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景》旧时石偶

1、黑色星期天

　　“那就离婚吧，易天远。”
　　“你知道吗林戎，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你这股子劲儿。说好听了叫认真，说难听了就是顽固。离婚对你这样年龄的女人有什么好处？我说过了，我不会同意离婚。”
　　“哈，你以为你是谁？普度众生的救世主还是雪中送炭的观世音？站在自己营造的神圣气氛里体会一把上帝的感觉很过瘾是吗？你省省吧易天远，别以为你在外边那些事我不知道！”
　　易天远张开嘴，然后顿住。他看到睡在客厅沙发的易笑吟动了动。
　　“林戎，笑吟还小。”
　　“原来你也知道笑吟还小，呵。”林戎突然红了眼眶。她背过身去，降低了声音。“离婚后笑吟跟着我。你的面子，钱还有别的东西都还是你的。”
　　“我的面子？你以为这种所谓的面子是我用什么撑起来的林戎？你以为我不愿意阳春白雪清高一世？可惜人是要生活的。如果你觉得变化太大你不能接受，给我时间。”
　　林戎嘴角挑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她不再说话，走到了客厅。
　　易笑吟抿着嘴唇，蜷缩着躺在沙发上，她努力做出一副睡熟了的样子。其实她从一开始就是醒着的。
　　她被妈妈叫起来，然后她说爸爸再见，跟着妈妈一起出门。
　　易笑吟觉得，这个时候的妈妈，跟刚才那个简直不是同一个人。她仍然那么温柔地牵着自己，路过小超市的时候甚至给自己买了一个草莓冰激凌。但是她能感觉到她心情不好。
　　“妈妈，你也吃！”易笑吟举起手中的冰激凌清脆地说。
　　“妈妈不吃。咱们去大姨家好不好？”
　　“好。”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为什么爸爸不去送我们？”
　　“爸爸下午要去单位加班，所以没有时间。笑吟还累吗？”
　　“不累，妈妈。”易笑吟乖巧地摇头。也许，刚才只是自己的一个梦？
　　易笑吟跟着妈妈走到了公交站。站牌是簇新的，她看着它，却忽然想起了之前那一块锈迹斑斑的老站牌。
　　很久没有来过公交站了。她依稀记得更小的时候，因为老是发烧，经常要去医院，每次都是被爸爸抱着来这里坐车。等车的时候她就会趴在爸爸肩膀上，刚好平视那块站牌。冬天哈出来的气会变成很有存在感的白雾，可惜自己的嘴总是会被爸爸用围巾重新围起来，然后加一句，笑笑乖，围巾不围好会着凉。
　　后来爸爸工作有了起色，家里买了车，就不再担心要去挤公交了。
　　黄色的公交车缓缓地停在面前，易笑吟才回过神，目光从站牌上收回来。她和妈妈一起在拥挤的人群最后上了车。她们刚上去，司机就发动了车子。易笑吟一个趔趄，倒在了妈妈身上。她站稳之后仰头，感觉一滴水滴在了自己的脸上。
　　“笑吟，如果以后爸爸不能送我们出去了，每次都要挤公车，这样可以吗？”林戎抬起头平视车窗。
　　“我喜欢公交车。”易笑吟说的是真的，不过她没有说的是，她更喜欢那段和爸爸一起等车的日子。
　　车走得很曲折。司机和私家车们抢道，一路踩着油门，咒骂那些迫使他刹车的人。
　　从早到晚一直坐在驾驶座上，那种感觉一定很难受。易笑吟在替司机发愁。她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个情境。
　　站到脚发麻的时候，她们终于到了。
　　“姐，我带着笑吟过来的。”
　　“大姨好。”在林戎五个姐弟中，易笑吟最喜欢去林玢家。齐岩是易笑吟关系最好的哥哥。
　　林玢看了林戎一眼，弯腰拉起笑吟，“笑笑你岩岩哥哥都快想死你了，快去找他玩，他在房间呢。”
　　笑吟欢快地跑到齐岩房门口敲门，门突然打开，她被齐岩举了起来。
　　“哥哥，我爸爸妈妈要离婚了。”
　　“哥哥过几天帮你打探一下，你爸爸妈妈怎么会离婚呢？不会的。”齐岩愣了一下，然后恢复神色自若。
　　后来，林戎和易天远果然没有离婚。不过易笑吟实在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那天下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戎接到一个电话，突然就变了脸色。她站起来抓起外套直接走了出去，然后的一个月，易笑吟就住在了亲戚们的家里。
　　妈妈来过电话嘱咐她听话，说她和爸爸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易笑吟试着拨爸爸的手机，可总是关机。
　　因为高三，齐岩为了节省时间，平时都住在学校。所以他走了之后，易笑吟不知道她这种不安应该和谁去说。她越来越觉得电话里林戎的声音那么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