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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挨砸 我有些惊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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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每个小孩子都喜欢坐车,尤其有火车情结。80后的孩子,小时候见到的大多是自行车,比较高级点的便属摩托车。哪像今天,大街小巷溜达的都是汽车。
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放完暑假回学校,班里的女生都将文娱委员围得水泄不通。文娱委员的名字我早就忘了,只记得她是小学班里最漂亮的女生,她永远都是穿着可爱的蕾丝裙子,梳着弯弯的辫子,连辫子上的头花都是其他女生没见过的样式。
她是我们班里最时髦最见多识广的女生。
透过层层人群,我依稀听到文娱委员在向大家讲述她暑假里跟着爸爸去北京游玩的经历。当她讲到自己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火车才到北京时,人群中又一次爆发出羡慕的感叹!
且不说坐在明亮的车厢中,看着玻璃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远去的那份跃动,单是火车象征着的意义就足以让人热血沸腾。那时候,我们都傻傻地以为,只有去北京、上海这样遥不可及的大城市才会坐火车,因此,火车在我们心目中已经不单单是一种交通工具,而是神圣的载体,标志着出远门见过世面的自豪和到过大都市的骄傲。
只要你曾经坐过火车,那你便拥有了俯视同伴的权利,自然也可接受他们的膜拜。
当时倘若他们有人回头看到我的表情,肯定会难以置信,甚至有冲上来将我暴打一顿的冲动。与他们眼中的狂热和惊叹明显格格不入,我脸上写满了不屑和抗拒。
我从没告诉他们,其实我也坐过火车,而且比文娱委员还要早。因为那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愉快旅行,而是噩梦的开始,我是不情不愿不得已才上的火车。
火车在一个站点停下,一群人热热闹闹地上了车,原来空空荡荡的车厢霎时变得拥挤。每个人头上都戴着顶帽子,写着“青旅”两个红字,为首的导游叔叔手上摇着一面小旗子,车上响彻着他嘴边戴着的扩音器发出的声音。
“大家按车票上的座位号坐好,大件行李放上面,值钱的东西随时带。照看好小孩子。”
“我们的座位号是从21——43,请坐错位置的旅客赶紧换过来。”
“什么,找不啊座位?车票呢,我看看,35、36——35、36在右边——对,靠窗口那边,赶紧过去吧。”
“行李放不下?那边放不下——这边还有空位,挪到这边来”
……
整个车厢都被导游那超高音质的扩音器发出的立体环绕声包围着……
我转过头,看着一群人手忙脚乱的上车、手忙脚乱的找座位、手忙脚乱的换座位、手忙脚乱的安放行李、手忙脚乱地去打水……接下来他们还会手忙脚乱地干什么呢?吃东西?还是上厕所?
我托着下巴,眼睛扫视着。
看来他们都太累了,不一会儿就一个个打着呵欠,纷纷闭着眼睛靠着座位睡着了……
原本热闹哄哄杂乱无序的车厢一下沉静下来……
我把头扭向窗外,继续发着呆……
“噗——咚”忽然感到右上额头被什么东西撞到,猛的一痛,然后是车厢地板上传来的响亮的撞击声,在静悄悄的车厢中显得异常突兀,仿佛空谷绝响。
周围的乘客都被这冷不防的一声惊醒,纷纷探头察看情况。
什么都没发现,正当大家重新安静下来调整坐姿准备再次入睡时,林涵姐突然一声尖叫:“小西!你额头怎么了,好像在流血!”
我这才想起,刚刚额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打到,伸手摸了摸,触手处湿黏黏的,刚一碰到,额头的疼痛牵引得整个身子骤然前倾。
姑妈撩起我额前的刘海,皱着眉头大惊失色:“怎么会流血了呢?可怎么办,药也没带……”
林昂哥俯身不知从地上捡起什么,眼风向周围转了一圈,随即明白。隔壁座位上一家三口那个八九岁的男孩手里拿着个装石头的小网兜,正不安的看着被自己无意砸到的倒霉鬼。他刚刚在挑选从海边捡来的石头,手臂被后面站起的人撞到,手里的石头一下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到我额头上。
而那块肇事的石头,正握在林昂哥手中,上面还沾有血迹。
男孩的父母也被惊醒,看着林昂哥手里的石头和额头被染红疼的龇牙咧嘴的我,慌忙的起身查看我的伤情。
男孩的母亲一个劲地道歉:“真是对不住,我们家叶叶太皮了,一个没留神又闯祸,小妹妹,真是对不起啊,阿姨看看……”又转身问道:“建斌,我们的药箱呢,我记得之前带了消毒止血的药来的……”
男孩的父亲早就把座位上面的行李拿下来,正在翻找。
“找到了。”他递过来一个四四方方的塑料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瓶瓶罐罐、纱布、创可贴……
男孩的母亲边安慰我边用棉花蘸着消毒药水给我涂上。
“小妹妹你放心,阿姨在医院是当护士的,消完毒敷点药就会好的,不会疼的。”
她边擦边轻轻地吹着气,又敷了些据说能止血阵痛的药水,然后用纱布把伤口包好。
她动作娴熟,很快就包扎好了。
她又温柔地问道:“小妹妹,头晕不晕,靠下来休息一下,要是晕的话一定要告诉阿姨。”
确实有些晕乎乎,不过那是被他们七手八脚手忙脚乱给搅晕了的。我闭了眼睛认真感受下,朝眼前担忧的脸摇了摇头。
那个男孩至始至终一直站在一旁,带着同情且愧疚的眼神看着我,当涂上药水的那一刻我疼的嘴边猛的一抽,眼角瞥到他嘴角也微不可见的一颤!
