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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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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知道那些人有些什么样的故事。那些人有着单纯的眼神,有着绝对服从的意志和永不害怕痛的身体——我是说,当狗龙的利齿扎进肺里的时候,你会有那种感觉:自己不过是一颗咖啡豆,来自哪并不重要,反正都会在这片深邃的星空里被磨的粉碎,加热,被挤压,或者被虹吸,成为一杯肯定恶臭难忍的咖啡。你的灵魂和身体,还有那些残存的狗牌只会变成那一堆粉末,但他们连残渣都不会剩。
他们什么都不懂,我的朋友。即使一百个泰利尔星港的舞娘在他们面前跳舞,他们也只会专注于其中游走的一只狗龙,即便它根本小的和你的小手指一样。
但你知道啊。朋友,你是知道的:
有的时候,有那么多感觉一点也不好。我经常在想——也许没有过多的感觉和思维也是被给予他们的幸福,虽然这类幸福到底有没有人类愿意去接受还是问题,但我知道他们是幸福的。
恐惧,快乐,悲伤,生气,全部都拥有的人有幸福的滋味,那么反过来说呢?
————
塔尔将那根刺从手臂里挑出来的时候,他几乎快把战斗皮带咬穿了。但他告诫自己如果胆敢在这块地方发出任何声音,那么引来的肯定不止一只狗龙。
狗龙。他念叨这个称呼的时候几乎能听到里面所包含的所有恶意,以及那些同伴们被撕咬溃烂而掉下来的,腐臭的,痛苦的,骨子里肉里的呐喊。那些家伙能跳出十米高,从高空扎下来的速度几乎媲美那些古老的导弹。我的天啊。我,的,天,啊。那只不过是个看起来就和你养的宠物那么大的小玩意而已。但一旦让它们占据了高地,有充足的时间跳起来的话——
boom。朋友,你知道人被砸扁是个什么样子吗?那看起来很滑稽:像是突然人就矮下去了,然后灵魂和□□都只剩下扁扁一滩,拿老妈的锅铲都铲不起来。如果被狗龙砸死,那可算是最惨的死法了:作战人员会从那里面扣出一切能证明你是谁的玩意,然后放一把火全部烧了。老实说,谁要没扣过身份牌,他一定是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
塔尔当然不想被狗龙砸死,但他更不想动。他的队友给他手臂上的创口上了一个速效粘合绷带,然后安静的坐下来,检查自己的弹夹。他们俩都丢盔卸甲,不成人样,溃散而逃,但没人会对这种行为说什么。事实上,塔尔已经第五次联系整个中队,但什么也没有。他偶尔还能听见海妖的悲泣声,或者是刮囔声从通话设备里传来,然后他就将那个人踢出名单。数来数去,塔尔不想再数。他往前爬去,队友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佩里斯,我会把你腿里的刺弄出来。”
佩里斯点点头。他顺从的把腿伸出来的时候,塔尔皱起眉头:伤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但他知道佩里斯不会叫也不会有任何怨言,要是那些新兵的话也许会阻止他拔出那根刺,但佩里斯不会。他想:也许配备他们是有道理的。他们服从,冲锋,受伤,死亡,但他们被派上战场却有效抑制了逐年下降的人口的事实。塔尔知道现在去思考人性是否存在于这个批量的躯壳里是非常傻气的行为,但他仍然劝慰到:
“就疼一会。”
就像他刚开始成为那些已经毫无锐意,也毫无热情,深刻的知道战争是什么他娘的玩意的老兵的时候对那些新兵小朋友说的话一样。
而佩里斯只是点点头,然后再度用毫无表情的用那对蓝色的眼睛看着塔尔。那表情就好象刚刚那一秒从他腿里弄出来的不是蛇龙的长刺,一根足足有半米多长的黑色凶器,而是刚把腿毛剃干净了随手择去的女人一样,他毫不在意。尽管知道,但塔尔抬起头再次深深地注视那张脸:标准的蓝眼睛,据说令人感到安静的颜色,浓眉,坚毅。薄唇,大鼻子,一张令人有无限幻视感的,重复的,缺乏生气的脸。就好象你伸手就能捏坏的粘土模型一样,缺乏存在感。
