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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幻景裂纹 那些情景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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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云,夜空,春夏交接的微凉。
这里是九楼,打开窗,伸出手迎着那缕微微吹拂的风,任它流过指尖,想象它的纯净,不含俗世的污浊,缓缓吸入,好像那么做就可以净化背离救赎的精神。
为何是想象?
因为这儿是都市的中心,即使是上空的空气,怎可能没有尾气、灰尘的污染。
向下俯视,华灯齐放的街道,流光溢彩,不同于白天,城市变得妖艳而美丽,直到璀璨的尽头,那些不洁的颜色都被遮盖得完美无瑕。
步入社会,人们不得不面对数不清的欲说还休。
夜晚最易被孤独侵蚀。于是他们学会了在这种时候排解空虚,聊以安慰。
酷拉皮卡姑且算是深入过其中,窥见了本质。那些一时炫人眼目的流光,其实没有任何温度,不像阳光的温暖与月光的清寒,它既不会令人痛,也不会给予热度。
说到底,夜还是冷的。
每当夜幕降临,回忆起白天的事情,时间上的切近依旧消不去感觉上的遥远。
她想起了在出租屋里,难得见到库洛洛那么开心的模样,看着她乖乖听话吃完了那锅奇怪的浆糊,乐了那么久,真让人以为那是发自内心满足的笑。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受人照顾,理应对那个人心怀感激才对。
可前提是,这一切发生的背景要足够单纯。
那些情景就好比不连贯的画片,表面示人以鲜艳的色彩,却并不真切,比起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大概,应是早晨收到的匿名信所诠释的吧。
憎恶,与决裂。像一堵布满裂纹的丑陋的墙。
虽不养眼,但贵在真实。
形式远远不比内容重要。
当他以高于你的姿态显示对你的好,就像一个放在雕琢精美的水晶盘内的腐烂苹果,你还会吃得下去吗。
就算吃下去了,难道味道会好吗。
这让她隐隐感到厌恶。
因为那一刻,她只能笃信她所认知的世界的沉浑。
她不知道自己在畏惧,畏惧于对那些缱绻,不能承受之轻的留恋。
身行影动。
很慢很慢,她挪动到沙发前。
沙发上睡着个人。
西索只是眯着眼休憩,并未睡着。他晓得有人已经站在面前了,但他装作没有反应,像摆出了一副架子。
他等着酷拉皮卡先说话。
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呼吸急促,她先嗯了几声,终于开口说:“请帮我联系诺斯特拉……这几天,我想见他,正式地见他。”
命运之轮下,有些选择即便是自然促成的结果,进行抉择的某个时刻仍使人内心忐忑。
“哦?你还真是想得简单。像他那样的成功人士公务繁忙,约他可不容易。”
西索漫不经心地说着,又补了一句,“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
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
这句话是她迫切地想着需到达的地方而开启某扇门后,从那个陌生的领域时常刮来的沙尘。
每每怀疑自我而犹豫不决,风卷滓尘的悲鸣又开始响起。
懂得了去习惯与凄切为伴,被轻蔑后,她没有生气。
或者说,忍住没有生气。
“如果是你的话……总会有办法的吧。难道不是吗……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不行呢。”
“嗯哼。”
西索把双臂背在身后,“倒也不是完全办不到。这段时间他都在这个城市逗留,除了公事之外,搞不好会有空一点的时间。”
“那么拜托了。”
叹气,她马上背过身,走出去到书包旁翻出几本书,坐在窗边专心地看,刻意不去听房间里的另一人打开手机讲电话的声音。
理由隐蔽而卑怯,不愿去关心他们究竟交谈了些什么,不敢去揣摩电话那头的人如何看待自己的巧作机心。
之后过了有多长时间她也有点忘了,还徜徉在各种各样的公式中意犹未尽,电话蓦地终止。
“嗯?有说法?”
