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失莫忘》苏敦复

1、第 1 章 ——1——

　　——1——
　　莫诗的短发在中学的校园里并不少见，可是在短发之下那细长的眼缝，居然可以把她那短短的头发衬托得婉转妩媚，和莫诗不同的是，梦梦的蘑菇头和圆圆的眼睛，更多的是可爱和甜美。学校大门口大片大片的梧桐落在地上的季节，两个女孩考上了这个城市最好的中学。
　　梦梦是看着莫诗一点点地坚强起来的人。
　　有多难想象，莫诗的母亲会带着一群彪形大汉冲进曾经生活过5年的家里，逼着深爱自己的男人和女儿交出所有的家底。莫诗亲眼看着一直对母亲充满了爱的父亲绝望哀伤的眼神，牙缝里吐出一句“贱人”，换来了雨点般的暴打。最后，在母亲扭曲的面孔里，父亲被割坏了舌头，原本还算温馨的小屋子，被翻得一片狼藉。小小的莫诗不懂得如何去面对，只好置之不理。第二天的学校里，一个语无伦次的男人，怪异的行为引起了小朋友们的讥笑，只有梦梦听莫诗讲过，父亲就算是在那时候，看她的眼神也是温柔和怜爱的。
　　在那样尴尬的境况下，莫诗也从来没有哭过。当莫诗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中学时，她对梦梦说，眼泪不是留给困难的生活去讥笑自己的。母亲的无情，父亲的不幸，家庭的离析，都没有让莫诗低过头，就算寄住在叔叔家里，莫诗一样生活地平静如水。每当有了愉快的事情，莫诗会穿天蓝色的衣服，找梦梦一起上街，并且每次都会说，当心情和天空的颜色一样，是人生最愉快的时候。

　　——2——
　　中学时代的功课紧张，少年的心却会不经意悸动起来。梦梦觉得，莫诗就是这样的。
　　莫诗有些羞涩，但还是和盘托出，她说，暮一的眉眼，就像某一个让她熟悉的的男子，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是那种专注，有时却也会游离的眼神，笑起来必定会先抿着嘴扯起嘴角的样子，让她有些不能自拔。
　　梦梦开始向暮一打听，旁敲侧击地问他对莫诗的看法，暮一想很久之后才回答，莫诗太细腻敏感，不好不好。梦梦很挫败，又不敢和莫诗直说，只好迂回着揭发很多暮一的糗事，希望莫诗回头。莫诗每次听完，都会微笑着谢谢梦梦，然后自顾自的呢喃，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因此了解他更多。
　　梦梦总有预感，莫诗终归是放不开手了。

　　——3——
　　暮一在一日放学之后特意等了梦梦，然后很平静地把一封信交给她，让她转告莫诗，自己不能接受。暮一说，理由早告诉过你了，太细腻的女孩子，我不会喜欢的。
　　梦梦心里一抽紧，几乎是用哀求的眼光看着暮一，暮一，一点余地也没有么，暮一，再考虑一下吧，暮一，莫诗真是个好女孩呢，暮一，或者你可以试着和她相处一下吧……暮一看着梦梦，有些无奈，最后轻轻敲着梦梦的头说，你这个缺心眼的丫头是不会懂的。梦梦生气了，怒骂道，去死。
　　梦梦第二天还是在莫诗的桌子上看到了那封信，紧张得不得了。莫诗却是淡淡的描述着整个过程。莫诗看着梦梦，有些无奈，我把信给他，后来他又还给我了，就是这样。莫诗细长的眼缝里没有任何想要流泪的痕迹，只是有些失落地说，梦梦，周末我不想出来了，你再约人吧，梦梦，对不起啦。
　　梦梦问暮一，你怎么不懂珍惜呢，暮一眯眯眼睛答道，我会珍惜的。

