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的背面》尤溪

45、选择

　　深夜，夜岚在半梦半醒间，只觉得身体越来越热。她努力撑开眼睛，眼前和脑中都一片眩晕。林静就睡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她把手伸过去，拉了拉他的睡衣，“林静，林静。”她轻声叫他。

　　“怎么了？”

　　“我好像有点发烧。”她勉强发声，嗓子生疼，像被人用刀一下一下的狠狠刮着。

　　林静把手伸过去，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果然滚烫。他坐起身，语气突然变得急躁而严厉，“你今天晚上就这么睡在浴缸的冷水里面，不发烧就怪了。”言罢，他下床，开始翻箱倒柜，找东找西。

　　生病时，所有的委屈都会被无限放大，夜岚窝在被子里一声不吭，不一会儿，她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但那一股小脾气一上来，就偏偏故意不肯睁开眼睛。

　　林静看到她缩在绵软的被子里面，脸颊烧得泛红，却还倔强着赌气，成熟温婉的个性早就不见踪影，反倒像是逆生长回了年少相恋的时光，不禁笑了出来。他从医药箱里拿出退热胶布，利落的撕开包装，故意“啪”得一声，重重的贴在了夜岚的额头上面。

　　夜岚猛地睁开眼睛，原本是想抗议他的不温柔，但话到嘴边，却突然哽住，一个字都没法说出口来。林静的腿上放着医药箱，床头柜上摆着刚刚倒好的热水，氤氲的热气袅袅上升。他一手拿着酒精瓶子，另一手拿着棉球，把酒精倒在棉球上之后，就往她的胳肢窝里探过来。

　　又凉又痒，夜岚本能的护着胸闪躲抗拒，“你干嘛！”

　　林静笑道，“都快成煮熟的虾子了，我可没兴趣吃海鲜。”一边说，一边用棉球轻轻的擦拭，进行物理降温。

　　“凉死了。”夜岚依然嘴硬，但却已经停止了挣扎的动作。

　　“谁让你喝了这么多酒，现在让你吃消炎药也没用了，只能用物理方法降温。”

　　他用酒精棉球替她擦过手心、脚心和腋窝，然后将温度计塞到她的嘴巴里面，看着她可怜兮兮的叼着，笑笑说，“以后不要喝那么多了，今天如果不是我回来的早，你说不定就这么醉死在浴缸里，面，一觉到天亮，那我直接打电话替你叫救护车好了。”

　　她没吭声。

　　外柔内刚的性子，就算知道自己理亏，也不会低头认错，沉默就已经算是最大的妥协。

　　折腾了一整夜，夜岚睡得很舒服，林静几乎整晚都没有睡，反反复复的用酒精棉球替她擦拭。早上，夜岚睡饱了醒来，看到林静一脸憔悴，胡渣隐隐的在下巴上染了些青色，便伸过手去，摸了摸，“你好像山顶洞人。”她笑道。

　　他听罢，故意用胡渣朝她细腻白皙的脖颈处蹭了蹭，传来刺扎的触觉，她伸手把他推开。

　　“好病了舒坦了，所以就翻脸不认人了是不是？”

　　“我是怕感冒会传染到你，这是为你好。”

　　一生病，反而会卸掉平日的伪装面具，整个人变得幼稚，爱抬杠，倔强，伶牙俐齿，像个正值青春期的叛逆活泼的少女。这一点，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竟完全没有变过。

　　从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开始，他们就已经习惯了让对方照顾自己，生病的人理所当然退化成小孩子，健康的那一个则一脸无奈的宠溺，陪在床边寸步不离。每次回国，刚开始适应不了国内严重的空气污染，再加上时差混乱睡眠很差，林静总会先病上一个礼拜。那时，他躺在床上，像个大爷似的指挥东指挥西，甚至连脸都不愿意动手洗，非要让夜岚用盆盛着温水，在他的脸上打上洗面奶，再替他冲干净，他则可以一动不动的坐在床上任她摆弄，笑眯眯的一脸得意。

　　现在，换成反过来，她病了，他照葫芦画瓢的照顾她。

　　这一刻，时空仿佛出现了瞬间的错乱，他们都回到了最初，那些亲密无间、形影不离的时刻。彼此间没有伤害，没有欺骗，更没有对对方演着虚假的戏码。

　　他一时情动，心底变得很柔软很柔软，俯下|身，吻得热情而缠绵。

　　她推开他的时候，两人的气息都已经变得灼热。

　　“我感冒了，你就不能老实一点？想翘班是不是？”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调情的意味，可他的眼睛却已经渐渐变得认真起来，凝视着她的视线像情人温柔的手指，细致的划过五官的每一处轮廓。最后，牢牢的定在她的眼睛上面。

　　“嫁给我，好不好？”

　　那一刻，她的心跳仿佛停了一瞬，然后扑通扑通，像是疯了一般，凌乱的狂跳起来。

　　**
　　如果不是林祺突然冲进来，打断了这一切，夜岚甚至没办法想象，自己会不会借着高烧的余热和晕眩，就这么一时冲动的选择答应。

　　有那么一瞬，她的心底真的有过一闪而过的念头，就这么答应吧，无论是不是为了报仇。她突然有点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界线，仿佛当年发生的种种不堪，那道砍在他们彼此心头上的久难弥合的伤痕，只是一场可怕的梦魇，而天光大亮梦醒之后，他们还是26岁时的彼此，互相照顾，顺理成章的牵着对方的手，走接下来的路。

