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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千古佳话 ...

  •   因莱阳王是长辈,便居主位。罗英宫湦左右两边分坐莱阳王妃与一位出身最尊贵的卫氏侧妃。
      曲舟与卫珏分坐左右手上席,遥遥相对。罗英彦博跟屁虫一般坐在曲舟下手的位置。金海辰坐在卫珏下手位,再往下才是原机上人和观海和尚。

      莱州官员们皆坐在高台之下。裴清远坐在公孙客下手的位置。他大概是宴厅中最扎眼的存在。曲舟没想到莱阳王竟给他也下了帖子,而他竟然还真的接了。
      曲舟心里头对这些搞政治的更加佩服了。一个个翻脸如翻书,惯会逢场作戏的。公孙客更是殷勤热情地对着裴别驾滔滔不绝,也不知道哪寻来那么多话。

      虽有一大半已不是初见,官员们还是热络地上前见礼,一个个生疏地在胸口划着十字。曲舟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喷出来。
      零星碰上几个不知道国师新规矩的,满脸惶恐地看着周遭同僚和上官们划着奇怪的手势,手脚僵硬地愣住,学也不是,不学也不是。曲舟也懒得解释,只咧嘴和煦地笑着。

      莱阳王在后宅很是勤奋,庶子女足有二十多个。作为主家,他们也都按齿序,挨个向国师行礼。甚至有两个庶子看着年纪比罗英彦博还大些,带着自己媳妇孩子在划着十字。便是其余庶子女们也都知道新规矩。
      曲舟暗忖,那位管家的卫氏侧妃真是耳目通达,对子女的管教也是令行禁止。距离颁布新礼不过才几个时辰,且王府中除了王爷世子外并无其他主人到场。曲舟不认为莱阳王父子俩是那种回到家还记得提醒晚宴时子女礼仪的人。

      莱阳王本就长得不错,加之能有孕的姬妾们大半是靠色相才上位的,故此这一窝孩子里很有几个长得颇上得了台面的。有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粉面含春,看曲舟的眼神含羞带怯又热情洋溢。
      这种眼神,曲舟实在太熟悉。她很清楚自己如今的长相很招人爱。
      曲舟一直表现得淡淡的。不止出于对平民王妃的同情,实在是人头太多,何况她忘了佩戴乾坤袋。离开莱州前还有许多事务要解决,随行而来的弟子就只有陆胜男,总不能可着一个弟子薅羊毛。无礼可赠,只好冷淡。

      好不容易等到开宴,莱阳王十分官方地来了个开场白,于是众人齐齐站起,向晋王殿下与国师大人举杯,接着是好一阵花样翻新的拍马吹捧。

      晚宴严格按照宫廷礼仪安排,还未上主菜,杯盘碗盏的数量已十分壮观。此刻大周正与各国交战,倒丝毫不影响贵族们奢侈饮宴。真是应了那句话,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也不知是不是要防备庶弟庶妹们攀附,开宴后罗英彦博像只互崽的母鸡般,将所有试图上前与国师套近乎的人都挡开了。

      乐舞虽雅致,观赏性却差了些。节奏极缓慢,像是怕吵着贵人们交际。曲舟乐得清静,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画圈圈。
      罗英彦博看了一眼,冷不防道:“国师对琅嬅姑娘还真是上心!”
      曲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想,他为何突然提起琅嬅?难道是在暗示我付琅嬅的赎身钱?还是想讨还抢花魁时垫付的银子?
      “世子何出此言?”人穷志就短,曲舟打算耍无赖。
      “不知国师画的什么?”
      曲舟低头一看,这画的不正是琅嬅额间的图案么?她马上顺杆爬,给金主戴起了高帽。“说起来,真是要感谢世子爷仗义疏财!”她笑得十分真诚,“如此大恩,曲某自会向柳姑娘、琅嬅姑娘说清楚的。”

      罗英彦博挺直了胸膛道:“你领情就好!”
      “领情领情!世子爷急人所急,救人于水火,曲某怎会不领情?”能为自己省钱的事,曲舟向来不吝夸赞。
      罗英彦博得意道:“小事而已!”
      曲舟继续捧,“这怎么能是小事?英雄救美方显男儿本色,哪个话本传奇里不是如此写的?”

