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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月酒言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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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狂傲不羁的男人摇晃着身子渐行渐远,颀长背影在落日下慢慢失去轮廓,直至成为眼帘中模糊的一点。
我转身大呼一口气,看着吐出的白雾,心情莫名的好起来。
这心情好的原因一半是由于玄逸没有答应同顾明轩的比试,省下来的时间我可以找茯苓她们去堆雪人了。
还有一半则是他没应下顾明轩的挑战,顾明轩此刻心情一定很不好。他这个人一向自负,像今天这样当众被人拒绝真是从未有过,指不定回家怎么耍脾气呢。不过没关系,他不高兴我就高兴。
你看,其实我是这么记仇的人。
阿伞说没有料想到今日比试这么早就结束,后面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想问问我堆雪人工程能不能也算他一个,我觉得这正是一个撮合他和佳阳公主的好机会,爽快的允了。
令人懊恼的是,场地格外的不好找。地面积雪都被融的差不多了,那些还没有融的也被打扫庭院的仆从一扫而光了。四个人寻寻觅觅半个时辰,也未找到一处能足够让我们堆起一个雪人的地方。
我灵机一动,转头对他们三个说:“要不咱们三个打雪仗吧,你们看,这里的雪也只够打雪仗的。”他们三个找的也都没什么兴致了,听到我这样说,觉得我的提议很可行。
此提议决定后不消片刻,四个人便愉快的玩耍起来。
不过很快我便后悔了。因为无论站在哪个立场看现下状况,我都是被攻击得最惨的且是唯一一个被攻击的人。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有强大的现实依据。
公主身体刚好,我不能这么缺心眼冰天雪地的还朝她扔雪球,等回去她病倒了,君上那里我恐是要吃不了兜着走。阿伞和茯苓应该也想到了这点,掷出雪球的刹那,三个人整齐划一的避开了右上角那抹桃色身影。至于茯苓,阿伞和她其实并不算是很熟,偶尔能说上几句话也基本有我在场,再说茯苓到底一个姑娘家,于情于理,他都不会把目标锁定在茯苓身上。公主就更不用说了,茯苓曾舍命救过她,这种时候着实不能对救命恩人痛下杀手。当然,公主对阿伞爱慕的紧,也绝不会粗鲁的朝他丢雪球,让他看到她还有那么彪悍的一面。话说回来,人家阿伞都不攻击茯苓了,茯苓还能这么没长心的攻击阿伞么,冲着公主的架子也不能这么做啊。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雪球从三方铺天盖地的砸过来,以一敌三,真是连睁眼的时间都不给人留,这阵势委实让我有些有些招架不住。待我抱头鼠窜的时候,他们三个才大笑着渐渐收手。
我挣扎着爬起来,抬手抹掉脸上雪花,气愤的冲着他们吼道:“你们三个也太欺负人吧。三个打我一个,还不带停顿的。你看,我这头发也散了,衣服也脏了,肯定会被婆婆骂的。”
他们三个依旧看着我没心没肺的大笑。
我算是知道了,这雪仗打得完全是牺牲我一个满足他们三个嘛。我气结得不理他们,独自背过身去整理头发。
公主约莫觉得我真生气了,斜眼瞟见她抬手制止了他们二人的笑声,悄悄走到我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娇莺似的嗓音含着抱歉:“小莲,小莲。”
见我不理她,轻笑了声:“哟,真生气了?”
我哼了一声,斜着眼睛昂起了头。
她绕到我身前,看着我故作倔强的神情,“噗嗤”笑出声来,半晌,拉着我的胳膊摇晃着:“好了好了,同我回韶和殿吧,衣服赔给你便是了。”说的好听,你的衣服足够装下两个我了,我能穿么。不过碍于她公主的地位,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我收回昂起的头,端正站好,看着她饱含笑意的眸子,摇摇头:“还是不了公主,天色不早了,我想回去休息了。您也早些回去吧。”
她轻蹙起了眉:“还是不高兴?”