如果在这里面真的存在什么灵魂可言,那么一定是个……
他没有说话。脉冲枪的膛早已冷却,佩尔斯身上还有2枚集束粒子,辅助式战斗机也制造完毕。他给佩尔斯也贴上绷带,尽管对他们来说这东西没什么作用:只要肌肉受的损伤不大,他们仍然可以作战。但塔尔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战斗无论如何也不会缺一个绷带。假设绷带能止住脖子碗大个伤口或者身体破开一个洞的话,塔尔倒不介意。
当然他知道:军队里不把佩尔斯当人用的习俗早就悄悄地诞生了。没人会遵守那些纪律,毕竟也没人听过佩尔斯说话。但塔尔只是沉默,他知道帝国的法律里沉默代表同罪,但他更知道在军队被孤立和针对是个什么滋味。虽说如此,他和那些兵不同。他们只是一些根本不知战场情况就来的乡下的毛头小子或者街边的混混,还有天真到傻的可爱小子。塔尔和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他本来是个咖啡店的店主。但……直到那一天——一切都不同了。
塔尔将过去的幻影从眼前拨开。那些记忆仍然如咖啡被冲煮之时发出的蒸汽一般,萦绕。它们就像永远也割舍不开的某些东西,直到你某天烧成一片灰依然如此的紧紧跟随你,为什么?为什么人就不能忘记这些呢?甜美的事情只让这份痛苦更加——沉重——如同他所背着的箱子一样。他不得不又提了提肩带,悄无声息的踏下下一步。
佩里斯比他更轻盈。他的步子毫无声息,如同鬼魅。此刻他正一边拨开草丛,一边不断地估量着他们离那个建筑还有多远。那就是他们的目标点,很明显,很好看,符合人类的审美。塔尔的词汇有些贫瘠,但他尽可能的描述那东西能有多美。但事实上——他当然没有形容词,诸如白天鹅的脖颈与翅膀,爱人的胳膊那些形容词光是想到都令他自相惭愧,这点他早在30分钟之前就知道了。那东西美的不像人造,假如有谁现在和他说是鬼斧神工,那么他更会相信神造一说。
正因为美,所以才让人有种不愿接近的感觉,太过美的东西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令人类从生理上排斥。
那么为什么不让佩里斯去呢?宁愿相信会害怕的人类,也不愿意相信那些批量制造的毫无情绪的宠儿吗?塔尔觉得官方实在是无法理解。但他深知自己在这里推卸任务也没有任何用处:只需要再靠近一点——
“该死————”
那是什么?
他下意识的举起脉冲枪。岁月还未在他的身上刻下什么痕迹,他对自己的反应速度很是满意,但佩里斯更快:他向塔尔悄声报告到:
“是手。”
那是一只还未卸下动力机甲,握着同样的帝国制造的脉冲枪。它似乎仍然在……抽搐。蓝色,安定的颜色,但塔尔仍然看见那细缝里突出的红色,被匆忙的擦(或是舔)过的剩余的颜色,刺目。
“……是海妖的诱饵。我们走。”
塔尔忍住那个刻在手臂上的编号——提醒着他这后面的名字和音容相貌——带来的活生生的感觉背后的不适,他低下身子,对佩里斯发出下一个指令。佩里斯点点头转到后方去继续侦查,而他也总算想起这是个谁。他不禁又对佩里斯没有任何情绪感到由衷的安慰:因为哪怕是任何一点触动海妖们都会收网,哪怕她们有些智力低下的根本不像话。
他想起他看过的海妖。大部分尽量掩饰着自己身上被改造的痕迹,假装自己仍然曾经是个人类,但下半身如同管道一般可憎的肢体永远也无法抹去。当她们每一次每一次都发现你(指的是新兵们)只是叫喊着胡乱的发射子弹的时候,她们就会不再顾及那些早就撕得和布条一样的衣服,只是用头上的触须掩面哭泣,声音如同电荷运输机的齿轮轰鸣。每次想到这,塔尔都会觉得她们实在是太蠢了。
被虫族女皇掳走的那一刻,谁都该知道自己将会遭遇什么。
他第一次看见海妖是最近的事,那些本来用作治疗的兵种在一次被撕开的包围圈里袒露在帝国的火力下,一时间,场面热闹的像电视上记录频道播放的那些伐木场的纪录片,嚎哭声弥漫了整个战场。他记得上尉冷静的声音伴随着电流声响起:“把你们的集束粒子全扔出去!”然后伐木场完美爆破,化作火海,可海妖还在哭。他不知道为什么帝国要叫它们……她们海妖。可他觉得这名字一点也不符合,更像是嘲笑她们身躯上歪扭的器官和剧烈刺激的嚎哭声。
但如果自己也变成虫子呢?
