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红色锦鲤》冷月书

1、第 1 章 微微一笑，

　　暮春三月，藤花镇。

　　我站在桥头，手中执一柄八十四玉骨紫竹柄油伞，桥下墨绿色潭水中，隐约见到几尾锦鲤浮上水面。

　　撒下手中最后一把鱼食看看渐渐沉下来的天色。

　　“似乎要落雨了啊．．．”

　　隐隐绰绰红绿交错之间，眼前似乎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金色。

　　“真是．．．奇怪．．．”

　　桥头的少女彼年豆蔻，一身红衣，以金色绳结绾发，纤细手腕上套一串银铃。“可否借伞一用？”

　　我看看手中上好油纸伞，望向她轻笑道“不可以。”

　　再见她时，已是夜色浓重，她仍旧固执地站在桥头问我“可否借伞一用？”

　　我手中提着双头牡丹灯笼，探向她，衬得一身红衣颜色更是鲜艳。

　　“你叫什么？”

　　“红泪。”

　　想起伞上以工笔细绘的白色荷花，不自觉沉吟道“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

　　她似乎终于放弃，转过身走了，留下清脆银铃声。

　　“‘红泪’么．．．不是个好名字呵．．．”

　　潭中游鱼穿梭，水波粼粼映出桥上倒影。红泪同我一道撒着鱼食。

　　“传说红色锦鲤的鱼鳞非但看得出年岁，上头还是记着故事的，一片鳞甲便是一个故事。”

　　“你要不要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她偏过头来问我。夕阳替她的脸镶一道金边，逆着光，我因光线刺目而微微眯起双眼。

　　“不必了，我素来不爱听故事。”

　　天空中忽而飘起蒙蒙细雨，我撑开手中紫竹柄油伞，八十四根伞骨中，每一根都是上好白玉，每根都经我亲自细细挑选，精雕细琢，而紫竹伞柄更是黝黑发亮。

　　这柄伞里，收了一个人的魂魄。那人本是清俊书生，一手好丹青，伞面上栩栩如生的并蒂白莲便是他的杰作。

　　待我再去寻红泪踪迹，不想她已不在身边了。

　　我轻轻扬起唇角，转身离去。

　　我在桥下潭中竟捞到一尾极其罕见的红色锦鲤。将它留在一口养莲的青花缸中，缸面上写意着山水，缸中水面飘几片浮萍。

　　自那以后，我再没见过红泪，耳边倒是常常听见细碎银铃声，总想起她头上绑金色绳结的模样。

　　那尾锦鲤在我养的第二日，褪下一片赤金色鱼鳞。

　　时值初夏，名唤红泪的少女初见书生，彼时她坐在乌篷船中和着桨声与水声，唱一曲《少年游》，棹歌清浅伴她清越歌声。赴京赶考的书生在桥头暂歇，一转头，四目相对，彼此以为，只这一眼，就是一世了。

　　再后来，那人中了举，却再没回来。

　　红泪差了四海的亲友相问，得到的答案，却是那人在京中成了家，妻子是朝中大臣的千金，他再不会回来了。

　　微微一笑，我素来不爱听故事。听来的故事，尚不及我自己编出来的好听。

　　红泪不知道，那人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染疾而死，被我收入伞中，他要人带话，说自己早已成家立室，好叫她另觅人家。

　　那人亦不知道，红泪从来不是人，而是一尾修炼成了精的红色锦鲤。

　　我离开藤花镇那日，是立秋，我将自己的八十四伞骨紫竹柄油伞轻轻架在青花缸边缘上，缸里头是我从潭里捞到的珍稀红色锦鲤。

　　天空中有几片墨色乌云翻滚。

　　“要下雨了呵．．．”

　　耳边传来细碎银铃脆响。微笑离去，再不回头。

　　隐约记起分别那日红泪在书生耳边的低喃。

　　我绝不离开你。

　　因为我害怕，怕我将来会后悔；

　　怕我后悔了也回不了头；

　　怕我回头了，你却已不在原地；

　　怕你日后遇上的人待你不好，你因忘不了我而怀念我；

　　怕你日后遇上的人待你太好，你因忘了我而不再怀念我；

　　所以，我不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