      罗英彦博听着十分受用。他素来讨厌读书,小时候常被兄弟们嘲笑只能跟着不识字的王妃听点戏文,读点话本子。自那以后,他便连母妃房中的话本都不看了。今日下午却吩咐人搞来一套《凤仪降魔录》看得津津有味,连平安写就的那首红玫瑰的原本也从柳月楼抢了出来。
      “国师喜欢看话本?听闻时下城中流行的《吴陆》里便有国师妙笔?”
      “只写了几个字,不过自娱而已!”曲舟客套道。
      还不是因为这里娱乐生活太过贫乏,否则她也不会无聊到自己写话本来丰富群众的娱乐生活啊。

      莱阳王妃原本在专心致志吃东西,听到《吴陆》,终于找到自己能谈的话题。肉乎乎的手捧着心口道:“我久居深闺,自问读过恁多戏文,已许久没看到这样好的故事了。吴陆二人情路坎坷,屡遭磨难,最后双双殉情,化为蝴蝶。此等真情,世间罕有,每每读到此处,都止不住伤情流泪!国师可是亲眼见到他们二人化蝶而去?”
      她似乎回味起剧情来,眼中闪着泪光,神情哀戚。

      是了,陆招娣跟吴长生之间不也是隔着门户等级的么?而她与莱阳王门户差别更大。
      曲舟诚恳道:“吴陆二人的确是合葬在一处,却并未化蝶。有此结尾,不过图个圆满。人们看故事读话本,为的是消遣娱乐。故事已经够苦的了,若再没有个光明点的结局,话本看完了岂不让人更加难过?”
      “竟不是真的?我还以为是真情感动了上苍...”王妃表情颇为失望,她深深叹了口气,缓了缓才道,“国师不妨多吃些酒菜,我们府上厨司手艺不错,便是素菜也是十分可口的。”

      久未开口的国师突然和胸无点墨的平民王妃聊起天来,自然引得全场关注。众人皆知,白日里那场火刑,曲星凝根本就不领情。莱阳王与国师闹了个不欢而散,算是一上来就触了个大霉头。
      这挂名王妃一直是莱阳王的最大污点。她虽担着正妃的名头,却全然被几个侧妃架空。每日吃了睡,睡了吃,也就只能看点话本子排遣寂寞了。
      素闻国师机敏善辩,这王妃此时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么?有热闹可看喽!

      这次晚宴,王府准备极是充分,修行者桌上全都是素菜。可大冬天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菜,曲舟早已吃得十分腻味。但主家如此热情,也不好当场拒绝。
      她应付着尝了一筷子菜,没想到味道竟真的极好。王府这位大厨竟能将萝卜丝做出新意来,曲舟立时便动了挖人的心思。心道,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食客见大厨的风俗习惯呢!
      “王妃娘娘是个有口福的,贵府这位大厨当真是个人才!这菜肴既爽口入味又精致美观,光是瞧着,都能多吃半碗饭呢。”
      莱阳王妃忙热情回应道:“是么?那国师快多吃些!”
      瞧瞧,国师这是在嘲讽王妃能吃了!她竟还听不出来!众人脸上表情十分精彩。

      曲舟却夸得真心实意。她又尝了另外几道菜,清炒豆腐,醋溜白菜,无论口感还是滋味都甚为满意。当即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悄声问:“胜男,是不是很好吃?”
      身后的陆胜男声音有些闷:“嗯,分明是一样的菜,的确做得比咱们做的好吃多了!”
      “可惜富贵他们没跟着一起来!”曲舟不是个喜欢吃独食的人,“这样好吃的菜,也该让他们尝尝!平安是个钻研的,说不定能吃出里面的门道。”想到陆胜男可能是因为被提起了姐姐姐夫的事,心情很是低落。曲舟转回身,逗小姑娘道:“我在前面不方便,要不你找机会遁去他们后厨,打包几样菜带回去?”
      陆胜男气道:“师叔,这怎么行?像什么样子?”
      曲舟见小姑娘瞪起眼睛,恢复了活力,笑道:“跟你开玩笑呢,你且宽心,我不会给哥哥丢人的。”
      师徒二人正说着悄悄话。又有新菜上来,莱阳王妃热情推介着菜式的独特之处,冷不防却被一个听着温柔却暗含骄矜的声音打断,“姐姐,国师是修道之人,饮食起居皆有讲究,岂会如咱们一般不知节制?”

