促似缓不过气来，“温华，我累了，真的想休息。”
　　自嫁入皇宫，尹姐姐的身子便越来越差。此刻我见她面色惨白的似有病态，便也就不再多说什么。正好夕宫寝殿已经打理妥当，我便扶着她进来睡下，看她气息均匀睡熟了这才放下帷帐走出来。
　　“公主，碧芸死了。”翦水见我出殿，走过来对我道，“不过奴婢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碧芸的左肩有个很深的疤痕，似是用刀剜去的。”
　　我微微思索，道：“你的意思是，被剜去的那个地方可能有个什么标志？”
　　因为一些身份特殊的人长期存活在黑暗之中为主子办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所以即便是同一阵营的人也未必相识，为了避免自相残杀，他们的主子就会用一定的共有标志来区分彼此以及让主子辨认真假，而这些人就被称为杀手，或者暗人。据我所知，帝都里敢暗蓄杀手的只有朔亲王和尹宰辅。依照如此，碧芸是这两家的可能性最大，不过也无法排除其他可能。
　　翦水道：“奴婢会暗自留意，一有消息会立刻告诉公主。”
　　而作为权力至高无上的皇家，皇兄也有着一支只听从他调动和安排的杀手组织，翦水就是皇兄安排给我，留在我身边时刻保护我和协助我的人。
　　“好。你先去御医院请孙御医过来，本宫瞧着娘娘气色不太对。”
　　我吩咐完翦水之后，唤了一个看着比较眼熟的宫女过来，这丫头我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不过看着她清秀的样貌倒叫我没来由的喜欢。
　　“娘娘一直都这样吗？”
　　这宫女对着我，恭敬答话：“娘娘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近来又重了些，连呼吸都感到困难。进药的次数也多了，用量也重了，可总不见好转。”
　　进药次数多了，可病却重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后宫向来争斗的厉害，尹姐姐虽说失宠于帝，但却荣至中宫，明里暗里下手的人到处都是，我不由得担心有人会在药里面做手脚，假手御医对尹姐姐下毒手。我若有所思，问：“娘娘一日进药几次？”
　　宫女道：“一日四次，偶尔也会五次。桐华宫失火前已经喝过两次，见娘娘刚才面色苍白，只怕醒来以后还要再喝一次。”
　　这宫女倒是很细心，难为她观察如此细微，想的也如此周到，比那打死的碧芸可要强多了。我好奇道：“你叫什么名字？何时调到桐华宫做事的？”
　　“奴婢司茯。上月刚调过来的。”
　　原来她就是司茯。早上在朔亲王府的时候，七哥告诉我他安排了自己府里的婢女进来服侍尹姐姐已经一个月了，让我找个机会照应照应，最好能贴身服侍尹姐姐，这样有个自己的人在尹姐姐身边，我和七哥都会放心许多的。
　　我微笑道：“好，你现在传话给负责煎药的人，说娘娘醒来要进药，务必尽快煎好。”
　　见她走远，我这才想起来应该唤来皇兄才是，毕竟尹姐姐是他的皇后，他再怎么不愿意，也该过来看看的。天色愈加阴沉，但愿皇兄过来的时候别被雨淋到才好。
　　想想从前，我们四人言笑晏晏，而今各自有各自的愁，总不过小时候的快乐多。到底还是不要长大的好，纷扰也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