　　——3——
　　莫诗的表情更加没落了。她对梦梦说，暮一恋爱了，那个女孩子叫莎莎。莎莎也是暮一的同学，是典型活泼开朗型的女孩子，可是梦梦看莎莎的眼神里，每每流露出不定性的，没有信诺的神色。梦梦硬把暮一拉出教室，而告诫地口吻却让暮一烦不胜烦，暮一最后对梦梦下了通牒，你不许再管我的事，不许说莎莎的坏话，不许再和我讲莫诗，你再讲，我就不再理你，也不再理莫诗。
　　梦梦不再说，暮一这个大笨蛋，什么时候才会知道忠言逆耳。只是，暮一可以不理自己，可如果不理莫诗，莫诗岂不是要绝望了。
　　看着莫诗越来越尖的下巴，梦梦很怕她撑不过去，所有的安慰都无济于事。莫诗对梦梦很坦白，梦梦，我就是这么固执呢，梦梦，为了这个人，我说不定就疯掉了。梦梦在这种时候就拼命摇头，莫诗，你很坚强，那些过去你都没有，现在你也不会的。
　　梦梦的眼光还是很准的，莎莎不久就要和暮一分手，暮一问为什么，莎莎只是说，我以前是很喜欢你啊，可是现在觉得不喜欢了呢，那要怎么办呢？
　　暮一去找梦梦，郁闷的表情在梦梦看来就是活该。梦梦问莫诗是不是也觉得很开心，莫诗的心情却在这个时候更糟糕，梦梦，我不放弃，因为我还相信幸福，但不代表我希望用他的痛苦来换我的快乐，我见过人受伤，太难过，所以不希望任何人受伤。梦梦，你能不能理解呢？
　　莫诗还是下定决心，托梦梦约暮一，莫诗说，我要和他好好说一次，当面说。莫诗对梦梦说，我要告诉他我的故事，他会明白的，如果他不明白，我就死心。梦梦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暮一弄出来。

　　——4——
　　莫诗把暮一带到了学校门口的一家冷饮店，梧桐树又洒下大片绿荫，生机勃勃了。莫诗看着玻璃窗外的的梧桐，沉吟着不知如何开始。许久，莫诗才踟蹰着开口，暮一，你只是因为梦梦才肯和我来这里么。暮一淡淡地说，那个丫头很少这么认真，何况，我是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执着的女孩子。
　　莫诗笑笑，和暮一说，我要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听完故事，如果你不喜欢，那我就不再这么烦你。
　　有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坐在阳台上，看到自己的母亲和一个陌生男人搂着走出家门，鞋子掉到楼下，母亲没有帮她捡，还骂她贱人。九岁的时候，四年没见的母亲带着一群身份不明的人回到曾经生活过五年的家里，又砸又抢，还打伤了小女孩的父亲。暮一，你说这个母亲是不是很过分？
　　暮一说，是。
　　其实，这个母亲曾经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她长得很美，她没有羡慕花天酒地的生活，嫁给了一个很爱自己的男人，虽然那个男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但是他有很深沉的爱和很真诚的心，对待心爱的女人真的是很全心全意。只是，有一次工厂活动，喝多了，莫名就和一个女工人有了不清白的事。暮一，你说，这怎么办呢？
　　暮一说，凉拌。
　　女人其实是原谅了男人，甚至接受了那个女工人的孩子。就这样过了三年，本来调离工厂的那个女人又回来，想和男人坐坐，谁知这坐坐，男人又中了圈套。女人这一次没有原谅他，开始变得也不归家，满身酒气。男人没有怨言，可还是没能留住自己深爱的妻子，最后眼见妻子和有钱人走了。暮一，你说，这是谁的错？
　　暮一说，好像谁都没有错。莫诗，我明白。
　　莫诗有些激动，眼眶也有些湿了，暮一，谢谢你可以理解这个故事。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其实很羡慕我的母亲，我一直相信父亲是一个好男人，他懂得从一而终，就算母亲伤害了他，他的心也没有过怨恨。只是，最后父亲还是离开了我。
　　暮一，我现在只是个学生，但我一直都很努力，我看到你的时候，真的在你的眉眼之间看到了我一直都向往的宁静，暮一，所以我真的不舍得放弃。
　　暮一说，梦梦要我明白珍惜，我会的。莫诗，你不会骗人，我会珍惜的。