      说话的是卫氏侧妃。她是卫珏的族亲,按辈分唤作表姑母。血缘上虽不算亲近,好歹占了个皇亲的名头。卫氏这些远房旁支,也不过是在卫博謇登基后才真正富贵起来,能嫁进罗英世家做侧妃算不上委屈。可她实在无法忍受自己头上那位是个大字不识的白丁。

      宴厅中响起窃窃私语。曲舟猛地惊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人人看王妃的眼神里掩不住讥讽之意。莱阳王妃面色涨红,凄惶地不敢再看曲舟,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被人笑话了却不自知了。
      她是沽酒女出身,介绍菜色可以说是老本行。不知节制?不又是在暗讽她贪吃才发福?

      曲舟忍不住替她心酸,和声解围道:“多谢款待,我是个贪吃的,还是头回吃到如此美味的素菜,直恨不得讨了这位大师傅带去京城了。”
      如此盛大的一场宴会,自然是卫王妃操办的。国师如此说,自然是给卫王妃面子!厅中众人或是真心或是捧场地被逗得笑起来,气氛缓和了不少。
      卫氏侧妃颇为得意,热络地笑道:“国师喜欢就好,也不枉我忙了几日张罗准备。”这自然是谦词,她实则是在邀功,告诉众人,这宴会是谁操持的。

      席中贵妇千金不少,都知道筹备如此规模的宴会劳心劳力,绝不是几日可以做到的。在座的晋王殿下又是卫氏的小辈,当即便纷纷拍马奉承,“卫王妃真是兰心蕙质,品性高洁!”“卫王妃过谦了,这要是换了我,可不得愁得多上一绺白头发!”“是啊,我自认也是个利落能干的,每每办个小宴,也常会出些纰漏。可卫王妃娘娘办如此大宴,纵是时间仓促,却还能虑事周全,处处招待妥贴,实在是挑不出一丝毛病!”

      罗英彦博冷冷地扫视着这帮马屁精,拆台道:“不过一个做菜的师傅,本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可国师若想讨这位大厨可得我母亲同意才行。”
      曲舟心道,难不成这些菜是你妈自己做的?诚然厨子多数都肥头大耳的,沽酒女也算是半个开饭馆的,厨艺好并不稀奇。可你妈一直坐在这里当花瓶,怎么可能分身去做菜?

      罗英彦博卖着关子道:“这位大厨乃是我母亲小厨房里的,平日里只给莱阳王正妃做菜。”他挑衅地看着卫氏侧妃,特意将‘母亲’、‘正妃’几个字都加了重音。那意思就差明说了,什么卫王妃?侧妃就是侧妃!人家夸的是厨艺,又不是宴会组织能力,没的瞎吹什么?

      一时间场面颇为尴尬,偏莱阳王也不好发作。卫氏侧妃立时由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变成了一朵氤氲着水汽的小白花。双眼噙泪,委屈巴巴地看着莱阳王,要个公道。
      饶是曲舟见过不少绿茶妹和莲花妹,也不得不佩服卫氏侧妃情绪转换的速度。她一个久经沙场的宅斗妇人,一整个王府都管得,不可能受不了这点挤兑,不过又是在男人面前卖惨的招数而已。果然,罗英宫湦拉下脸来,恶狠狠地瞪视了嫡子几眼。

      曲舟不由感叹,罗英彦博也是个直头愣脑的,大概没少给这位演技高超的王妃发挥的机会。需知面对这种绿茶妹,你越是气急败坏,别人越是能如鱼得水。也罢,就还你个人情!
      她想了想,话锋一转道:“说到传奇话本,曲某觉得,王爷与王妃的故事才更令人敬服,合该编成话本子,流传千古。”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厅中看客个个竖起耳朵,伸长了脖子。听闻世子爷跟国师大人在柳月楼里就动过手。似这等有辱门风的蠢事居然还要写成话本子千古流传?那可实在是一出好戏!
      卫氏侧妃也觉得来了机会,当即收了眼泪,接口道:“愿闻国师高论!”