“别提了,人家可是大忙人。刚刚跟他公司里的人套了半天,说什么最近两天他貌似在隔这儿两条街的一幢商务写字楼处理生意上的事情。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这样。辛苦了。”
消息可不可靠已经无所谓了,她下定决心非走这么一趟不可。
非此行不可。
翌日一早给雷欧力老师发了短信请完假,酷拉皮卡故意没告诉西索她出门不是去上学,而是去情报提到的那幢写字楼。溜出宾馆,她打开一张市区地图找寻目的地的方位。
还好,并不是很远。她选择步行去那里。
其实乘公交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因为更快。可是她没有这么选。挺想就这样走一走,去满足一下对这个不熟悉的城市的好奇。
地面上的落花已被扫去了大半,残留的部分点缀着柏油路。天气渐渐变热了,行走匆匆的人们的衣物均有减少。
这里虽然时常灰霾覆盖,但好在四季分明。
自从没有家可以回去之后……到来到友克鑫市前,一直生活的那个地方,春夏秋冬的界限都不太明确,气候尚能够称为温和。有的人喜欢这样,但也有不喜欢的人,比如说她。
喜欢一个城市的理由会很多,同样,在一个城市待不下去的理由也会很多。
讨厌的也不是那个地方的气候,反感的根源是那段寄人篱下的经历。
何必这么挑三拣四呢,反正也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曾经的那个家,唯能封存于极深的记忆某处。随便拎出来表以追念,都是种亵渎,更不用提言说出口了。
不多想,下一秒她被眼前的一幕惊异了。
一座雕刻纤丽的许愿池位于视界正中,其上耸立着涌动晶亮水花的喷泉,在风中莹莹闪烁。背景是略微泛蓝的天空,成团的云朵,空中飞翔着象征自由的白鸽。
此刻,她多么想给此景定格,命名为“圣洁的洗礼”。
是不是看遍了污秽的颜色,才能够更加懂得圣洁的高贵。
倏尔,一只鸽子扑扇着翅膀飞落在许愿池的边缘上,歪耸着小小的脑袋咕咕叫着。抬头望一眼其他的鸽子几乎都在天空排着队列飞行,她又看看这只底下的鸽子,鸽子也似乎正在看着她。
“你落单了吗。”
明知它一定听不懂人类的言语,她不由自主地说道。
真是的,和我一样。
刚想伸手去抚触它,鸽子就机敏地飞离了池边,落在不远处的地上。不一会它又察觉到一辆汽车驶来,迅疾振翅飞走了。
那辆车是黑色的,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望着车窗摇下来的缝隙,当距离愈来愈近,终于看清楚了里面的那张脸。
居然是他,库洛洛。
随即,他也看见了她,他们其实是在对望着。
这持续了两秒不到,车速没有减,驶离而过结束了对视。
接近,却也与远离相随。
他们还未意识到这次偶遇的巧合与重要,冥冥中的安排仿若命运纺成的丝线那般精密。
不过是巧得稍稍离谱了点,她这么想着,继续向目的地的方向走着。路比之前想象的远了点,走下来还是到达了。
刚想踏进大楼里的一处电梯口,她就被大堂的服务生拦下了。
“请让我见一下莱特•诺斯特拉先生。拜托了。”
她向工作人员解释道。
“请问小姐有预约吗?”
“……没有。”
“不好意思,在这个地方,没有预约的话是不能够进入的。”
“请问你知道诺斯特拉先生什么时候会从里面出来吗?”
“抱歉,不是很清楚。您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企图暴露得很明显。
“他真的在上面吗?”
“应该是的。”
要是他真在上面,总会有下来的时候对吧。
“那,要是我留在底下等他下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如果您一直站在外面等,理论上来说没问题。不过时间可是会很长的。”
“好的,谢谢。”
实际上,酷拉皮卡明白服务生这么说的意思,从那种早已见过无数次的恌轻眼色。服务生是不相信自己能够见得到诺斯特拉的。这种态度让她不禁有些动摇,到底该不该等下去。
犹豫间,挎包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不明的号码打来的。
室内的信号不佳,她移动到门外接开电话。
尽管这不礼貌,出于警觉,她没有主动开口,而是等对方先说话。
一秒,两秒……
愕然,电话那一头传来了难以置信的,熟悉的声线。
“……酷拉皮卡。”
男声的磁性散作喑哑的余音。莫名的眩晕。
假若这又是一个巧合,我宁愿永远不再相信偶然的可能。
“你怎么弄到我的手机号码的?”
她冷淡地回应。
“呵呵,细节就不用在意了。有一件事想和你说一下。”
她能想象,电话另一边的库洛洛这一刻正似笑非笑地言吐。
“有何贵干?”
“不用这么紧张。今天出去的时候凑巧见到你了,当时就想,反正剧院剩下的门票还有一张,要不要一起去看。”
“凑巧?”
