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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幕,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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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吃着糯米饭的女孩。现在该叫做女子了。请容许我姑且称之为女孩,那时的她还是个女孩的。
那天由于台风的影响,天阴了下来,他难得出门走走。
路上行人稀少,一个女孩双手捧着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的好像是早餐。背上背了一个书包,鼓鼓的。
那个画面就占了视线的大多数,容易让人印象深刻。
他直觉以为这是个走在去补习班路上的学生。他看了手表的时间,已经接近八点了。一般的补习班最迟也是在八点开始上课,她还是慢悠悠地吃着手里的早餐,步子悠闲得看在老师眼里就只有是浪费生命这一种解释。
她一面吃着迎面朝他走来。
出乎意料的,她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擦身而过。
然后又折回,女孩盯着他打量半晌,面上才有了一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他忽然涌现一种厌恶感,大概是来自自己高估了的期盼。
那一瞬间,他分明觉得自己有些欣赏这个女孩子。
他自嘲一笑,抛远了这种孩子气的想法。
过去几天后,在对面开的一家鞋店里看见了坐在柜台后的她。
于是有了每天早晨,窗口照进的晨光里,有一个女孩叼着糯米饭,背着包,慢悠悠的步伐。
方言白无聊的时候,会支着下巴,从窗户里看去。
觉晓曾牵着恒恒来到她的面前,对着架上的鞋子打量一会儿,有模有样地学着街坊邻里的那种攀关系的老段子:“哟,恒恒你看,前几天这里坐着的还是一个小姐姐,今天就来的是个大姐姐,来叫声姐姐好。”
恒恒顺模顺样地唤了声姐姐。
她从书里抬起头,不再装作视而不见,“你好。“
觉晓站在她的身旁,指着她打开的笔记簿子,“恒恒你看大姐姐的字写得多好看,恒恒要多跟着学习学习呀。”
小孩子听姐姐话,点点头。
她眉间有过一点厌恶,眼神掠过,回答却是自然,“还好。”
“呵呵……”觉晓还是吟吟笑,弯身贴着恒恒的小脸蛋,“恒恒你说今天的这位大姐姐是不是比小姐姐好多了,能和我们恒恒说话。”
她学着孩子的牙牙语:“姐姐,姐姐,我叫恒恒,姐姐叫什么呀。”
小孩子也跟着学语,说依依呀呀的。
她看着很无奈的样子,却也对着一姐一弟无法,只简单作答:“寸,姐姐叫寸。”
觉晓眉开眼笑,握着恒恒的小手,打招呼,“寸姐姐好,寸姐姐今年多大了呀,恒恒今年可是三岁了呢。”
对方是不肯识趣离去的,她看着书上的字,问一答一:“19。”
觉晓乐呵呵地笑:“恒恒你看寸姐姐多能干呀,才十九岁就开了店,能赚好多好多钱,恒恒以后也要这么能干,好不好呀。”
她似是觉察出了什么,低低一笑:“我只是临时帮人家看一下铺子,不长的。”
觉晓收到满意的结果,弯身抱起恒恒,“恒恒出来这么久了,妈妈肯定是会担心的,和姐姐先回去好不好,来,恒恒和寸姐姐说拜拜~”
孩子会说这句拜拜,咯咯笑得开怀。
她估计是被感染,对姐弟俩道再见。
回来之后,觉晓就展示了她的丰收:秦付,女,小名寸寸,邻居多是叫她阿寸,据说她原本还有双生的弟弟,出生未久就夭折了,母亲就把对的又旁拿掉,加上男儿的单人,取名“付”。当地方言“付”与“负”同音,就另取小名叫了寸寸。
“回来时到隔壁店里坐了一会儿,店主和她们家挺熟的,我说以前在学校里见过她想和她交朋友,店主阿姨就很愉快地告诉我了。”她吐吐舌头,“她考了市里的学校,就在我学校附近,哥喜欢她的话,就多来看看我吧。”
方言白遇到那个叫做寸的女孩,算算日子,呵,好像还挺久了的。
那是个浙南的小镇。是他母亲的故乡。
那天,独自嫁到异地的母亲忽然在饭桌上放出消息要回乡探亲。
那时正值酷暑,太阳公公花了大把心思在大地居民身上,弃自己的家中老少于不顾。他一门心思窝在家中,不跨出一步。
他母亲笑得神秘兮兮,就是什么也不说。方言白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也不会多加理会。他知道他的这个母亲,心里向来是藏不住事儿的。
他执意不去,他母亲每天除了烧饭洗衣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还不忘抹泪指责:你这孩子,小时候跟了你奶奶,跟我这十月怀胎的娘就不再亲了,你看隔壁家抱的娃……
连他的父亲也跟着说上两句:言白,不要再和你妈妈使小性子了。
他只有在很小的时候回过这个地方,几乎是没有任何记忆。
见他模样生得好,品学兼优的,一群阿姨舅舅围上来,张口掐着嗓子来的便是介绍女朋友的事。
“我一个朋友的那个女孩儿,长得可漂亮了,提亲的都踏破门槛了。你们要是见着了,肯定觉得和我们家言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欸欸,我看隔壁家住着的老王他闺女也不错的呐。从小到大,就帮着做家务,村里谁不夸人女孩懂事的。大学念的也是老师,欸,老师好啊,这年头老师可是个铁饭碗,打不破。到时候带几个学生,日子就好可。小柔啊,言白要是娶了这么个姑娘,多省心啊!”