我摆摆手,一脸诚恳的同她道:“真的没有,我真的是累了。”想了一下,附在她耳边小声道:“趁着天暗了,叫阿伞送您回去,岂不更好?”
说完直起身,见她轻蹙的眉头缓缓舒解开来,轻点了下头:“好,那你一个人小心点儿,早点儿休息,明日再过来。”我连连点头。
她转身朝他们俩走去,茯苓和阿伞也急急迎过来,她低下头轻声吩咐了什么。我想肯定是告知他们我玩儿的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并让阿伞送她回韶和殿。吩咐完,迈着莲步径直向前走去。茯苓和阿伞不放心的朝我这边望了一眼,我朝他们安慰一笑,转身向相反方向走去。
夜幕高举,冷月在枯树间浮动,残星遥坠天际,各殿外点起盏盏灯笼,寒风则携了烛火映在一旁窗杦上。
我停住脚步,心情舒畅地伸了个懒腰,席地而坐。
真是让人想不到,这恼人的冬天,夜景倒不差。想着回去也是听婆婆絮叨,倒不如晚些回去,坐在这儿看看灯火,赏赏月。
“我说,子隐姑娘,你能不能坐过去些,你挡到我的视线了。”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蹭’的一下站起来,捂着胸口见荒芜的草地里还躺着一个人。
胆战心惊的一点一点挪过去,待看清那人面容后,指着他磕磕巴巴道:“玄,玄逸,你,你怎么坐在这儿啊?”
他幽幽瞥了我一眼,松开枕在脑后的双臂,倏地坐起来。我下意识退后一步。
他像看傻子那样看我,随后抄起身旁酒坛猛地灌下一口酒。放下酒坛后,抬起衣袖蹭了蹭下巴上的酒水,凉凉道:“看月亮。”
我木然看他。
他拍拍地面:“既是都被月色所惑,那便坐下一同赏吧。”
见我久久不动地方,他复又躺下,气定神闲的看着夜空。
看他这样子,好像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危害。我重重咽了一口唾液。万分戒备的裹了裹衣服,万分戒备的一点一点挪过去,万分戒备的坐下,万分戒备的同他隔开一段距离。
他抓起酒坛递给我,眼睛却仍望着天边:“喝点酒,去去寒。”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酒坛,摇摇头:“多谢了,婆婆不准我喝酒。”
他闻言欲收回手:“那便算……”话未说完,手中酒坛已被我一把夺过,猛灌下一口,叹道:“啊,好酒。”我朝他晃了晃酒坛子,眨眨眼:“可我偶尔也会背着她偷偷喝。”
他讶然看着我,片刻,眼底浮现一丝笑意。
我将酒坛放在两人中间,转头问他:“玄逸,你到底是谁,哪国人,为什么来到吴国,又为什么要到兰庭书苑去?”
他微微调整了下姿势,撇撇嘴道:“你这逮住机会就来审问我,真不吃亏。”
我瞪了他一眼,偏过头:“不想说算了。”感觉到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半晌,望着天色低低开口:“我是谁这不重要。我的国家很远,说出来你也不一定知道。至于,我为什么来到吴国……”
我转过头,抱着膝盖,静静等着他的后文。
“你还记不记得我在和你师兄比试琴技后说过,我有一个天敌?”