　　林祺的出现，又将她拉回到了残忍的现实里面。

　　她垂下眼，敛住眼底的动容。

　　林祺像颗小子弹，横冲直撞到了床边，伸着手叫嚷着要妈妈抱抱。林静把他抱起来，他开始又哭又喊，非要往夜岚的怀里扑。

　　“妈妈病了，要休息，你乖，别吵妈妈。”林静抱着他，开始往门外走。林祺年纪还太小，抵抗力弱，他怕夜岚生病会传染到小孩子。

　　夜岚心乱如麻，看着林祺哭得乱七八糟，被林静抱走，手攥住被子，渐渐握紧收拢。

　　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吗？为什么心底的防波堤像是在崩溃的边缘一样危险？她不后悔曾经做过的事，可是她真的很害怕自己沉溺在这样温柔而熟悉的气氛里，再也无法下定决心，完成接下来的计划……

　　夜岚抓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那段视频，几乎已经成了她每次心软，强逼自己继续做下去的强心针。它会把昔日伤口上的结痂残忍的挑开，可是那种反反复复的痛，也能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突然，她的手僵住了。

　　那段视频，竟不见了。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门口突然传来林静的声音。

　　---------补全的分界线--------

　　夜岚笑了笑，把手机放在一边，摇摇头，“没事。”

　　“我要回公司一趟，你今天在家好好休息。”他摸摸她的脸，“我刚才的提议，你好好考虑一下。我是认真的。”

　　夜岚推了推他，赶他去换衣服，一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并没有直面问题。

　　林静走后，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人。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上悬挂的吊灯，脑海里飞速运转。

　　就算林静发现了她手机里的视频，他为什么会把它删掉？这样不是在变相的告诉她，他已经看过她的手机了吗？

　　他一向心思缜密，怎么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除非，他的目的，本来就是敲山震虎，提醒她，不要以为他对一切都无知无觉。

　　她又把手机拿了起来。

　　相册里存了很多他们的合影，皆是笑得开怀，亲昵，而又幸福。有时有林祺在，有时有邵容在，大多是只有他们彼此。那些笑容，略显陌生，灿烂到刺眼，因为演得太逼真，连本人都开始真假难辨。可事实却是，他们都心怀鬼胎的试探和算计着对方，一刻都不曾松懈。

　　**
　　林静把戒指放在书房右手边的第一个抽屉里面，自从上一次求婚失败，那个盒子就一直被他放在那里。夜岚了解他的每一个小习惯，想要找什么，总是不用几分钟就能顺利找到，这次也不例外。她把戒指拿了出来，缓缓的套上自己的右手无名指。

　　她的手指像青葱般白皙笔直，与那枚戒指契合得天衣无缝，好像它本来就该与她紧紧相连。

　　公司里没什么事，林静下午很早就回了家。他一进门，便看到夜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样子慵懒而随意，眼睛却连瞥都没瞥他一眼。客厅靠门，偶尔有风吹进来，他皱着眉，一边换鞋拖西装外套，一边说：“这里有风，又会着凉，干嘛不在房间里看？”

　　“我在等你回来。”她站起身，走过来，在半米的距离外停下脚步。

　　两人近在咫尺，他个子高，她需要仰着脸，才能与他四目相对。

　　“今天早上，你的提议，我有答案了。”

　　他的双眸倏然一凝，“什么答案？”

　　她把右手抬了起来，手背朝他。客厅里刚好有夕阳的余晖穿透那一大扇明亮的落地窗，斜斜洒下，钻石在那一霎突然闪耀出夺目的光彩。

　　“本来，我真的没想要答应你，甚至一度觉得，两个人一直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她垂下眼帘，勾勾唇角说，“我没办法再相信你，所以希望没有这张纸的束缚，自己还能来去自由，如果你再做出什么伤害我的事，我随时都可以再一次选择潇洒的离开。”

　　“昨天晚上，我半梦半醒，梦见了很多以前的事，或许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对方就是自己全部的记忆和人生，长到把彼此的心都填得很满，再也没有多余的空间去容纳其他人。这一年多，你的改变和付出我不会装作没看到。其实，我也很希望戴上这枚戒指，让过去的事情都统统过去，我们都当做是做了一场噩梦。既然分不开，就不要再互相折磨了，还不如好好相处，大家重新开始。”

　　“我决定再赌一次，赌你是真心的，赌你不会再令我失望。”

　　他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融进自己的怀里。

　　**
　　周彦刚开始从林静口中得知夜岚终于答应了求婚的事，心里自然开心不已。他们都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算是他们这一路从相知到相爱再到互相伤害的最好的见证人。但接下来林静所说的话，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没想到，那个看上去温柔无害，就算受尽磨难坎坷，依然心软回到林静身边的夜岚，竟然会手起刀落，布了这么大的局，将昔日的仇人，全部推入无尽的深渊。

　　“乔施予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到来找我。”林静转了转手里的酒杯。

　　“乔施予告诉你真相，是在夜岚答应求婚之前，还是之后？”

　　“是在求婚前一天的事。”

　　周彦满脸震惊的望着林静，“你明明知道你还……？”

　　“她如果骗我一辈子，其实也跟真的也没什么两样了。”他轻笑道，“无论是对我，还是对林祺。”

　　“你确定她愿意骗一辈子？”周彦挑挑眉，“说不定她只是想要等你渐渐松懈下来，露出破绽，她就可以突然出手，让你万劫不复。”

　　“所以，我或许要费尽心思，防她一辈子，防她不知道在哪一刻，在我的怀里柔情蜜意着，突然就抽出一把刀，狠狠的插在我身上。”

　　明明是说着这些让听者都不寒而栗的话，林静的眼睛里，却盛满温柔和满足的情绪。

　　这就是他和她选择的路。

　　相互纠缠，明争暗斗。

　　但对他而言，就算这样，也好过去过那种平顺无忧却没有她参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