塔尔识相的没有再想下去。
他也没能再想下去:事情发生的就是那么突然,突然之间,一条蛇龙从草丛里穿梭而出,它的骨刺集体竖起,毒腺也立刻达到了临界的亮绿色。
而塔尔的反应速度再一次救了他:他很幸运的躲过了它的骨刺,可接下来——可没有那么好运,蛇龙一口酸液吐来,这下绝对,躲不过。
他立刻按下紧急脱离按钮。被包裹在机甲里的酸液烤熟可不是什么很好的退路,他几乎做了这个时段最好的选择。然而他的手臂仍然被酸液腐蚀,没时间倒抽一口凉气了——我的朋友,塔尔将右手的脉冲枪锁死,蛇龙被自动瞄准打了个稀巴烂。与此同时,同样被泼了半个手臂的佩里斯同样冷静的执行命令,但他丢出一个集束粒子,首先炸开了蛇龙的骨甲,然后塔尔的机枪才将那些脑浆射上天去。
塔尔再次感谢佩里斯的思维之快,但他发现佩里斯更加果决地掰断了机甲的手臂。他大步走过来,伸出手,也把塔尔的机甲的手掰掉了,阻止那些酸液里的寄生虫进一步繁殖。
塔尔躺在地上。背部被石子咯的酸痛,但那还是小事。他用尽全力把自己的左手的皮肤剥下来,露出一片刺痛都无法形容的感到剧痛的嫩红色真皮组织。他手的表层被渗入的酸液灼伤了,脸也溅上了,但他知道现在不做处理的话,寄生虫很快就会入侵他的脑子,那时候他可没什么立场去嘲笑海妖了。于是他面朝下使劲的想撕掉那一块皮层,它已经翻起来了。但他仍然觉得恐惧。
即使那么多次面临死亡,面对这样损害自己的身体仍然会觉得恐惧。
“佩里斯,帮帮我!”
他忍不住恐惧,轻轻的叫起来。佩里斯退下机甲,手拿着激光小刀:很好,烧灼伤口,无毒,高速,他相信佩里斯。事实也如此,他只是闭上眼睛的一刹那,那一块肉就脱离了。他的颧骨那一块往复的产生烧灼感,但他觉得好多了。佩里斯在他睁开眼睛后一秒就走回机甲处,继续坐上机甲。他也抬着头看着自己的机甲。
那后侧面背着一个巨大的,带着呆板金属气味的箱子。
走吧——老兵。你的任务仍要继续。
战争永存不断,而人渐逝不复。
——
他早在迫降之前就知道自己的任务。
不如说,早在出发之前,他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但实际到了需要做的时候,塔尔仍然意识到自己的决心仍然脆弱的像张纸一样。他和佩里斯途径那些白而优美的柱子的时候,更加无端的感受到这点。他的生理下意思的抗拒这个建筑。不是因为美,而是因为这东西实在太美,不是人世间应有之物,他很——讨厌——这种感觉。
但他知道很快就结束了。只要再,再一会。
塔尔将箱子放在地上的时候,仍然捉摸不清官方的用意。他曾执行过在虫族后方放置信标的任务,也曾爆破过一级母巢,但从未接触过艾尔伦比亚的造物。他当然不觉得那是什么神化的事物,但他仍然对官方的要求感到莫名其妙。而任务的清单明确的写在可视的眼镜右上方,随着他的注视更加明亮。其中包括一些:“将箱子中的物体放进黑色的石坛”,“依次点亮灯”,“躲得远远的。”之类的提醒。
他摆摆头,将箱子用单手卸下,放在地上:
“开始工作!”