我想了一下,点点头接道:“你说你师父总想叫你同他比试,所以你很讨厌他。你还说,是他告诉你好的琴音应随心而奏,这一点,你很赞同他。”
他斜着眼睛看我,戏谑道:“不错嘛。我的话记得真清楚。”
我翻了个白眼:“自作多情,我只不过是记忆力好。”
他低低笑开,闭着眼睛深吸了口气,枝头寒鸦“呀”的一鸣,待睁开眼时,眼神一片深邃:“我虽从未同他过过招,但也见过几次面。此人生性淡漠,凡事尽收眼底,不爱多言。长得嘛——”他顿了顿,随后傲然一笑:“能同我齐名的人长得自然不差。”
我朝他茫然摊摊手:“你说了这么多,重点就是你们两个长得都不错,可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来吴国,又为什么要来兰庭书苑,你回答我这个就好了。”
他起身抓过酒坛,靠着身后枯树又是一口酒:“别着急啊,这不是还有后文么,姑娘家家有点儿耐性。”
我张大嘴巴,凑过去,仔细探究他的脸,夸张道:“你真的同我们差不多年纪么,怎么说起话来像是我婆婆那年岁的人,你多大了,多大了?”
他拿着酒坛的手伸过来,将我推开一点:“说出我的年龄怕吓死你。”
我瞪他一眼,夺过酒坛仰头喝了一口。
他继续说起来,嗓音透着疑惑:“你说,就是这样的人,和他有……和他有婚约的姑娘却不喜欢他。”我挑挑眉毛,表示不置可否。
他无奈笑了一声:“我听到一则趣闻,说同他有婚约的姑娘喜欢的人是我。天知道,我甚至见都没见过那姑娘。”
我抱着酒坛,不屑道:“你该不会是觉得自己魅力无穷吧。”
他看着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有可能。”
我嘴角抽了抽,挥着手打击他:“别说笑了,那姑娘肯定是眼神儿不好。后来呢?”
他叹了口气,看着天空残星,淡淡道:“后来那姑娘为了来找我,背弃了她的家族,受了很多苦,我听说她转……她兜兜转转来到了吴国,心里想着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可以做到这般义无反顾。”
我了然道:“所以你偷溜出来,就是为了找这位姑娘?”
他点点头:“恩。”
“那找到了吗?”
他颔首:“找到了。她很漂亮,也很纯粹,看样子过得不错。”说罢又将酒坛抢了回去。
我皱着眉问他:“那你是要带她走吗?”
他将酒坛递还给我:“喝吧,还剩一些。”
我慷慨摇头,指着不远处的枯树:“你喝吧,我在那棵树下还埋了一坛,不过没有你这酒香。你这酒有名字吗?”
他听后,将手收了回去,简短答道:“醉仙酿。”
我赞叹道:“酒香,名字也好。”
他却接着我的问题回答。我感叹他的记忆力真好,如此打岔都没打过去:“带走她?为何要带走她?她在这里生活比跟着我强多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过去就过去了,我不该打扰她。”
我十分赞同的点点头,完全忘记问他为什么要来兰庭书苑了。
冷月浮动,透过枯树间隙,在他身上笼罩一层淡淡光晕,从我的角度隐约看到他脖颈处有一个东西,就像是……就像是……一个字。
我不知不觉将手伸过去,奇道:“你脖子上的是什么东西,红红的。”
他不动声色的将衣领向上拉了拉,道:“没什么,胎记罢了。”我纳闷的瞧着他。
他不自然的咳了一声:“你的酒呢?我的酒都被你喝光了,该喝你的了。”
我随口反驳:“哪有都被我喝光了,明明是你喝的多好不好。看不出来,你这人可真小气啊。等着!”