      曲舟拍了拍陆胜男的胳膊才道:“吴陆二人虽生死相随,终究双双殒命,算不得真正的圆满。”
      一时间,宴厅里赞同之声不绝于耳。座中宾客女眷众多,只是大多居于后排。她们基本全都看过《吴陆》,被二人至死不渝的爱情故事所打动。却也光顾着感叹吴长生的痴情,羡慕陆招娣的好运,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重要的一点,这二人终究都死了,未得善终。

      曲舟接着道:“我以为,身为一个男人,若是倾慕某个女子,必得确定能护她周全再去剖白心意。求爱前,要权衡利弊,思虑再三,不使心爱之人陷入困境险境。做得到,再排除万难,安安稳稳将人娶回家,相伴一生,白头到老。做不到,便不去招惹,默默守护。只要心爱之人幸福,自己怎样都好。”
      此番言论,又使厅中无论男女都大受震撼。有的陷入沉思,有的不屑嗤笑,有的借酒浇愁,有的击节赞叹。各人都为自己已经走过或是即将到来的命运,很是感慨。
      女眷们本就对风流国师倾慕有加,听了这番贴心贴肺的言辞,看曲舟的眼神更是如痴如醉。好一个知心体贴的俏郎君!

      卫侧妃脸上的假笑似乎又僵了几分,她本是想看国师羞辱王妃的,听这话音却觉得越来越不对了。“男女婚嫁,自当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世间多的是身不由己之人,岂能人人遂了心意?”
      曲舟点头称是:“这正是王爷与王妃的难得之处。世间真爱便如鬼神,听到的人多,见到的人少。莱阳王看淡门户之见,心志坚定,始终如一,不仅护住了心爱之人,还能冲破世俗枷锁,重重阻碍,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才是真圆满!这圆满不靠命运馈赠,不靠上天怜悯,更不靠曲某编造,这圆满是自己争来的。自己给自己的圆满才是真圆满!如今王爷与王妃,育有儿女成年,依旧伉俪情深,此方为顶天立地敢作敢当的大丈夫!”

      此话一出,莫说是赴宴的宾客,连罗英宫湦自己都被唬住了。这哪是借机嘲讽?能将他自己都悔不当初的年少轻狂,夸得惊天地泣鬼神,当真超凡脱俗,出人意料!
      看客们心中叹道,国师大人真是不一般!拍马屁拍到此等境界,实称得上是旷古绝今!
      罗英宫湦极为受用,这么多年来,他因为婚姻一事受尽嘲讽,不知被多少人明里暗里的笑话。今天是头一遭被人夸,还夸得独出心裁,入情入理,直夸得他热血沸腾,恨不能抱住曲星凝亲上一口!

      一时间,他记起了昨日种种,记起了曾经纯粹赤诚的初心。连身边美貌不再的胖王妃都看着顺眼了起来。曾经她也是个娇憨灵动,泼辣可爱的美人儿!
      诚然他知道,自己当初根本没有丝毫计划,不过是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后来又被现实教训得鼻青脸肿的楞头青罢了。
      什么心志坚定?这里头七分真情,三分叛逆。什么伉俪情深?这些年真情早已被消耗得所剩无几。不处置了王妃,一是看在嫡子的面子上,二是他死都不想承认自己年轻时的过错。那时他色令智昏,鬼迷心窍,信誓旦旦夸下海口,将一族的人都得罪透了。
      却原来,他做了件天下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是世人愚昧,不是他做事荒唐!

