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发初覆额 本章拖沓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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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愈发地近了。从门口到床前想来不过十余步的距离，我却觉得时间如此漫长。我悄悄地滑下去，缩在被中，背朝着床帐，企图以这种方式避免和他的直接相见。
然而脚步声却顿住了。
“襄儿。”他的声音传来，但并非是床边，而是有几步之遥。
我不敢出声。现在的情景，我就是连称呼都想不出合适的。
我不出声，他也是好耐心，又说一句：“我与植儿都很担心你。他若非是太小，现在只怕是自己来了。若他知道自己的姐姐忘记了他，想来会很难过。”
“我……真的不记得。”我低声说出这样一句。是，我不记得这个曹襄的过去，不记得她与曹丕之间的兄妹之情，不记得她与曹植之间的姐弟之谊。但是我生生记得与他在一起的那数十年，那初始的相遇，那我以为幸福的燕尔新婚，还有……我和他的孩子。然而，这都是他不知道的。他只知道，眼前任性地说自己想不起的女孩子是他的妹妹。却不知道，在他妹妹的身体里，是我。
我忽的就明白了。这也许根本不是什么上天给我的另一次机会。这本就是一种惩罚。这世上，我最不愿见的人是他。若能不见他，我情愿生生世世不入轮回，我情愿折去自己的一切福寿。然而，我非见他不可。因为我不仅没法子从这轮回中逃脱，我还成了他的妹子，嫡亲的妹子。如此一来，除非是曹操外出征战，要他随军，否则，我岂不是日日都能见到他？日日伴君侧。这样的话我并非没有说过，只是那时的情形，现在想来，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人生之苦，不外乎在求而不得。初时，我轻信于他，设法舍下子建，嫁给他，曾笑着喝下那合卺酒，希望年年岁岁常相伴，然而不得。最后，我放弃一切，我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在乎，我只求不要再见到他，却又不能够。非但不能够，我还要对着他喊一声兄长。
“植儿知道了，肯定会伤心的。”他又重复了这样一句，“植儿哭的时候，最麻烦了。”
他虽然这般说，语气中却是极为宠溺，没有一点嫌麻烦的意思，这倒让我很意外。当年大殿之上，兄弟二人几乎刀剑相向。纵是我认识他二人的时候，似乎也是为了嗣位之事争执极深。再往后，曹丕便生生将子建打发到别的地方，几年都难得一见。我从未想过，他二人之间，还有兄弟情深的时候。然而，他此时说这话，显然不是为了显示他的兄弟之情，而是一种试探。
“那只好请兄长多担待了。”曹襄显然是没少做什么让人头疼的事情，如今这般的情景，曹丕竟然也不信她。可见人平日不能多做坏事。
那一句兄长脱口而出，我便有些后悔。依着原来曹襄的性子，怕不是直呼其名，就是喊二哥。
果然，曹丕听了这话明显愣了一愣，问：“这样说，你没有在骗我们？”
“你既然不信我，又何必来问我？”不知为什么，他这句话问得让我心头火起。我本就是求死之人，如今到了这样的境地又岂是我愿意的？说了这句话，也不再遮遮掩掩，翻身坐起，掀开床帐，直直与他对视。
可能是我的态度太过强势，他反倒是笑了一笑，说道：“这样说话，才像我家襄儿。装失忆这样的事，襄儿你从前不是也做过么？”
难怪没人信我！就算是生于大户人家，我现在也想学门口的叉腰泼妇。这位曹襄小姐，是不是已经将天下坏事都做尽了？！
“我不记得了。”我硬丢下这么一句，转过头去，不去看他。
“没事。”九岁的小孩子，也要学得这样老成，虽不是家中长子，也隐隐有了兄长的风范，曹丕说道，“既然襄儿想不起来了，我就说给襄儿听。”
他说话的口吻中满带着宠溺，就如同谈及曹植一般。我听了，心中却有些发酸，似乎多年的无处宣泄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原来，他也曾经有过这样会疼爱别人的年岁。眼泪忽然就有些忍不住。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听到了白露的声音。原来是她带着卞夫人已经来了。
