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勿痛 不过我现在 ...
-
不过我现在没心思和他搭话,我对他说的活动也提不起兴趣。我连自己都不关爱,我怎么去关爱其他人?我对他摇摇头,顺便推回他放在空中的报名表。当我再次望向对面时,络腮胡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觉,我晾下那个男生,自顾自的冲向马路对面,张头寻找络腮胡子的身影。大街上门面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小摊贩点缀其中,人来人往,他就蒸发在这忙乱中。那个男生站在原地,看我在人群中穿梭。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或许我只是想走过去啐他一口痰,或走到一半把鞋子拖下来,朝他脑袋砸去。暴力是我最早学会的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所以每每发生矛盾,它会首先跳出我的意识。
此后心里一直不安宁。我老有种预感——要发生什么事。
期末后,盛夏来临,我拿养父寄回的钱请社会上的朋友大吃了一顿。饭后去唱K,一些人声嘶力竭为爱高歌,一些人躲在角落里吸粉,一些人在内间谈情说爱。我在窗口边,看着那些拿着针管的人,他们在笑,狂笑,他们的笑让本来密闭的空间更加压抑。我打开紧锁的窗户,我的脸颊迎面遇到夹着桂花香的微风,神经立刻被唤醒。在我记忆中,盛夏不是桂花开放的时刻。
小时候,我特别爱吃桂花糕,尤其是隔壁李婶亲手做的,松软爽口,甜而不腻,一口含入嘴中,用舌头顶两下,随即融化。李婶知道我爱吃桂花糕,每次都会做很多,若她有时间,还会亲自把美味的桂花糕送到我家里。她家院子里有五株高大的桂花树,九、十月份,香气满园。一小朵一小朵的桂花随风舞动,飘飘洒洒,我感觉自己是个精灵,桂花花瓣就是我的外衣。八岁以前的我,把那里当作天堂。
好多年,我一闻到桂花的味道就想吐。这几年倒好了很多。不过前段时间络腮胡子的出现又引起了蠢蠢欲动的反胃感。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络腮胡子的身上没有桂花香,真正带有桂花香味的人是那个男生!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于络腮胡子的抵触感、恐惧感渐渐淡去,偶尔以为自己像个正常人,什么都没发生,不过,终究是自欺欺人的把戏,发生过就是发生过,在过去醒目的存在,时间给它蒙上了厚厚的尘埃,不经意擦拭一番,一切将如昨天,历历在目,如刚出笼的包子般新鲜。
我活着的每一天都不是本来应有的轨迹,世界太繁忙,不肯为我一人停留,它转,我跟着它转,庸庸碌碌的生活,乐此不疲,忘乎所以。我想冒险,但我懦弱地渴望安全。我始终是个胆小鬼,躲在暗处注目这个世界的胆小鬼,红色的眼睛在幽深昏暗中眨巴眨巴。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寝室里的几个女生一起去西圭山欣赏桂花,我没去。我知道一到时节,西圭山上便开满了桂花,清香烂漫,一株接一株,串成一片淡黄色的花海,此年纪的她们正如花儿。
那是后来的事。
身带桂花香的男生竟和我是一个学院的。或是他太不起眼,或是我过于睁眼瞎,一同上了近两年的大课,眼熟都没混上。恰好那天我起晚了,进教室后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巧不巧,旁边正是他。我们面面相觑,突然词穷。他朝我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让我莫名的心悸。这个微笑带有太多友善,太多温暖,太多让我慌不择路的未知。我缓了口气,挪过他的书,翻来第一页,几个正楷字大方娟秀——陈世彬。我又不耐烦地把自己的书推到他面前,他懂得了我的意思,翻来书,几个字歪歪扭扭——白岛冰,“我知道,冰岛。”
第一次有人这样叫我。其实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岛冰,冰岛,显而易见。
我附和笑笑。
他从黑色的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包裹,给我。
“给我的吗?”
他点头。
我斜睨他,一股疑惑,“奇怪,我没有包裹要取啊?同学,你搞错了吧。”
他摇头,“真是你的。你自己看,收件人写的是‘白岛冰’,”他指了指收件人那一栏,“我没骗你。”
我翻过包裹,收件人的确是“白岛冰”,还有我的电话号码,家庭住址,还有,发件人那一栏写的是“戴南秋。”
我意识到什么,立即抢过包裹,从后门溜出去,直到走廊尽头。
陈世彬默默注视着我的离开,把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咽回肚中。
黑色包裹沉甸甸地睡在我手里,压在我心里。里面该不会放了一颗定时炸弹,我一拆开,它就三下五除二送我上西天…或者,里面放了一只怪物,一只死老鼠,一顶人头,一只断手,一只死鱼…在我看来,戴南秋送的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一层一层拆开它,拆一层骂一次他妈,又拆一层又骂一次,最后,在最里面的盒子里取出一张照片。片面泛黄,上面的人像模糊不可见。但不管照片有多烂,有多旧,我仍是一眼便认出了那个人,络腮胡子!
