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人》叉烧是块萝卜糕

4、-喜-

　　下过小雨的黄昏，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花香夹杂着雨后清新的青草味道。
　　那时这座公寓还不算旧，巷口里不时有小朋友玩闹着蹦跳而过，在下一个转角落下细碎的铜铃笑声。
　　十一二岁的男孩子拎着空瓶子塌着凉拖踢踏踢踏的下楼打酒。
　　调皮的小子把瓶口凑到嘴边，模仿着爸爸的模样仰头撮一口，然后再被浓烈的刺鼻酒香弄的眼眶泛红，猛烈的咳着呛红了英气初现的小脸。
　　也许回家后爸爸会发现儿子打来的酒少了一些，难免拎了拖鞋丢过去，闯了祸的小子一边揉着被砸痛的脑袋一边吐着舌头讪笑着认错，当然，下次，下下次，顽劣的小子还会如此。
　　隔壁同龄的姑娘安静的坐在门口帮着妈妈摘捡发黄的菜叶，纤长粉嫩的手指沾了带着水汽的泥土。
　　爱美的姑娘学着电影里那些明星的模样留起了额前的刘海，用木梳子摆弄一早上，勉强能见个弯曲的弧度。
　　领了老爹拖鞋教训的邻居家小子嬉笑着凑过来指着她的头发笑骂，臭美蛋。
　　姑娘便红了脸微垂着脑袋娇嗔的回骂一句，麻烦鬼。
　　或许同龄的女孩子总是比男孩子要成熟的，情窦初开的青春，那些细碎的画面，是属于那个干净的年代特有的幸福。
　　手机还未普及的时候，一楼的门头被人改成简陋的小商铺，外搭的窗口旁放着拉线的电话。
　　不管多晚这扇格子窗外面总会亮起暖黄的灯牌，上面歪歪斜斜的用油漆写着公用电话。
　　微弱的灯光洒下一圈圈光亮，在夕阳渐落的黄昏里带着一丝属于太阳的温暖光亮，长长的电话线那头是家，是家人，一通电话，一声温暖的问候对于那时的人们来说是幸福的魔法。
　　赶上谁家来电话了，铺子里的老伯会慢悠悠的探出脑袋，接起，然后用带着方言的口音喊一声，“老王，家里电话。”
　　楼道里传来一句清亮的“哎，来了。”
　　穿着白背心宽松大裤衩的男人急急忙忙的从楼上冲下来，有时候会像个孩子似的穿反了拖鞋，尴尬的踩在地面把鞋子穿好，蹭了跑出一脑门子的汗，憨厚的对着老伯一笑。
　　通情达理的老伯会笑骂一句，然后把电话线松到最长，慢悠悠的扇着蒲扇回屋，男人像个孩子似的小心翼翼的捧起电话机，抻长了线蹲在窗口，小声的喊，“媳妇儿，想你了，你想我没？”
　　或许电话那头的女人是嗔怒的骂一句臭汉子，男人咧嘴笑的开心。
　　许久心满意足的放下电话，对着老伯道声谢，再傻笑着上楼回家。
　　这个工业城市在科技还未发展的那个年代，涌来很多从各个贫穷小城来的男子，青年的，壮年的，中年的，甚至上了年纪的。
　　卖力气就能赚钱养家，那个时候，他们的幸福很纯粹。
　　远处街口传来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天渐渐黑下来，就只剩铺子点亮的那点灯光。
　　听筒被摘下来发出咔哒一声，接着就是那头长久的鸣音，拿着电话的人似乎很紧张，又有些兴奋。
　　脑袋埋得很低，左手紧紧的攥着听筒，在数字按键之间犹豫着按下又扣上，再摘起。
　　“哪个混小子大晚上的来捣乱啊？”铺子屋里传来老伯似笑非笑的责骂，撩起遮着窗户的帘子。
　　“嚯，小刘阿，看你小子平时一句话没有的，怎么？也想媳妇儿了阿，挂吧挂吧，我这个糟老头子就不听墙角了。”
　　被半笑着的调侃弄的面红耳赤的人，攥紧了听筒，下定决心似的按下了那一串写在手心记得烂熟的号码。
　　长久的等待，每一次嘟嘟的提示音一响起，他就会有一种惊慌的想挂断电话的冲动，他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如此紧张如此在意。
　　“喂？你好。”电话那头被接起，透过电话线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失了真，却几乎能感觉到那人温润好看的眉眼淡淡微笑着的样子。
　　“冰哥。”电话这端的刘俊麟几乎哽咽出声，不算高的个子让他显得比同龄男孩儿更瘦弱些，小小的身子抱着电话缩成一团，似乎只是听到对方的声音就能让这几年的委屈一并发泄，“冰哥。”
　　他只是一次次一遍遍的叫着，就只是这样亲昵的称呼，没有过多的言语。
　　“幺儿，是我，是我，你别哭，受什么委屈了跟哥说，哥下个月就毕业了，是哥对不住你，哥一定立刻回去陪你。”朱元冰的声音停顿了很久，粗重的呼吸声表露出对方也在努力隐忍着不哭出声来。
　　“哥没人欺负我，领导给我分了房子，不大，一室的小隔间，有床，有电灯，还有厕所，我们，我们有家了。”小家伙用手抹了眼角的泪，吸吸鼻子，笨拙的把攥在手心的黄铜钥匙对着听筒晃晃，似乎这样对方就能一起感受这份喜悦似的。
　　“我们..有家了。”朱元冰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似乎要用很久很久才能读懂这句话的意思，他低低的笑出声，掩着嘴压抑着喉咙里涌上来的呜咽，许久，他傻傻的只会念叨一句，“幺儿，我好想你。”
　　刘俊麟呆呆傻傻的挂断了电话，摩挲着被攥的温热的听筒，仿佛这样就能透过这细长弯曲的白色电线穿过几个城市的距离，到那个人身边，然后抱住他。
　　那天，他们都高兴的掉泪，天知道，对于从小无父无母在村子里靠吃百家饭长大的他们来说，家，是多么令人艳羡又可望不可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