      罗英彦博激动到双眼含泪,这些年他因为世人眼光,对自己的母亲并不亲厚,他甚至怨恨父亲,为何要娶个如此出身的王妃,累他受辱。如今曲星凝以国师之尊,却愿意如此为他的母亲说话。

      莱阳王妃原本在强忍着眼泪默默吃东西。这些年,她就是靠吃东西来缓解难堪与愁苦的。她小时候什么苦没吃过?有如今衣食无忧使奴唤俾的日子,已是掉进了福窝里,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所以,即便遭受再多白眼,她都能自我调节过来。
      她甚至感谢自己的穷苦出身,若是出身再好些,怕早就因咽不下这口气,自己把自己给呕死了。
      若说她全然不在意,自然也不是。人的情感极为复杂。幸福感也是通过比较得来的。被周遭人日日冷眼以对,即便是山珍海味,吃着也没有甚么好滋味。在精神上,她的确是不怎么快乐的。所以才总喜欢吃些甜的东西来缓和心中的酸楚。
      可哪个有钱有势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好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都依然是王妃。不管王爷是念了夫妻之情,还是怕岳家贫寒丢人,她的娘家人也都借着王府帮持,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

      她嗓子眼里又酸又苦,用了极大力气才咽下口中食物,起身向着曲舟深深拜了一礼,声音哽咽道:“国师过奖了!妾身惶恐,这些年舔居王妃之位,为王爷惹了不少麻烦。承蒙王爷不弃,世子也长大成人了。不过求个安稳度日罢了,哪里敢称什么千古美谈。”

      罗英彦博一直忍着的泪,终于还是淌了下来。“你当真如此想?”
      曲舟看着他红透的眼睛,坦然道:“曲某不过实话实说而已。若论花好月圆人长久,话本中哪对佳偶及得上王爷与王妃圆满?”

      门第差别巨大的爱侣,曲舟知道几对。李靖与红拂女,正德皇帝与李凤姐,哪个不被传为佳话?《游龙戏凤》海棠花选段,是除了苏三起解外,她第二喜欢听的京戏。
      童话故事里只要王子与灰姑娘终成眷属就算是完美结局了。老百姓真正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故事。爱情可以冲破贫穷与富贵的界限。平凡人可以因为善良勤劳被赏识(当然最关键是要长得漂亮),从此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没人会在意,婚后因为阶层差别出现的矛盾与摩擦,以及是否会因为这些摩擦将感情都消磨掉,最终成为怨偶。

      这里的人坚信,女人找男人为的是穿衣吃饭。不管是否妻妾成群,广泛播种,这么多年过去了,王妃依旧是王妃。如此想来,莱阳王的确是世间罕有的好夫君。
      男人说到底还是要扛得住事儿,如唐明皇对杨贵妃那般,总是被人鄙夷的。

      于是,城中勋贵一个个变了话头,纷纷附和国师之意,赞颂之声不绝于耳。莱阳王只觉得活了这把年纪,虚荣心都没被如此满足过。白日里遭受的屈辱感一扫而空,他心情大好,携着王妃的手起身,回敬众人的称赞祝福。
      卫氏侧妃不愧是演技派,她似是大受触动,揪着帕子眼角含泪,代表府中一众女眷道:“能嫁给王爷这般有担当的男子,实在是妾身等的福气!”
      莱阳王便又拉了她的手,又敬了一轮酒。

      真正的宾主尽欢后,莱阳王热情地看着曲舟道:“白日里因了小人挑拨,差点伤了裴别驾的千金。本王特意请了裴大人前来赔罪,还望国师做个见证。”
      看似一阵闲谈阔论,却将莱阳王哄到了自己一边。裴清远对曲舟的钦佩更深了一重。尤其那句,世间真爱便如鬼神,听到的人多,见到的人少。真是醒世箴言啊!他怕坏了国师的苦心拉拢,当下也不计较,配合着道:“岂敢岂敢,王爷言重了,老夫也有训诫小女不严之责。”

      莱阳王拍了拍手,厅外的守卫用担架抬进来一个人。那人官服多处破损,鼻青脸肿,浑身是血,半昏半醒间不住呻吟着。曲舟仔细瞧了瞧,才看出抬进来的是朱鸿跃。
      朱鸿跃虽被打得半死不活,但他官阶不够,没资格上到观刑台上去,对事情走向至今仍云里雾里。只道是自己找的几个师爷乃是乡下野路子,言行无状,得罪了莱阳王。他忍痛挣扎着探起身子,向着莱阳王求道,“王爷恕罪!王爷饶命!都是下官识人不清!”

