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精神疗养院 我是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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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色纷飞时四月末的樱花已经开始盛大的凋落了。仿佛站在树下仅仅几秒钟，伸出去的双手便可握住一层淡粉。樱花被种在白色走廊尽头的格子窗外。格子窗的左手边有一扇木门，上面的金属门牌上有刻着“07”的字样。
“别碰我！别碰我……求求你……”带着哭腔惊恐的叫喊声从那扇门溢出来，在整个走廊中不断回旋。
撕心裂肺。
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里，少年披着毛毯蜷缩成一团。漂亮的眼睛死死的闭着，可泪，还是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无法言语的悲哀。
——你看，好安静的美少年，他真的是这里的病人？
——是吧。几次来做义工都有看到。
——有人来看他吗？
——没有吧……听说是家族病，一出生就被生母扔在这儿了。
——没有人爱他吗？
——你可以啊。他只有十七岁的样子，说不定还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
——说什么呢，我生气了。
——哎呀，开玩笑的。住在这儿的怎么可能是正常人。
——是啊……
少年睁开眼，大雾弥漫般的双眼没有任何焦点。他走出房间，直到樱花树下。樱花正一片一片地掉下来，仿佛要用最悲怆的舞姿祭奠已经逝去的春天。他闭上双眼，左手触摸着树干枯皱的老皮，轻轻吟唱起来，没有名字的曲调格外好听，左手腕处的金属手链上的铭牌也发出“叮叮”的响声。
NAME：HELE
BIRTH：7.7
HOSPITAL：VIGOUR SANATORIUM
他一直都这样，这么的安静，甘心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一个不存在的，爱掉眼泪的少年。他微笑也好，唱歌也罢，这一切，都终归于沉没。
不是对这个世界没有厌恶，不是对这个世界没有期盼。
而是……一个人已经成为了一种可怕的习惯。就好像是一只野兽受伤了，它会悄悄的找一个没人的山洞躲起来慢慢舔伤口。它不哭不难过。可是一旦有人嘘寒问暖，它就受不了。
爱，会使人产生迷恋。一旦拥有过，就不会再放手。
“HELE，该吃药了。”
远处的喊声打断了歌声，少年扭过头用深邃的眼望向护士。世界一下子没有了声音，一切声音都被花中的少年所覆盖。
护士看着少年吞下药,满意的走了。
又是一个人留在这个冰冷苍白的房间。
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小天窗,白色的枕头，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毯子……白色，肆无忌惮的蔓延开去，与它一起侵占空间的，还有这沁透人心的，惨白的恐惧。
少年抱起毯子缩在墙角，盯着什么东西。
——你不恨这里吗？
谁。
——你知不知道当年你妈妈把你丢在这儿。你没病，为什么还要吃这些五颜六色的药片。
他又不是我，他凭什么这么说。
——他们都欺骗了你，嫌你是个包袱，是个累赘。他们不要你。
闭嘴……
——我能够拯救你的哦。跟我来。
他的手伸过来了，他要碰到我了，要碰到我了……
“别碰我！别碰我……求求你……”
惊恐的叫声护士不得不再次推开“07”的门，除了抱着毯子缩成一团的少年，什么也没有。他的头埋的很深，看不到表情。
“HELE，HELE……”
护士的指尖只是轻轻碰了少年的胳膊，就被狠狠地推开了。
“滚开啊，我叫你滚开啊，听到没有！不用编这么多理由欺骗我，嫌我是个累赘就直接说好了，干吗把我丢到这里来呢……”少年抬起头来，早已泪流满面的脸让护士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5分钟后，少年被强行注入大量的镇定剂。
噙着泪水的少年，视线开始模糊，力气像是被人一点点抽走。最后只得靠着墙慢慢滑下去。闭眼的一刹那，他看到了那些医生冷漠的背影。
如果，那些话都是真的。妈妈当年的背影是不是也是这样……
少年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走在一道窄窄的悬崖上，而背后传来悬崖崩溃的声音。等他扭头去看时，却因为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开始加快脚步，直到跑起来，可是崩溃的悬崖一直紧随其后。突然开始垂直地向下掉，没有任何征兆……
少年猛地睁开眼，枕头已经湿了大半。
白色的天窗看不到有光偷偷跑进来。夜，已经这么深了。
少年摸着左上臂，那里因为注射镇定剂还存在着些许的微热。那种感觉，格外真实。“妈妈。”陌生而温暖的词语。
少年开始变的更加沉默，眼神也更加深邃迷人。可他现在作为一个“真正”的精神病患者，没人愿意主动和他亲近。因为害怕他仍是喜欢花费大部分时间在樱花树下。
已经开始进入夏天，渐渐有蝉的鸣声。而满树的深红色叶子早已取代了淡粉的花瓣。