声音回荡。佩里斯走过来,等待他发指令。
他接着将箱子打开,吃惊的发现里面冷冻的是——是……什么?这个……装在冰袋子里的,是一截……肠子。
被生命系统维护着的肠子仍然偶尔抽搐,他几乎是本能的就要关上箱门。但塔尔很快意识到那是一截人类的盲肠,而不是什么他以为的虫子。它色泽新鲜,也许刚摘下来不久……?他这么想着,接着凝视了它好一会,随即把整个袋子取出,放在石坛子上。这个石坛放在如同希望女神伸出的十指一样的石柱之间,没有遮盖,树叶漏下光阴,照在黑色的台子上。
而石坛正好有一个长长的凹槽,塔尔就把手上的东西放在那上面。他仔细的打量了一下,感觉这个凹槽……完全可以用来放置一个人。但他不太觉得这里能睡觉就是了。
“佩里斯,你能帮我点亮那些蜡烛吗?”
他拿出防风火机,递给佩里斯。那些蜡烛有些歪歪扭扭的倒下,但总体而言似乎是围绕着这个台子的,只是需要打理一下应该就可以了。佩里斯点点头,开始清理现场,于是他接着关注了一下接下来的任务清单:
“点亮蜡烛,浇灌汞……这什么啊……。”
他抱怨着又从箱子里拿出一罐子汞,随即发现这里有点脏,要想在他们所说的沟槽里面浇灌汞的话也许有点辛苦。因此他望向还在点蜡烛的佩里斯,对他打个招呼:
“我去砍点树枝打扫一下。”
他拿着简陋扫把回来的时候,佩里斯如同往常那样整理着弹夹,并且还细心的将那些溅到的酸液清理干净了。那些酸液里饱含寄生虫,不及时清理的话会增殖并且腐蚀。他没和他打招呼,只是快速的把地扫了扫,然后将汞倒进地上的图案里。在石坛的前十步的位置有一个大的圆点,从这里倒下去的话应该刚好能浇灌整图案。
塔尔想了想,谨慎的放出无人机。然后他,专注的,平稳的弯曲手腕,倒下汞。他很为自己的手的平稳而自豪,因为他在咖啡的各类工艺里最喜欢的是拉花的手艺。在卡布其诺上拉被称为生命之树的图案是他的一大享受。然而现在他只是一个没有咖啡,也没有拉花的老兵。汞既不可能是奶油,地面也不是咖啡。
他为什么又想起哪些呢?
人不应该忘记那些,才能活得更快乐一点吗?
塔尔冷着脸将桶平稳的一颠,收回手里。刚刚好满装的图腾发着幽光。接着,他从箱子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是血。只有手指那么大一瓶,但是浓稠的感觉绝对不会错的,的确是新鲜的血液——塔尔把那小瓶子投向中央。
磅!
那声音响的惊人……。
那是。非科学的……
即使是理解这一点都觉得非常辛苦,长期建立的科学观念遭到冲击,塔尔口干舌燥。面前的,是一个…………
我的天啊。
那不可能。那绝对不可能——但是,那的确是一个,对。肉块。本来只有一块组织和血的玩意,现在却增殖到一个肉团。并且,在没有生命支持机器的维持下,它仍然跳动不止。
但是,塔尔仍然得步行上去检查这玩意,毕竟他接受的命令是无论是什么,都需要将其带回。他仔细的查看才发现那个生命支持机器是被吞吃进去了,并且似乎完全自成一体。照这情况,它还会吞噬更多东西。塔尔回头一看,顿时有了主意:他让佩里斯拿过那个箱子,将肉团兜进了箱子里。但他刚关上箱子就想打开:
是错觉——?
刚刚是不是,看见那个肉团上长出了……眼睛?
塔尔怀疑自己已经被弄得神经兮兮。他叹了口气,正把箱子装好抬起头的同时,却听见接踵而来的爆炸声。震荡波如云般传递,爆破,他颤栗着,然后才回过神来。那是龙鹰编队的爆燃弹,但是……这种巨大的震动,不会错的。那肯定是……
但他仍然抬起头,通过这个星球独有的大叶植物观察到,那是——我的老天爷,别再作弄我了。塔尔感觉心脏快要爆裂,而在爆裂前,他只剩下这句话:
“快逃!!腐烂巨人来了!!!!”
他最后只剩下这句话。
————
“是吗?……算了。那已经不是我们能够通过努力就去救回的事情了。”
听到下属的报告,美提亚冷淡的吩咐道。她站起身,顺手将报纸放回一边:
“到底是谁……在对黄金城……”
喃喃自语隐约的消散在空气中。她决定暂时不去管这次的失误,只是想要去巡视一番。但是,
在她从信息素里意识到耶梦加得又一次遣送错虫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