……
一群人闹哄哄的,一个他该叫小姨的说话就像打炮仗,噼里啪啦张口就不停,就差该在一边打上一面锣鼓,敲几声响,那氛围浓郁,像是上了红妆的姑娘,水灵灵的喜气。
这里的亲戚只知道他母亲嫁给了异地的一个商人,却不知道是个怎么样的商人。想来这话说的,也是掏心的。
他也算是明白了她母亲的心思。
于是在场有人提出去一个女孩子家见见面,反正离得近,趁这几天可以先熟悉熟悉。
方言白知道自己无法斗过这十几张嘴,只好推脱说自己不喜欢异地恋。
那小姨子生怕话给他人抢去了似的,“没关系,没关系,这有什么关系的,不是还有□□嘛,可以上网聊天,开视屏什么的,你们年轻人不是还流行用MSN什么的嘛,小阿姨隔壁家小孩子的媳妇儿就是网上交来的。还珠格格里不是说,你是风儿我是沙嘛,风在哪里,沙儿就跟到哪里,你们年轻人还老说距离是爱情的,那个什么,什么……”话音落下几秒,小姨子紧跟着拍案:“距离是爱情的催化剂嘛!”
方言白有些哭笑不得,开始怕了他们口里层出不穷的隔壁邻居,决定退居后线。
一个人扯扯他的衣袖,他转过头来,身后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站在边上静看他们讲讲笑笑了很久的女孩子。
看样子,比他小了不少,她笑吟吟:“你好,我是觉晓,是你的表妹。”
她手里还牵了一个小孩子,她也为他介绍:“恒恒是小舅舅的孩子。”
他点点头,“你可以直接叫我言白。”
“我觉得我还是喜欢称呼你为哥哥,那样子听着亲切。”
他不介意地一笑,算是默许。
觉晓是他大姨的小女儿,小他3岁,在读大学。这已经微微让他吃惊了,他对她的猜测最多是刚上高中。
他问她念的什么专业。她一顿,又是吟笑:“师范。”
“我自己选的。”
觉晓的眼角下方有一颗泪痣,浓郁欲滴,这才是他最初对她最深刻的印象。他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生了泪痣的女子,像是从武侠小说中掉线出来的剧情,被他给撞上。
清丽白皙的容颜,即便是笑也不会笑的很大声,合了古代闺阁里养出来的小姐。唇际的线条总是以一个浅浅的弧展现。什么时候都是一番笑的模样。
让她吃多些,嫁人了好生养。
他一天听见他头次见得的外婆在角落处拉着觉晓的母亲这样说。
她平时笑得很好,但还是看出生分,人生得的表情,总是会带出自生的灵气。觉晓后来说,那是她还未长成人而已。
那个浅浅吟笑的女孩子,怕是把她的生命也笑淡了。
她离开的时候,有人低啜,只有她自己是笑开了的,那氛围在寒冷的空气里本就是沾了稀薄的,女孩子一直看不清意味的笑容依了她的愿想,她最终是淡了存在的。
他不时想念那年酷热的夏季,有个声音带过不觉的凉意。
“哥。”
那年的夏天,方言白遇见了两个女孩子。
接下会怎么样,他却疲于回想。
一切就这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