      莱阳王只向着裴清远大方道,“本王已略略处置了这厮,算是给裴别驾出气。”仿佛那些民田也是朱鸿跃替他侵吞的一般。
      裴清远斜觑一眼朱鸿跃,看向莱阳王时脸上已带了笑意,浑如一个应答机器,“王爷客气了,事情查清楚就好。”

      曲舟觉得好笑。这个莱阳王真是小孩子脾气,喜欢借讨好别人之名泄私愤。他想跟国师套近乎,又讨厌裴别驾父女,便借着为国师泄愤的名义,对这父女俩开刀。眼下见需得重新跟文官集团搞好关系,便将罪过都扣到朱鸿跃头上,既讨好了裴别驾,又解了自己的心头之恨。

      朱鸿跃见莱阳王与裴清远已经化干戈为玉帛,知道自己是被推出来泄愤的。他为官多年,替上司顶锅也不是一次两次。每回他一声不吭顶锅后,领情的上官都会出于愧疚给予相应补偿。他脑筋转得极快,立时便拖着伤残之躯认罪道:“裴大人,此事都是下官误信谗言,受人蒙蔽所致。不成想,竟累得王爷与裴大人生了嫌隙,实是罪该万死!多亏了王爷英明神断,看破了那起子小人的栽赃诬陷。望裴大人开恩,饶恕下官失察之罪!”
      裴清远瞧着朱鸿跃的狗腿嘴脸,想到昨夜他还趁自己分身乏术,逼迫故友孤女委身,鼻子里冷哼一声,重重将酒杯摔到案几上,斥道:“背信弃义,欺上瞒下,无德无行,真是有辱斯文!”
      朱鸿跃好歹听到了裴清远的反应,继续努力告饶,“裴大人恕罪,裴大人饶命!都是下官的罪过!下官回去定当痛改前非,决不再犯!”

      原本只是想替平民王妃说句公道话,顺道还罗英彦博一个人情,将罗英宫湦哄好算是意外之喜。
      陆胜男在曲舟身后低声道:“师叔,你当真觉得这莱阳王比姐夫要强上些?”
      对于这场甩锅大戏,曲舟完全不感兴趣。她侧了侧身,轻声宽慰道:“傻孩子,你又钻牛角尖了!当年或许真的情比金坚,你瞧如今他对王妃还剩几分真情?若易地而处,他做不到你姐夫那样。毕竟他位高权重,自己能做得了主,也无需性命相搏,要在宗族富贵和心上人之间择选一头。”
      陆胜男容色缓了缓,瞬间明白了自家师叔的意思。一介平民与王爷得成伴侣,的确是人们想都不敢想的事。到底是荒唐还是美谈,还得看世人愿意从哪个角度去看问题。单论情意,自然是吴长生更为难得。

      刚开解完小师侄,忽听莱阳王道,“此恶徒,国师觉得该如何处置?”
      曲舟心道,这是又打算拿朱鸿跃向我赔罪?便是夺走他一切权势地位,将这小人打回原形,重新放到大街上乞讨流浪,也抵消不了他犯的罪过。江家人可是灭族之祸!可若将朱鸿跃也抄家灭门,朱家的老弱妇孺又有何辜?
      “此事曲某虽牵涉其中,可怎好轻言惩处?重了,便有携私报复之嫌,轻了,却又擅自替受害者选择了原谅。”曲舟腹诽,我也没说一定要个说法啊,大可不必如此!她看了看正忙着劝解裴清远消气的公孙客,推托道:“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此乃莱州政务,还是交给公孙大人秉公办理吧!”

      牵涉到生死,朱鸿跃自然身残志坚耳聪目明,他搞定了清高自持的裴清远,自然不惧再搞定一个只想要置身事外的国师。不过,他又是何时开罪了新任国师大人的?
      朱鸿跃一直在挣扎祈求,身子早就从担架上蹭了下来。他拖着断腿,又往前爬了爬,脑袋撞地,直磕出血来。“国师大人恕罪,国师大人饶命!下官知罪了!下官罪该万死!”