　　——5——
　　梦梦看着莫诗和暮一走到一起，心中安慰下来，莫诗就是这样，努力和执着才能给她带来她想要的东西。莫诗开始陪伴暮一，梦梦则开始时常落单，每当莫诗不和自己一起，梦梦就会跑到学校后门街上，去看美丽的蓝花楹。
　　蓝花楹是完全不同于梧桐树的那一种，整个树冠很高。每当春天到来的时候，蓝花楹会先开出大朵大朵的紫花，整个树冠上没有一片叶子，一树的花厚重扎实，繁盛茂密，没有一丝轻挑，更像了却了尘缘。丰盈饱满的花朵会在暮春时节带着美丽的容颜直接砸到地上，溅出蜜汁，形成一个花印的形状。梦梦从来在只有一个人的时候跑去看那路边高高的蓝花楹，一边看，一边想想藏在心里的那一个人，觉得遥远，而又亲切。
　　梦梦问了暮一，为什么又忽然答应莫诗。暮一只是回答，她不会骗我。梦梦为这个答案感到很不安心，梦梦对暮一说，不要让莫诗伤心呢，她是很坚强，可是我总觉得她一直被命运逼着往悬崖边走，就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推下去，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梦梦有些想哭，暮一，你千万不要做那个人啊。
　　暮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梦梦叹气。

　　——6——
　　梦梦有些恨自己，预感总是那么灵验。
　　莎莎不久就找暮一道歉，一再解释自己任性了、不应该，莎莎几乎是哀求，暮一，原谅我么，原谅我好不好。暮一不知怎么回答，迟疑着回答说，莎莎，我有莫诗了，莎莎，算了吧。莎莎哭了，不停地问，暮一，为什么，暮一，你是不是从来就不喜欢我。
　　暮一靠在白色的墙壁上，看着眼前哭得一塌糊涂的莎莎，心里乱七八糟。最后，暮一把莎莎送回家，一路安慰着，莎莎，不要哭了，你让我再想想，莎莎，你的眼睛都已经哭肿了呢。莎莎只有一句话，暮一，原谅我吧，原谅我。暮一看着莎莎叮叮咚咚上楼，心跳地越来越急促，莎莎，你叫我怎么办呢，原谅你，那么莫诗怎么办。
　　梦梦听莫诗讲莎莎的事情，紧张得要命，莫诗，你可一定要盯紧。莫诗用一只手撑住下巴，眯着眼睛盯着黑板，没有理会梦梦。一会儿才自顾自地说，盯着又能怎么样，梦梦，心要是不在了，还能盯住些什么。梦梦，如果暮一有说要离开，请你一定先告诉我啊。
　　梦梦几乎是用120分贝的声音把暮一从教室里吼了出来，暮一，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呢，你叫莫诗怎么办呢，你还记不记得你的承诺呢。莎莎这时候也从教室里走出来，轻巧地问暮一，暮一，她是谁。梦梦看着夕阳里的莎莎，霞光映得脸色金黄，突然觉得，莎莎和自己好相像，愁容满面，遮不住活泼跳跃的眼神和调皮的个性。梦梦有些无力，暮一，你一辈子只能喜欢一种女生么。
　　暮一看看夕阳里的梦梦，再看看夕阳里的莎莎。梦梦，你可以先和莫诗通气了，我会再找她的。梦梦，原谅我吧。梦梦有些管不住自己的眼泪，掉头跑掉，暮一，你这个大笨蛋，叫莫诗伤心的话，我说不出口，再也不理你了。