——还是没人来看我，也没有妈妈。
——好想看看妈妈长什么样子，我们会不会很像。
——妈妈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没有妈妈不爱孩子的……吧……
——谁都不要爱妈妈，这样妈妈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妈妈，你怎么还不来……
太阳过去，月亮过去，星星过去，白云过去……终于在深秋时，来了一个陌生人。但那人一定不是妈妈，因为是他。
“记得我吗？”男人走到少年面前。
少年摇头，微微的笑着。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我认识你，你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我是你爸爸。”
“爸爸？那你一定认识妈妈了？妈妈怎么没来？”
男人没有回答。少年依旧微微的笑着。少年看到，男人的上衣口袋里有一张彩色照片，上面有樱花。不知为何，少年总觉得那是疗养院的樱花树上的樱花。
男人带着少年离开了疗养院，也带着少年钟爱的那棵樱花树。
这个世界里一切都是绚丽的，可一切又是颠倒的。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境，一个不为人知的过度。
——你觉得你在这里妈妈会出现的吗？
他又来了。
——听着，这一切都是假象。他凭什么证明他是你爸爸？万一他杀了你妈妈，还想杀你……万一他会把你卖掉……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有，他凭什么？
……
——你还是不信任他的对不对，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不要傻了，跟我走，从此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会在一起……
少年睁开眼，梦里的那个黑色身影还留在梦里，挥之不去。他再也睡不着了。
不知道那人是谁。
不知道那人为什么总是纠缠自己。
不知道那人为什么总是想让自己害怕身边的人。
不知道。
少年轻手轻脚的从床上爬下来，走到男人房间门前，迟迟不做出行动。
“HELE，HELE……是爸爸对不起你，真的是，对不起……”男人的呓语，是如此清晰地穿进少年的耳膜。他像是被定住身一样，呆立在门前。
他想起了那个人的话。
“万一他杀了你妈妈，还想杀你……”
他身上顿时一阵痉挛。他不信。而男人的枕边郑重地摆着那张少年看到的照片。
那时的樱花，正败的盛大。
“今天晚上有英仙座流星雨，去吗？”早上吃饭时，男人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恩……”少年的声音小的像蚊子。
男人的心情显得特别好，至少他一路都哼着小曲。少年看看他，又看到了上衣口袋照片的一角，“那张照片，对你很重要吗，一直都带着。”
男人的眼光深邃起来，“有些事，错过了就是永远；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少年的目光转向车窗外，车上的CD放出悲伤的女声，さょヲなら之类的歌词不断在少年脑海里徘徊。
“HELE，到了，下车吧。”
两人到山顶时，不过刚好下午三点，虽然快到了冬天，但爬山还是有些热。少年把外套脱下，里面的帽衫已经湿了一半。少年仰起头，眼迎着太阳微微眯起来，双手插在裤兜，这样懒懒得站着，一动不动。用什么去形容太阳，柔软缓慢，一塌糊涂和愈演愈烈，恒久远永流传。它不时发发青春逗，居然还是黑色的。
少年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这样想，但头真的是晕晕的，不自觉的想闭上眼，向后倒去。
“HELE！HELE！”男人扔下手里支到一半的帐篷，朝少年跑过去。
当第一颗流星滑破夜空时，已经是深夜了，对于第一次看到流星的少年来说，简直就像小孩子拿到糖果一样开心。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纷至沓来。他们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天空中滑下一道又一道，可转眼间又消失不见。
“HELE，快许愿啊。”身边满目模糊的女人充满期待的对自己说，“你不是希望永远和我都在一起吗？快许愿啊。”
“恩。”少年合起双手，闭上双眼，一字一顿地说出：“我希望，永远和妈妈在一起。”可等少年再睁开眼睛时，却只看到一脸诧异的男人。男人离少年越来越远，黑暗离少年越来越近。最后只剩下少年一个人在黑暗的中心。
伴着一声さょヲなら，泪水也落下来。
少年睁开眼，大喊不要。
男人把少年推醒，一连担忧地看着他，少年却摇头不语。
空中无云，眼睛习惯黑暗后，只见天上繁星点点，像一只巨大的星象仪。然后第一颗流星凄冽地划破漆黑的夜空。像梦里那样。
——毫无目标地飞逝，不知将在何处燃烧殆尽。就像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你是谁。我的身份来自你的诉说。我只是不停地在寻找，寻找关于我的真相。