何必说得就像那么有缘。
脑海中成形的影像,弹指的须臾,胶片似的铺展开。
商店,逛街,咖啡馆,然后……
肩膀的痛楚尚未隐褪。
“受不了,说得跟真的一样。你今天一定不是为了看戏才出门的吧。”
“怎么,你不信吗。”
“实话说,我有事在身,否则也不会不去上学。你要是真有那个闲工夫,找别人陪你好了。”
“嗯。我可以理解,经过上次的事件后,是否给你留下了心理阴影。”
“你想多了。”
仿佛二人同一时间默默叹息。决绝的挂断。
就在刚才,他在他的生命中押上了极大的赌注,她无从知晓。
“这就是天意么……”
仰头,双手环住脑后,他静静凝望着天空。
若此为天意,无论即将发生什么,唯有悉心尽数接受。
就看上天您的意思了。
前两天她才彻底破除有关神祗的信仰。
“不依靠自己,果然是不行的。”
尽力说服了自己,酷拉皮卡决定继续站在门口等下去。
世间万物都是在矛盾中生存、发展的,人更不例外。
这种刻意压抑的心情太矛盾了。她想。
不愿再依赖神所给予的精神信仰,一来为了刺激自己面对现实孤军奋战的勇气,二是给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到开脱的出口。然事实常常违背人愿。自己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坚强,同样,做出那些事情的时候亦并没有摆脱煎熬般的束缚。
为什么竟苟同自己去进行那样不堪的交易……是故意要证明些什么吗。
究竟自己想要证明的是什么呢。
又是向谁证明呢。
她面向门口的玻璃门站立着。思考停止的间隙,她无意抬头看见了透明的玻璃上映出的模样,自身的轮廓。
简直没有理由相信,这个虚孱、偃弱的身躯就是自己。
恐怕所有人眼里的自己,都是这副样子。
都是这副,可憎的形象。
宛如与那玻璃中的虚象素不相识,她蹙眉审视着,静默地望着那个人影愈发扭曲。
是的,是扭曲,什么事物崩溃前的预兆。
接连爆炸的轰鸣从上方传来,伴随人们恐惧的惊呼、纷沓的脚步。
感应到迸发出的疾风鼓动,玻璃门发出了低沉的呻吟,碎裂的痕迹沿着放射状的纹理微微显形,不至于破落,可已如即将敲开的蛋壳。
其上,映照出的身影已被分割成若干个分离的面,不成人形,倒和毕加索的立体主义画派有些相似。
发生得太快,太快。来不及反应,得不到解释。也许会有人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陡然仰首望向空中,不知是寻索着什么,如同地面上再也不会有她想要的答案。
莫非梦未苏醒,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刚落下帷幕,处于尚未被波及的室外,迷幻性质的风却徐徐吹拂,轻抚着脸颊。
是你吗。
难道不是你吗。
数不清的疑问乍然生起。
疑问的矛头只指向一个人。
“给诺斯特拉老爷子跑了呢。”
百米高空,库洛洛此刻站在舱门敞开的直升飞机上,以倨傲的姿态俯瞰。上空的风很大,衣襟被吹得翻卷起来。闭目,他觉得这样放松而恣意。
“不会打乱计划吗?”
一个身形高挑、有着典型西方人面孔的女人在他身后说道,目光停留在从底部而上的灰色余烬组成的烟雾。从地面上来看那么严重的爆炸,在上空的高度俯视,也不过是芸芸一片中的一抹烟尘。
“不用担心,派克。”他回头,唇角温柔地倾斜,“这也在预料之中。关键问题得到解决了。最近坊间流传的‘□□银行’的洗钱行为有点过火了,不听招呼的话,让他们长个记性就好。”
仅仅是让个别几个核心人员“长个记性”,事件也必然影响到无辜的人。
直接而几乎残忍的手法,与那个淡然的微笑,构成了他的人格里,辩证统一的矛盾,调和的最高境界。
矛盾往往陷人于进退两难,当它升华到哲学的领域时,却幻化出另一种形式的完美。
他突然间想到了这句话,又突然间很想把它传达给一个人。如果还有机会告诉她的话。
这就是赌注的内容。
这场赌局于他而言,没有输赢。无论结局如何,一些风景注定会错过。
但错过之前,他情愿为某个人编织一个超越一般生命轨迹的人生。
他为此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普通人的人生是寂寞而无聊的。
即便她的眼神时而清冷、时而率真,很多地方还是被从前社会灌输的一般人的思维束缚住了。
他对普通人是没有兴趣的,因此一开始不够了解她的时候,他也没想过日后做出多余之事。
他大概不知道,就算他倾其所有令她脱胎换骨成为另一个人,她也不会感谢他,与对嗟来之食的厌恶同理。
不同于天然形成的事物,人工总是留下少许不愉快的痕印。
相比天然的浑厚,人工有时候更虚浮造作。
那亦是没办法的事情吧。没有人为的促成,自然发生的事情里,不会染有梦幻般的色泽,即便那缊丽的颜色只是暂时的。
有谁描绘了镜中的幻景,它安然披着梦的绫纱。
又是谁冰封了禁忌的向往,驻足在光洁明亮的镜面,察觉瑕疵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