他站在那不发一言,同情、懊悔、自责、不安,脸上各种纠结,思索良久后做了个艰难的决定。
他递过罪魁祸首——那颗正中我额头的石子,犹豫了很久才开口:“这个——你拿着。”
我有些惊讶,他——这是要让我也砸他一下吗?
我接过石头掂量着,又打量下眼前这个比我高出半个头的男孩,思忖要用怎样的力度和角度才能正中他的额头,让他肿起同样大小的包包,而不至于把额头砸出个窟窿,。
可能是我脸上跃跃欲试的表情太过可怕,他更惊讶的大喊道:“你、你想干什么!?”
我有些糊涂:“你不是让我砸你吗?”
“当然不是啦,我是想说,这个石头砸到你了,你想把它怎样都行,要烧要砸要扔还是敲碎了都随你!”末了又补充了句,“才不是让你来砸我!”
我苦笑不得,也是,哪有人那么傻拿石头砸自己的头呢。不过你当我是跌倒了哭哭啼啼拉着家长去打地上拦路石头的三岁小孩啊,是你砸的我又不是石头砸的我,砸石头有什么用,还浪费我力气呢!
我有些失望地把石头递回去:“那我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吧。”
“说了给你就给你。”他涨红了脸,有些激动,最后一咬牙,“不过,你要是……要是真想砸我,那……那就砸吧。”说完把头向前伸,闭上眼睛,一副英勇就义状。
感觉有很多目光扫射在身上,姑妈姑父哥哥姐姐,还有……他爸爸妈妈,都愣愣的看着我们。尤其是他妈妈,从她眼里我仿佛读到了小妹妹你要是真的砸下去我可跟你没完。估计我手一抬起来她就要冲上来把刚刚包扎好的纱布拆掉。
我垂下头道:“我刚刚……是跟你说着玩的。你看你妈妈都包我包扎好了,也不是特别疼,没关系的你不用觉得对不起。”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仍然执拗地把石头放在桌子上。
“啊……你怎么把矿泉水倒头上呀……”
我循声看去,原来是刚才那男孩把喝剩下的半瓶矿泉水浇到头上,水珠正顺着头发滴滴答答往下滴。
“车里太闷热了,我浇点水凉快凉快”
“你不是有个小电风扇吗,要是嫌热的话可以用那个吹吹呀,你这孩子,这样很容易感冒的,赶紧擦干,快。”她妈妈边念叨着边帮他擦头发,他却把头转来转去不让擦。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爸爸开口了:“你再这么疯疯癫癫的不听话,等回到家我就把你送到你姑姑家……”
等回到家我就把你送到你姑姑家!
这个神一般的咒语果然奏效,男孩不再动来动去,顺从地擦着头发。
“等回到家我就把你送到你姑姑家!!!!”
我多希望现在爸爸也能这么跟我说,这样一来我就不用再担心回到S市要跟姑妈他们分开,跟毫无感情的爸爸妹妹住一起,还有另外一个陌生人。只要能继续跟姑妈他们住在一起,或者说,只要不让我住在爸爸家里,叫我做什么都行。我唯一害怕的只是,要怎么面对他们,在一个陌生的家中。
我心里一直有个不祥的预感,一旦回到S市,就肯定要回到那里,毕竟,那才是我真正的“家”。
我不知道5岁的时候被送到姑妈家是不是也像现在这么不安和惶恐,那时太小了,所有的回忆几乎都不复存在。唯一印象深刻的是:爸爸不要我了。另外一个阿姨带着妹妹来了,所以爸爸就把我扔给了姑妈。
而现在,只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他把我从姑妈那要回去,跟他们生活在一起。这样一来我在他心目中只是可有可无,想要就要,想丢就丢。
一种是他们现在生活的很温馨,或许已经不记得有一个我了,就算记得,也许也会像当年一样继续“不要”我,把我撇给姑妈。这样一来我就是彻底地被遗弃的了。
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是一个好的结局,都足以让一个八岁小孩悲伤至极。
我默默靠着座位,深低着头,努力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
火车经过一个隧道,眼前顿时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眼泪再也忍不住,倏倏直往下掉。
突然眼前一亮,火车出了隧道,可是眼泪却再也止不住,我强抑制着不发出声音,低着头一动不敢动生怕被发现。
“小西你怎么一直低着头,那样多难受呀,赶紧抬起来。”
是林涵姐的声音。
我仍然一动不动。
林涵姐凑过来端详着。
突然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大声叫嚷着:“妈,小西在哭呢,你看你看,脸上都是泪!”
她边说边拨开我试图遮挡的双手。
终于在一群人讶异的眼神中,我脸上挂着鼻涕眼泪,豪迈地哭出声来。
姑妈他们都被吓坏了,一个劲的追问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我哭到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字也说不出。
哭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就很难止住,尤其当被众人围着焦急的询问着。我一时忘了自己是因为什么哭的这么悲壮,只觉得悲从中来,满心都是说不出的委屈和难过,只有大声哭着才能抒发。
终于姑妈问道:“是不是头疼的厉害。”
我脑子已经停止思考,只是觉得自己哭的这么豪迈应该有个理由才对,所以点了点头。
一旁男孩的父母亲顿时紧张的不得了:“是头晕吗,还是想吐。比刚才疼的厉害吗?”
看着他们焦急万分的脸,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哭过后,我拿了纸巾擦干眼泪鼻涕,觉得心情平复多了。
“刚才挺疼的,现在又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吗,要不你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昨晚反反复复一直做噩梦,睡不到几个小时,刚才这么一哭,这会确实感到有些困。
我点点头,顺从的靠着姑妈半躺下去。
在火车的颠簸前行中,我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