      那场面不可谓不可怜,真是闻者伤心,见着流泪。厅中多少不知情的闺阁女眷已不忍卒视,流下了同情的泪水。裴清远一是心软,二是不屑,索性撇过脑袋,看都不想看朱鸿跃一眼。
      曲舟见识过凤仪城尸山血海的人间炼狱,估摸着将一个百口之家灭门也是如此血肉模糊的景象。两下一比,断个胳膊腿儿的又算什么人间惨剧?
      她不怒反笑,“啧啧,朱大人此番言辞,竟将我搞糊涂了!你既知自己罪该万死,又如何叫人恕罪饶命?我已然说了交由公孙大人处置,你却偏偏要做出此等惨状,装模作样地求到我这里。是打量着,修行之人不好杀生,好说话些?”

      朱鸿跃越听越觉着这声音熟悉极了,他停下磕头,壮着胆子望向曲舟。待看清曲舟面容后,他不再求饶,厉声尖叫起来,眼中只剩绝望。“是你!竟是你!你竟是曲星凝!哈哈哈,想不到国师竟是你...”他仿佛瞬间忘记了疼痛,双臂支起身子,一边后退,一边不停大叫,“竟是你!你竟是新国师!”
      罗英彦博侧身挡在曲舟身前,大骂道:“放肆,你胆敢对国师无礼!来人啊,把他给我拖下去!”
      曲舟有些不明所以。是我又如何?我与你有什么恩怨,还能吃了你?
      两个侍卫入得厅来,抓起他两只胳膊,拖起来便走。朱鸿跃仍在杀猪般不停嚎叫,可人还没走到宴厅门口,却猛地停了声响。他张大了嘴巴,面目狰狞已极,鼻中流出两道血痕。
      两个侍卫探了探他的鼻息,跪地回禀道,“死了!”
      厅上众人一阵唏嘘。曲舟也实在郁闷,这厮竟活活给吓死了?老娘有这么恐怖?

      罗英宫湦什么都没说,只挥了挥手,朱鸿跃的尸体便被拖了下去。宴厅很快恢复平静,继续言笑晏晏,觥筹交错,就像从未有事发生一般。
      没想到三言两语间,罗英宫湦对曲舟的态度已彻底改观。卫珏心下大喜,笑意盈盈地看着曲舟。阿舟啊阿舟,你总是这样与众不同。
      在受过多次“惊吓”之后,他竟无法想象,以后若没了曲舟的“胡闹”,日子该多么寂寞啊。

      莱阳王妃激动到无以复加,直恨不得让曲舟帮忙把这个话本子写出来。可人家能替自己说话已是极为难得,又怎么好意思劳烦国师亲自动手写话本?
      她满腔的感谢之意摁都摁不住,又不好再翻来覆去劝着曲舟多吃点多喝点。纠结半天才道:“那厨子我明日就着人送到驿馆去。今日得见国师,实是三生有幸。国师连日行路,一应用具未必周全,若是还缺些什么,万勿客气,定要告知世子。王府这边定当立时准备齐全,送至国师住处。”
      她并非疏忽了询问卫珏,而是知道对方与卫氏侧妃有亲,又是皇子,多半骨子里就瞧不起自己,索性不去碰一鼻子灰。

      罗英彦博道;“母亲,我瞧着驿馆房间陈设甚是简单,什么都缺。”他说的是实话,今日去曲舟房中看过,除了那只虎和标配摆设外,屋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卫氏侧妃马上机灵地向莱阳王道:“王爷,难得晋王殿下与国师大人同至莱州,又与世子爷甚是投契。于公,王爷理应尽尽地主之谊,好生接待;于私,晋王殿下唤您一声舅舅,唤臣妾一声表姑母,都是亲戚,合该住进王府里来才是。”
      莱阳王一扫心头几十年的不痛快,正是要啥给啥的好心情,只觉得曲星凝看着虽年轻,实是个深不可测的化外高人。满意地冲卫氏笑了笑,“你提点的极是!”又对卫珏道,“还是女人心细。来到舅舅这里,岂可住在外头?今夜便留在府中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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