说完,跑到树下将埋好的酒翻出来,拽下盖着坛口的红布,用力一嗅:“啊,我的酒也挺香的。”
抱着酒坛,一路小跑回去,挨着他坐下,将手中酒坛递给他:“给,喝吧。”
他接过,将酒坛送到鼻端嗅了一下,皱眉道:“这比我的酒差远了。”
我瞪他:“喝不喝,不喝还给我。”
他勉为其难道:“哎,不喝也没法子啊,不是没有酒了么。”
我气结:“这酒还是我表哥托人从宫外给我稍进来的,我偷偷将它埋在了树下,要不是看在喝了你几口酒的份上,我才舍不得拿出来呢。”
他不理会我,倚着树干,独自饮酒。
我斜眼瞧他:“喂,别都喝了,给我留一些。”
哎,说到我这个哥哥,也是个奇特的人。平日里不务正业,就喜欢跑到茶楼里给人家讲故事,励志要当吴国茶馆第一说书先生。可大伯母觉得铮铮男儿的大好岁月不能就在茶楼里蹉跎度过,便瞒着哥哥,给一个小官递了袋银子,今年招兵便顺道将他招了去。虽说吴国招兵可以不用递银子,但递了总比不递的好,求个心安嘛。
听说过两日就走,明天想进宫看看我。
我听婆婆说,哥哥因为这件事,在家朝大伯母发了好一顿脾气。大伯母耐心劝他说待他日后建功立业回来,说不准就能娶茯苓了。他想想觉得有理,一个人说书先生怎么也不如一个将军来得光彩,为了茯苓,默默地忍了。其实,听到这后,我还是挺欣赏哥哥的。在这个人人都巴不得娶好几房小妾的年代,能有一个男人可以为了一个女人,放下自己的梦想,只为了给她一个更安稳的归宿,着实难得。
简钰表哥和茯苓,说来说去也是缘。
那日他托人给我送酒,偏巧茯苓办事经过宫门口,看到他站在宫外,同一个侍卫周旋良久,打听后才知道是我哥哥,便顺手帮忙将酒接下了。
他在日后给我写的书信中说,从未见过哪个女子,像茯苓一般善良温柔。
我拿着这书信给茯苓看,她红着脸娇滴滴地躲到一旁。公主见后笑得直不起腰。我也很开心,看样子哥哥并不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我从他手里抢过酒坛,因财迷心窍怕他全喝了,一口气连灌了好几口。
喝完后,立即头晕眼花起来,看着眼前好像有两个玄逸,舌头都开始打结:“喂,我…….我,嘻嗝……我哥……哥哥,明,嘻嗝……明天,嘻嗝……来,你,你要不要,嘻嗝……和我们一,嘻嗝……一起吃…..饭。”
我看见两个脑袋在我眼前一齐摇晃,嗓音低低响起:“我明日便走了。”
我没听清,大声道:“你说什么?!”
他皱着眉叹口气,提高音量重复一遍:“我说,我明日便走了,多谢姑娘美意了。”
我看着天空,费劲思考他的话,头却疼得厉害。
抱着酒坛晃晃悠悠站起来,却不知醉酒的人跟本站不稳,脚下一个跄踉,重心不稳的就要摔倒,一双手及时拖住我的腰,酒坛“啪”的一声从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我看到那张自大过分的脸凑到我耳边,低低道:“我走了,会想我么。”我却觉得头疼的更厉害,迷迷糊糊的打着酒嗝。
忽然身体一个倾斜,胳膊一痛,被硬生生从玄逸怀里拽出来。我吃痛一叫,迷离双眼待看清来人后,咧着嘴笑了:“哈哈。哥哥…….嘻嗝……你,你怎…..嘻嗝…..么…..嗝……来了。”
他表情严肃的可怕,狠狠盯着玄逸道:“阁下是什么人,为何灌我妹妹这么多酒。”
我在一旁傻傻笑着,看看哥哥,又看看玄逸,继续咯咯咯傻笑。
玄逸冷哼一声,并未回答他。
听到一阵脚步声,越过哥哥肩膀,见我那风情万种大伯母急急走过来,我嘿嘿嘿地朝她打招呼。她担忧的看了我一眼:“你这孩子,怎么喝成这样。”抬手捋了捋我蓬乱的头发,眼风扫到站在我背后的玄逸,头上的手一颤,神情像是受到了极大惊吓。继而说出我听不懂的话:“是你,你怎么在这儿。”谁?是谁?谁在这儿?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大伯母刚刚的脸色好苍白,难不成是生病了?还来不及细想,趴在哥哥身上,脖子一歪,不争气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