　　——7——
　　梦梦没有和莫诗说什么，看到莫诗眼睛飘忽的神情就莫名心疼，只好反反复复祈求暮一摊牌的那一天迟一点到来。莫诗则一直就像没事人一样，陪暮一做一切他想做的事，只是，那一抹天蓝的颜色，自从莎莎找上暮一就再没有出现过。莫诗对梦梦说，哪怕是陪着他沉默我也很安心，也许不是很快乐，但至少是安心。只是，在他沉默的时候，总怕就听到那么一句，像是，莫诗，算了吧，我们还是不适合。
　　莫诗，算了吧，我们还是不适合。暮一真的说这句话，莫诗久久还以为是幻觉，暮一没有看莫诗，不知道是不敢还是不舍得，只是看着天际出神。天空依然是湛蓝湛蓝的，莫诗也看着，只是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穿过天蓝色衣服，然后和梦梦一起出门，踩那大片大片的梧桐叶。
　　晚自习上，莫诗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自习上到一半，忽然起身向老师请假上洗手间，梦梦顾不上老师狐疑的眼光，也连忙请假追了出去。洗手间里，莫诗抱着梦梦不顾一切地哭起来，先是收紧了肩膀抽泣，然后就撕心裂肺地嚎啕。
　　梦梦，梦梦，他也还是离开我了，他也还是不要我了，他怎么可以，他答应过的啊。梦梦，他说过他懂我的故事，他懂我的心情，他会珍惜的，他说过的，为什么就不肯兑现。
　　梦梦，我的亲生母亲不要我，养我的母亲不要我，爱我的父亲也不要我，现在他也不要我了。梦梦，你说你说，为什么他们都不肯要我，梦梦，你告诉我的，谁不是一边长大一边学坚强，每一个人要离开的时候我都努力了，可是为什么谁都留不住。
　　梦梦觉得启齿有些艰难，莫诗，这个世界上对我们来说有太多的过客，我们都珍惜的，都很珍惜，我相信你努力过，不是没有，而且，而且爱你的人都把心在你这里安顿过，只是，有些时候，磨难多了才让人觉得失望，失望多了，才让人觉得绝望。其实，还没有绝望，莫诗，你还有很多可以努力的时候，你，我们都还小啊。
　　梦梦也开始莫名其妙流眼泪，莫诗，忘了吧。
　　莫诗向学校请了一年病假之后决定休学一年，梦梦在电话里问，莫诗，为什么。莫诗只是淡淡地回答，弦绷得快断了，我要歇一歇，梦梦，我会试着忘掉一些不开心的事情，梦梦，你就多多努力吧，还有，不要和暮一赌气，你们是那么好的朋友。
　　梦梦放下电话，心里沉得说不出话来。

　　——8——
　　一年之后，梦梦考上了全国知名大学，然后就急着给莫诗打电话。莫诗，我走之前出来见见我吧，穿天蓝色的衣服，不去冷饮店，到学校后门来。
　　莫诗的头发都已经长过肩胛，细细的眉眼更加沉郁温柔，莫诗出现在学校后门的时候，蓝花楹的树冠上已是一片浓密的绿色。梦梦蹦蹦跳跳从莫诗身后跳出来，莫诗，真高兴你能来，真高兴你穿了这件天蓝的裙子。莫诗，我要走了，真的舍不得你。
　　莫诗，我在大学等你，你一定要来啊。
　　莫诗的脸上洋溢着祝福的笑容，梦梦，你还是这么可爱，这么顽皮。梦梦，我好了，这一年我真的好了。暮一有去看我，我才知道他和我那么相像，一样坚强，一样固执。
　　其实，梦梦你知道吗，莎莎是因为像你，暮一才那么喜欢，甚至，原谅她的反复，原谅她的欺骗。梦梦，你从来就没有感觉吗。
　　梦梦没有理会莫诗，交给她一个大大的信封，然后神秘地问，莫诗，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么。因为我要走了，我没有当面向你坦白过的事情，都在信封带里，我走的那天，你再拆开吧。

　　——9——
　　莫诗，看到蓝花楹开花的样子了么，从前，我甚至不舍得让你看。我们只有一起看过梧桐树的绿荫，因为那像友谊，而我不愿意和你看蓝花楹，因为那是我的爱情。暮一知道，我的心早就远越重洋，随一个离开的人走了，他留下的，只有蓝花楹没有香味的奢华。
　　莫诗，花开的太高，没有人能随意攀折，却也很少有人愿意仰起头来欣赏。我心里的人，和蓝花楹树顶上的花一样高傲，让我甚至都不敢去仰望。所以，爱情，我没有留下，它来去无踪。和我的遗憾相比，你能用心让一个人把心在你那里安顿过，就算不是永久，也没有关系，不是么。
　　因为金玉良缘上，早就镌刻了。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不离不弃，芳龄永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