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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千纸鹤 再无所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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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断涯走进房间的时候,少女正好从床上爬起来。
没有阳光,室内空气有些暗,他费了好大力气,才看清少女的脸。
白而瘦弱的下巴,略显虚浮的眼睛,樱粉色的嘴唇如同纸上的油渍,漫不经心地浅浅漾开。
她正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
眼神是屋顶落叶般的遥远平静。
他望着这张脸,整个身体都如石像一般僵住,久久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屋内的一切显得安谧而陈旧,细小的尘埃慵懒地浮动着,像一只只被人毒哑的微不足道的飞虫。
他没看见少女的脸色已经变了。
她迟疑地爬下床铺,缓缓向他走过来。
长及膝盖的细柔无比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纷纷飘起,仿佛织成了一张没有分毫重量的蜘蛛网。
她的面孔离他越来越近,最后在他面前停住。
断涯微俯下头,发现她的眸子里竟含着一丝不确定的喜悦。
即使只是不确定,也让他快乐得快要缺氧。
最后是少女先开口,“青时?”
他所熟悉的,月光一样的声音。
女子的唇角浅浅扬起来,柔软的双臂像猫一样,轻轻抱住他。
断涯只闻到一阵淡淡的洗发水的花香味,还没分辨出是什么味道,这股香气已经远离了他。
女子后退了几步,继续用让人迷惑的眼睛盯着他,“你是谁。”
脸色没有大的变化,只是已经带上了不经意的防备和漠然。
“你刚才不是叫我......”断涯终于能够说出话来。
“你不是青时。”面前的女子表情很淡地笑了一下,“他不会允许我靠他这么近。”
断涯略一闭眼,然后张开,对她笑了笑,“我是百里断涯。”
少女点点头,却并不关心,默默地转身,就要走回床边。
“你的名字是什么?”
“慕容离未。”
他已经静滞的血液又渐渐活动起来,不遗余力地流淌,血管里发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离未突然顿住脚步,双眼打量起四周,然后转头看向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南泽岛。”
离未露出疑惑的神色。
断涯脸上泛出一丝笑,“你没听说过很正常,这地方本来就从没在地图上出现过。”
离未还是没听明白,却不再追问下去,只是换了一个话题,“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你们在地震之后许过愿。”
“白月的确许过愿,希望能帮助Z国灾区。”离未思忖着,再次打量了一下房间,“可是你不会告诉我,折纸鹤那种骗小孩的玩意,也能成真吧。”
她似乎丝毫不把所谓的小孩玩意放在眼里。
然而她也不过是个孩子。
“算是真了一半,”他淡淡撇过视线,“南泽岛离A县很近。”
“白月他们在哪里?”
“她们很安全,不过不能见你。”
离未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不大的白色窗口半开着,艾绿的纱帘随着灌进来的风拼命地抖,窗外的高大树木却始终阴沉地伫在视线里,仿佛一群沉默的不解风情的秦俑。
断涯刚把视线从窗外撤回来,正要对她开口,却发现她和尘封多年的秦俑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犹豫了一阵,见她没有看自己,才微微转过已经发僵的身子,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到了外面他才想到,自己甚至没有跟房内的女子告别。
但还没转过头,后面的关门声已经像蚊虫的叫嚣一样,细微而刺耳地响起。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才终于挪动重得快要脱离身体的双腿,一步步走过阴暗的走廊,踩着冰冷的楼梯向上爬去。
来到一间房外面,断涯还没有调整好自己的表情,门便从里面被打开,一张美丽得让人难以置信的脸出现在面前。
“怎么样?”鲜润的唇片有些迫切地上下张合。
断涯视若无睹地绕过她,踏进房间,无声地将身体陷进沙发里。
面容秀美的女子关上门,又脚步轻盈地凑到他身边,“见到她了吗?”
“见到了。”断涯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现在如何?”女子不死心地问。
“除了名字与外貌以外,一切与过去判若两人。”断涯疲惫地扭过头,想把身体转过去,却发现自己连半点力气也没有了。
女子静默了一阵,才说道,“一个在无生之地活过七十一年的人,你怎能奢望她还和从前一样。”
“我知道。”
“那你——”
“我只是觉得累。”
女子想了想,在他旁边坐下来,“真该谢谢她,否则连我都以为你成了铜墙铁壁。”
“ 我也以为。”断涯苦笑。
女子倒了一杯茶,回到他身边,轻轻推动他,“快起来喝点水,看看你的声音,都干成了什么样子。”
断崖良久才坐起身,接过玻璃杯,将里面的热茶一饮而尽,然后紧紧握着杯壁,一句话也不说。
“我也想去看离未。”女子望着他。
“不行。”断涯双眼只停留在没有温度的地板上面。“她能让你被封住的记忆完全恢复。”
“事实上,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想,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女子的眼睛静静凝视他的样子,让人想起海中柔软的鱼群。
“那是你的事。”
“可是我总有权利知道,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
断涯这才侧过脸,淡淡看向她,“知道为什么你还能保留一些记忆,而我哥已经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吗?蓝枝。”
蓝枝疑惑地看着他,没有作声。
“因为他是自愿忘记的,几十年前的事情对他而言只是灾难。”
“不是好事情吧。”
“当然不是。”
“那么你一个人担着一定会很累,不如把我也拖下水。”
“别忘了,你和我哥心脉相连。”断涯放下杯子,“只要你想起来,他不可能像如今一样对一切一无所知。”
蓝枝柔美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为什么不试一试,不要再隐瞒他?”
“我们试不起。”断涯吃力地撑住额头,“虽然他的异能并不强,但一旦被激怒,没有人想象得出会发生什么。”
蓝枝打开窗户,架上望远镜,目光斜着向外看,黑沉的海水已经隐隐出现在了视线的边缘。
“再过三天,整座岛就要沉下去了。”蓝枝的声音里带着低沉,却没有半分恐惧,“我们得抓紧时间。”
“再过一会,就麻烦你带那两个人去墓地一趟。”
“离未不去?”蓝枝略带讶然地回头。
“她不能死。'’
蓝枝浅笑起来,“你不像一个徇私情的人。”
“这与私情无关。”断涯的嘴角也扬起一点毫无理由的笑,却不知该怎样解释。
“等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任何抱怨,你不会亏欠离未什么吧。”蓝枝笑得有些促狭。
断涯又毫无知觉地笑,微微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嗓子就像被连年曝晒的荒地,就算有一点水分,也都马上消失在了沙粒里。
几十年都没有过的困意突然全部涌上来,他的身体再次倒下去,四肢都同眼睛一起,沉沉堕入懦弱黯淡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