我低头忍住了眼泪，曹丕已经迎了出去，喊一声：“娘亲。”
卞夫人声音很是温柔，如同春风拂过桃花，说道：“丕儿也在，你妹妹情形怎样，可又是在逗弄他人？”
曹丕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似乎很为难，所以停顿一下，才说：“孩儿不知。”
说着话，三人已经进屋。白露看我赤着双脚坐在床边，忙跑来，说道：“大夫说小姐最怕风了，千万要小心着凉。”然后就又扶着我坐回床上。
卞夫人在旁边细细瞧着，温柔笑道：“白露说襄儿醒了，我很是欢喜。除了不记得往事，襄儿身上还有别的不舒服没有？”
“没有。”我低声回道，目光略过她身侧的曹丕，又加一句，“我，我没有戏弄你们。娘亲。”
这一句娘亲叫得极为生涩和勉强，纵然是卞夫人听了也不禁有些微微变色。想来是曹襄虽然骄纵，但对父母是极为尊敬的。
“将军回来，我会告诉他。你现在什么都不要多想，好好休息才好。”卞夫人这样的话一说出来，就等同于承认了我失去记忆的事实，“先养好身子,说不定……”
我只轻声应道：“谢谢娘亲。”
“丕儿若是说了什么，你莫要往心中计较。”卞夫人看了一眼身边神情有些不自然的曹丕，继续说道，“他对你和植儿一向爱护有加，你从前也没少捉弄他。”
我点点头，却不说话了。
“你如果欢喜，一会儿让植儿也来看看你，就怕他年纪少，吵着你不好休息。”
我尚未答话，曹丕却插话道：“娘亲，植儿知道了襄儿不认得他，心中必然难过，襄儿也不会好受。”
我应着曹丕的话点点头，既然卞夫人承认了我失忆的事实，此后就再也不用我去解释了。至于曹植，我想还是以后再见会好些。一则醒来不久，身子没什么力气，二是突然惊变，我也需要好好想想。
卞夫人见如此，也就点点头，温声说道：“也好，襄儿好生将养着，待晚上与你爹爹相见。我已经叫厨房预备了清淡的粥汤，你吃些。”
我点头说道：“女儿知道。”
卞夫人听了微笑，但是神色间却不像是喜悦。同是做过母亲的人，她的心思我是明白一二的。儿女平日里嬉闹的时候，难免有责怪之语，但若是当真生病而乖巧，心中难免担心。但卞夫人只是又嘱咐了一些细碎的事情后，便让曹丕随她一起走了。曹丕明显是有话要说，但是生生忍住，只说一句好好休息。
我不应，只是看着他与卞夫人出门。白露端了一碗粥过来，而我实在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推脱自己想要睡，打发她出去了。
直到这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才能专注地思考这其中的事情。
我忽然想起来，我是见过曹襄的。只是当时，她已不是曹家的四小姐，而是司马家的继室。
若我记得无错，曹操有三个女儿都是嫁与献帝，唯独曹襄，曹操并未替她谋取婚事。或者是太过宠爱而不舍，亦或是无暇顾及，在我的记忆中，曹襄早过了及笄之年，却一直未出阁。后来不知怎么，却嫁给了司马懿，而且并非六礼过足，只是作为继室。
但是若从现在来看，曹襄非但骄纵而且聪慧，她是如何能忍气吞声嫁与司马懿？我有些不解。
就这般思虑着，我都未曾意识到自己已经睡着。醒来的时候，红烛帐昏，白露守在身边，见我醒了，便笑道：“小姐可算是醒了，将军来了两三回，小姐都睡着。将军说，小姐醒了就去叫他呢。”说罢便扶着我起身。
我借着她的气力坐起身来，恍惚间，如同从前，因着自己形容憔悴，总想要梳洗一番，再去见外人，因而问道：“白露，你见我这幅模样，还能见将军么？”
话一出口，听着声音，才想起自己早已是曹襄。女儿见父亲，大约什么模样都是招人喜欢的。
白露听了，笑一笑说道：“小姐什么模样，将军都喜欢。我去叫将军来。”
我点头，心中依旧忐忑，面对卞夫人，我还可以欺瞒过去。但是面对曹操，我不知是否会露出马脚。如果他知道了他宠爱的小女儿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会要怎样？曹操一生戎马，心思缜密，性情多疑，只是不知，他是否会把这份心思放在自己的亲生女儿身上。若是他发现，又会怎样？我简直不敢想。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发初覆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