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爱情开始到死亡结束 —— 评《Sipur Ahava》》冷绝

1、评《Sipur Ahava》 从爱情开始

　　我很少会喜欢在学校学习的短篇小说，但是Aharon Appelfeld的短篇小说《Sipur Ahava》给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Sipur Ahava在希伯来文里是“爱情故事”的意思，会让人不由得对故事的内容联想翩翩，仿佛故事的内容注定会是一场风月或轰轰烈烈的爱情。可是故事的第一句话，便是将生活比作缓缓流向最低处的水，它的沉淀透明如盐的白色结晶。我喜欢作者使用的语句，乍看来仿佛爱情的真相是澄澈，可是不然，生活如水般流向最低处，悲伤，从一开始便诉说着如同自然规律一般不可逆转的结局。

　　他是快要步入中年的男人，她却是年轻的女人。他在一月五日时娶了她（一月，正是冬日，他们很讽刺地在万物凋零的时节成婚了），可是次日清晨他便匆匆赶去镇上工作，有时甚至会在那里过夜。即便回家了，也会继续工作到很晚，晚到他会和衣睡在厅里只为了不打扰到她。清晨薄雾笼罩，只有他在出门工作时那片朦胧才会散开来。仿佛家是某种阴霾的存在，他必须要出门才散得开一样。她和家太容易勾起他极力隐藏着的回忆。

　　她在家里打点着，整理得一尘不染，然后她便忐忑不安又很期待的等着他归来。有梦向她暗示着什么，梦里出现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这种不明了就好像她故意不去想、故意将梦当做吉兆一样。她买了棕色厚重的窗帘，像是要将那些惹人的梦隔离开去。他回家了，便说她买的好。她说：我还想买更多的。他说：买吧买吧。这可否能算做一种纵容？

　　短暂的快乐的日子的到来是在她扭伤了脚的时候，他开始早早归来，尽心尽力地照顾她。他禁止她下床，亲手为她做饭，为她装饰家。他买了一幅画，两个年轻的舞女和一个灰色沉吟的男人，仿佛暗示一般。总有什么感觉不太对劲，好像他是父亲而她是女儿，那种过度的担心和照料很不寻常，因为她不过是扭伤了脚而已。

　　养伤时，她不喜欢亲戚的拜访。那些女人总是谈论着女人和孕事。晚上，她又做梦了，只是她不敢和任何人说，怕别人嘲笑她。她梦了什么，作者仍旧不肯说。看得出来，她在逃避着什么，他和她的关系，缺了些什么。那些亲戚明了了，可她却像是不懂得。

　　她年轻的身体很快就康复了，只是快乐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他不再早出晚归，只是一整晚都躺着看书、看报。安静也如水般缓缓流向最低点，流向那没有归来之路的神秘之处。她仍旧是被动的，哪怕他不出去工作，她也只是暗示着，他说是淡季，她便也就信了。他开始沉思，那沉思让他陷入另一个世界，哪怕是工作上的同伙来向他讨教，他都心不在焉。

　　之后，他病了。那病让他迅速地瘦了下去，有白发长出来，身体虚弱。她的亲戚们催促他赶紧恢复工作，他应了，说身体转好就一定会去，可是他没有这么做。他开始做梦，他并不将所有的梦境告诉她，他只说，他梦见了自己的母亲。梦的开始便是步入终点的初端，那时她的亲戚们就已很坚定地认为他的病是治不好的。那病不在于身体，而在于灵魂。

　　没有了工作的繁忙，他开始过多的陷入沉思。他开始后悔娶了如此年轻的女孩，他问她是否还爱他，她什么都没有说却止不住泪流。他还说，不惑之年的人该体面的接受上天赐给的孤独，如果成了鳏夫便应该继续做鳏夫。她应该是懂了，但她只是湿润着眼睛一遍一遍地说她爱他、只爱他。他说人所拥有的责任感决定人不该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她却说必须要忘掉。

　　他的梦境更加频繁了，那晚的梦镜很残忍，他的家人都在场，还有两个老年的拉比指责他不该另取。他没有将梦境告诉他。但是她知道，他曾有过妻子和一个约十一岁的女儿，都不幸遇难了。他知道离别之日就要到来，他带她去了康复中心，正值春日，满目的草地与鲜花。在哪里，她活力四射，像是一朵盛开的玫瑰般，正有如她的名字——Rosa。他想，他终于可以撒手了，他希望他的离去能像所有自然的事情一样，不引人注意。死亡，终成了解脱。

　　Appelfeld笔下的大屠杀是隐晦的，就像这故事里没有一个字确切地说明了他们是幸存者的事实。他企图埋葬对不知生死的原配与女儿的愧疚感，企图忘记过去重新开始。可是当她病了时，他停下了让自己忙碌而得以遗忘的工作。这时，那些被压抑着的回忆和内疚感就再也遮掩不住。梦境蚀啮着他的内心，可和很多幸存者一样，他难以道出不堪回首的过去，作者用隐晦的语句描述了这番心理。他的内疚与她对过往的推拒是相对着的，这使他们缺少了或许可以拯救他的交流，也使他的身体更加虚弱。他也对她心存愧疚，她是多么年轻的女子，他娶了她，却不能给予她一段正常的家庭生活。他知道她年轻需要依靠，可当时他的身体状况已不允许他将她照顾好。直到他们进了康复中心，他才明白她还年轻，可以忘掉那些足以将他掩埋的过往。她在春日的身影是那么的美、那么的活泼，于是他明白他可以放心的走了，一闭眼，便再无牵挂。

　　这是一段讽刺的爱情故事，从象征死亡的冬日开始到万物复苏的春天结束。死亡最终战胜了爱情，可这并不说明他们没有爱过，只是那爱要背负的过往太过沉重、只是他终是没有迈过心中的那道坎，于是他选择放手，给年轻的她重寻幸福生活的自由。

　　———— 冷绝于2011年1月5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