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夕语 ...
-
一灯如豆。
亚莎飞针走线，正为亚缝制冬衣。
火焰微微跳动，映红她白皙的颈项，线条柔美的不可思议。
我看着她，窗外传来孩子们游戏的笑闹声。
“在想什么呢？”她抬头看我一眼，抿嘴浅笑，柔声问道。
我垂下眼眸：“我不懂……明明大家都很勤劳辛苦，为什么村里还是这么、这么的——”
“这么的贫困，是不是？”她停了线，一声轻叹如此委婉。
“其实很久以前我们村是一座富饶的城池，百姓以经商为主，上达天欣，下有教化，谦谦民众，路不拾遗。然而，然而因为城民外貌与京都人相异，城内众人受到了他们的歧视和排挤。在多次冲突之后，城中青壮者殁十之八九，余下的也被迫向北迁移到这贫瘠的山上，才会、才会是你所看见的……破败景象。”她低着头，语气淡淡的，却隐约透出哀伤。
“他、他们怎能……”我紧紧攥住拳头，又无力的松开：“没有王法吗？”
“王法？最支持消灭村子的就是天皇他自己！我们除了一再迁移，还能做些什么？”讥诮的童声自身后响起，亚倚着门，小小的身影笼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亚莎的线忽然断了，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油灯发出“噼剥”的轻响。
外面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呜呜呜……你耍赖！官兵怎么能当匪？！”
“……你耍赖……呜呜……你耍赖啊……”
“亚……”我讷讷的，不知如何反应。
灯焰压抑的跳动，迸出一朵火花,亚的影子也随之晃了一晃。
“嘻嘻，不说这些了，刚刚和他们玩官兵捉匪，我赢了哦！”亚走出阴影，笑得灿烂，丝毫看不出愤世嫉俗的样子，是我方才看错了吧……
不经意间，亚衣襟间闪过的金光让我目光微微一顿，那是——
这日天幕阴沉，到了傍晚时分，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敲在青石板上，泛着蒙蒙的轻愁。
不知为何，自下午开始便隐隐觉得心惊肉跳，似乎有什么将要发生。
上午，亚带着席琳去村外玩，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亚莎坐在窗边，怔怔的看着外面的雨幕。油灯忽明忽暗，在她的侧脸上投下起伏的暗影，美丽得近乎诡异。我站起来：“亚莎姐姐，我们去找他们吧……”
“你走吧。”
笑容僵在脸上，我仍像没听见一样说完未尽的话语： “亚好像没有带伞……”
“你走吧。”亚莎转过头来，眼中跳动着火焰：“这里不欢迎你！”
“亚莎姐姐……”我茫然看着她的愤怒，不知缘由。
如同听见我心底的疑惑，她轻笑起来，笑容如红莲残酷的绽开：“我才是亚的姐姐，唯一的姐姐！你知不知道你吃鸡蛋时我们在用野菜咽糠？你知不知道你上次撕裂的衣服是克利娅大婶女儿的遗物？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亚整天跟着你时我的感受？
你、你这个外人，知不知道给村子带来了多少麻烦？”她愤怒的站起来，指尖颤抖的指向门：“滚！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
我默然。
是的，我除了感动，从来没想过我的到来对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小村庄意味着什么，且不论可能的追兵和其他麻烦，单是我的存在，就已经带给他们很大的负担。
我迷恋于此处的安适平静，却忘记了，这里并不是我旅途的终点站。
深吸口气，压下蠢蠢欲动的愧疚和留恋，我低下头：“我想去和其他人道别再走，可以么？
”
“你明知道他们会挽留你的，”她嘲讽的看着我：“放心吧，今天所有人都出去了，村里只剩下我和你，道别我会转达的，你就不用操心了！”
连最后的道别都来不及了么？
深深鞠躬：“感谢你多日以来的照顾，我铭记在心。”再次抬起头，我对她微笑：“那我先走了，今后大家都要多保重啊！”
“……这是你的东西。”亚莎递给我一个包袱，冷冷的说。
“谢谢！”我双手接过，真心的对她微笑：“亚莎姐姐……再见了！”
转身，垂下眼睑，雨丝静静的落在脸上，我小心的把包袱护在胸口，想留住那一缕暖意。
灰蒙蒙的天幕蔓延而去，远处山峦起伏，天地之间如此静谧，只听见自己轻轻的呼吸。
吾心非汝心，所感两相异，日暮归途穷，欲告亦无力。
雨丝渐渐迷蒙了视线。
看不见来路，找不到归途。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