络腮胡子!
我的手不停的发抖,冷汗外冒,腿渐渐发软,我往后退了几步,手不自觉的撑在了墙壁上。戴南秋!络腮胡子!
陈世彬不知怎的从教室里溜了出来,他发现我的异常,立即过来扶住了我,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蚯蚓,被人抽去了筋。哦,蚯蚓没有筋,蚯蚓被碾断后还有生命,那我呢?他焦灼的皱起眉头,问我:“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答非所问:“为什么东西在你的手里?”
“这个问题现在重要吗?”
“重要!当然重要!”我的力气一下子恢复,甩开他的手,朝楼梯口奔去。
“我二叔给我的!”
我闻风刹车,呲呲的摩擦声回荡在楼梯拐角处,刺激耳膜。我还他一个侧脸:“你二叔?他是谁?”
空气沉寂了两三秒,“陈光明。”
陈光明!陈世彬!我实在想象不出他是那个恶魔的侄儿!
我又冲到他面前,两眼冒火,面容惊恐,活是个怒妇,“你确定陈光明是你的二叔?”
他点头。
“我艹,这世界也太小了吧!什么都碰到一块儿了…”
“我二叔直肠癌晚期,住在医院里,他将他手里未送完的货全都交给了我。”
“直肠癌晚期?”我自我念叨,不久前见络腮胡子还是大活人一个,这么快就直肠癌晚期了,我嘴角落出一丝讪笑,“那帮我祝他快快死掉,一了百了,免得遭罪。”
“你的嘴很毒诶。”他摸了摸后脑勺,以半开玩笑的方式结束了对话。
我失眠了。
络腮胡子,癌症晚期,要死了。为什么我竟没有一点点的高兴?我曾无数次的幻想过络腮胡子从这个世界消失时的场景,那时的我应该是仰天长笑,拍手称快的,可是我没有。反而出奇的淡定,甚至生出悲伤来。我恨络腮胡子,恨到了骨头里,恨到了生命里,可是如今他要死了。我最恨的人就要死了。那以后,我的恨要放在哪里?络腮胡子死了,但他对我造成的伤害却永远不会消失,要我怎么办?我留着那些伤害,却找不到源头寄养伤害,反而让我内心莫名的慌乱。仿佛过去的日子都是为了恨他而活,为了恨他而放纵自己,为了恨他而伤害别人,为了恨他而作践自己,只是为了恨他。
当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得久了,突遇光明,反而会极度的不适应。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我就是如此。我已经习惯了见不得光的生活,即便络腮胡子死了,我也是再不能回到那个真正的我了。我冷不丁的出现在戴南秋的家门口,让戴南秋和身边的女友十分尴尬。
戴南秋上前几步,将我拉到一旁,又扭头望了望身后的人,确定这个距离是最佳距离后,才开口:“不是不想再见我吗?为什么又出现在了这里?”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想见你才来的吧?我没那么无聊。我就想知道,你是不是在调查我?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如此看来,你拿到照片了。你应该庆幸,那老头快要死了。”
“戴南秋,你混帐!无耻!”
“没错,我是私下调查过你,我是知道了你过去的事,我是无耻,是混帐。随便你怎么想,但是你知不知道,你值得真正的快乐,你应该过正常的生活,你应该有一个光明磊落的人生!我不想你继续堕落下去!不想你永远活在痛苦和煎熬中!我不想你一直压抑,我想帮你,我想拉你出泥沼!”
戴南秋的声音分贝突然加大。
我没想到,戴南秋竟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戴南秋对我从来是不管不问,不冷不热,但是此刻,他居然说了这样的话。
“你偷窥我的过去,就是在嘲笑我!还假惺惺地说要帮我,你明明就是想看我的笑话!我告诉你,我白岛冰就是这样,我天生就是个烂人!”
“我…”戴南秋没说完,对面的女生插了一句:“南秋,那我先去电影院咯~”
我不想纠缠下去,“我自认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所以不管你怎么想,以后请不要干涉我的生活。还有,收回你的同情,我不需要…”
“我没有同情你,我…”
“打住!后会无期。”
我给他留下一地的孤单。
“如果我说我都不在乎呢?!”戴南秋在原地自言自语。
可是我已经走远了,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这声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