男人回到家，又掏出照片小声地说着什么。少年没听清楚，也没看到照片上有什么。但有个声音告诉他说只要拿到照片，就能找到妈妈了。
——看吧，他一定有事瞒着你。他才不是什么爸爸。
——他一定是先杀了你妈妈，不久他一定也会把你杀了。粘稠猩红的血是最刺激人类的欲望了。
——你妈妈如果不被杀，怎么不来看你。
——看一下照片吧，什么都明白了。看一下吧，看一下吧……
过了几天，少年突然说有花火大会。但谎话一下子就被拆穿，因为深秋根本没有举办花火大会的可能。少年只是想和男人多呆一会。
他的灵魂太空旷了，寂静的只剩下回声。
男人并没有责怪他，只是去了烟火专卖店买了好多大型烟火。
“等我有空，我们一起放。”他对少年这样说。但这个诺言却一直被搁浅。
少年一直误以为男人是理解他的，男人也一直误以为他是理解少年的。可事实却总是喜欢和人类开玩笑。
男人和少年的对话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简洁。男人的头发仿佛一夜之间都白了，整日对着那张照片喃喃自语。少年的病情也日愈严峻，一直像是处于精神崩溃边缘，眼神一天比一天迷离。
樱花树的叶子早已掉光，光秃秃的树枝应着皑皑白雪，显得异常诡秘。少年的梦中不断出现扭曲的月空和倒长得树，自己一个人捂着耳朵，张开嘴想要大叫，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接着从月亮后走出一只和自己很像的影子，不断的嘲笑自己。
——我能够拯救你的哦。你没有遭遇不幸的理由。
每个人都没有，但每个人又都是不幸的。
——你的痛苦，我来帮你消除。告诉我吧，真正的痛苦是什么？真正的仇恨是什么？
是妈妈，她抛弃了我。
——对，那是让你遭遇不幸的一切。说吧，你憎恨什么？
那个男人在这儿，我找不到妈妈。
——那，就让我帮你完成吧。
第二年春天，三月末，樱花再次盛开。由浅至深，从上到下，集合了全部的粉色。少年变的好象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惟独那个影子的话念念不忘。
——我和你本来就是一体的，我是你对被人抛弃的恨，是任凭你放纵的欲望。所以我一直都知道你的，来吧，告诉我，你要干什么。让我帮帮你……
少年站在樱花树下，抬着头。不远处传来男人的喊声。但无人应答。男人跑到少年面前，使劲地摇着少年的肩，而少年始终呆立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树，始终没有往别处看。他精致的面容似乎在讲述一个哀伤的故事。那种哀伤连自己也无法理解。他陷入自己的内心世界里，然而又不时的把注意力聚集在树上，好象它就是他一直寻觅的让他回到现实世界的唯一牵引力。
一阵风吹来，樱花簌簌落下，仿佛回到了去年在疗养院的时候。少年掰开男人的手，转身面向樱花树，仍旧是扶着树干轻轻吟唱。
整个过程中的每一秒，他都好象在用心重演。他的动作缓慢而从容，所以花费的每秒似乎都是一个永恒。
男人摇摇头：“我在餐厅等你吃饭。”
少年继续吟唱，直到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
昏红的光影里，男人半梦半醒的看到少年站在玄关。少年的眼神又变的空洞洞的了。他脸上原先那种近乎微笑的温柔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恐怖。接着，又显出一种千思万绪的表情。当他黯淡的目光移向男人时，他的表情变的痛苦无比。
“你说过，会和我一起放烟火的……”
巨大的烟火在房子中炸开，看不清楚的花型在房中化作点点火花砸在地板上。难以忍受的高温使房子顿时成为一片火海。然后，更多的烟花爆炸。
华丽的烟火，却是满眼悲哀。
如果说你是任凭我放纵欲望的话，那你应该知道我真正的愿望吧。
少年从炸昏的男人的上衣口袋中抽出照片。火光照耀的侧脸，仿佛要让所有人堕入黑暗。
盛大的樱花，一层又一层深浅不一的樱花，承载着太多感情的樱花。少年几乎要发疯。
“你出来啊！你不是说他杀了妈妈吗？你不是说这一切都是假象吗？你不是说你可以拯救我的吗？你出来！你出来啊……”
可是除了被火烧的劈啪作响的木头外，没有人回答他。少年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双手抱头猛地蹲在地上。
天空微微地露出了鱼肚白，少年拽着刚刚恢复意识的男人来到樱花树下。少年微笑的看着男人：“这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世界一下子没有了声音，一切声音都被花中的少年所覆盖。然后，少年的皮肤开始一块一块剥落，露出钛制的骨骼，隔着一层透明的塑胶血管，可以看到其间的特殊混合液在慢慢凝固。夹在指间的照片悄无声息地落下。
“爸爸……谢谢你……”明亮的阳光下，樱花又开始盛大的落下，照片上的樱花却依旧那么盛大。樱花下，5年前的男人和少年紧紧依靠在一起。右下脚的金字耀的人的眼睛发疼：“贺HELE先生完成第一个高仿人类——HELE”
其实，
我真正的愿望，真正的心愿，
那就是，想保护。
保护那些我所没有的，或者发誓要耗尽一生去珍惜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精神疗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