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笙》零度羡

1、1

　　孤梅凌寒独自开。
　　馥馥扑鼻。嫣红中一抹翠绿蜷蹲在墙角。
　　小脸冻的粉扑，少女凝望书院内的空地，欣羡弥漫双眸。
　　空地上，同龄孩子相互追逐玩耍，打闹嬉戏。却无人愿意过来与她，哪怕多说一句话。
　　瘦小的身躯瑟瑟发抖，更衬角落的冷寂。
　　一个圆球不慎滚至此处，两个束发的少年不断推搡着胡乱筑球的阿苜。阿苜蹑手蹑脚走过去深怕惊动了什么，正欲弯腰。
　　她起身，轻轻抬脚，将球踢回空地。然后拍拍沾上的落梅，顺着墙根走进教室，不去理会空地里一阵阵惊惧的尖叫，早已司空见惯。

　　教书先生敲响预备上课的木简。
　　一群孩子蜂拥而入，顿时，叽叽喳喳，欢声笑语。
　　她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望着珊瑚一般的枝头发呆。
　　“阿苜，听我娘说苏府昨晚闹鬼了！”一句话成功吸引了周围的少年。
　　“怎么回事？快说快说！”
　　“苏府的千金半夜如厕，回到屋里，发现床上躺了一只被咬破喉咙的母鸡！它当时未咽气，一直扑腾翅膀，后来血都留光了才死过去。苏千金当场吓晕厥，到现在还没醒呢！”
　　刻意放低的唏嘘声。
　　仍是被举步踏入的教书先生听见，他挥挥戒尺，咳一嗓子。
　　学生们立马噤音。

　　苏家千金，她好像见过。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不过的确温婉。
　　想不到这样无暇的美人也会被污秽盯上，不知她招惹了谁。
　　收回思绪，少女开始认真听课。教书先生一袭白衣，她最痴恋的颜色。
　　他的一言一句，一颦一笑，总能无端牵绊她全部的感觉。
　　16岁金锦少女的懵懂情怀，无人知晓。
　　先生清幽的眼神飘过窗边的角落，不作任何停留。他亦不懂。

　　“今天就到里，起立。”受过学生们的告别，先生合上书卷，缓缓走出教室。
　　她眼里写满失落，时间匆匆荏苒，没听够，没看够。
　　要不要追上去？哪怕多一秒的相处。
　　双腿似乎自己有了灵魂，不再听她指挥，径自朝颀长的背影跑去，“先生！”
　　突兀的叫喊，让他脚步稍稍错乱，踉跄的转身回望，眼神茫然。
　　“我...”她慌了，身不由已叫住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殇儿？”光洁圆润的音韵唤出自己的小名，微带独特的沙哑。殇儿低下头，娇羞爬满双颊。
　　良久，只闻一声怅然轻叹。
　　“...先生...”终于，她鼓起勇气再度抬首，那人却已消失在院门拐角处。

　　日落日出。
　　殇儿早早的坐在学堂里，注视着门槛，期待溢出眼眶。
　　暗下决心，今，定要与先生说出口。

　　“阿苜，打听到什么没有？苏府把大门封的严严实实，我娘送完菜干就被轰了出来，硬是没探着半点消息沫。”
　　几颗兴奋的脑袋趁着上课前夕，聚在一起。
　　“唉，别提了。就因为苏府闹鬼的事传开，府里的下人这月工钱都扣掉了大半！爹回家听我问起，反倒把我揍了一顿。”他触了下嘴角的淤青，嘶一声又赶紧放手。
　　苏府对下人苛刻本就出了名，如此一弄，更显悭吝。
　　阿苜的爹在苏府当差。回到家怨气无处可撒，偏偏阿苜撞上枪口。
　　殇儿忍俊不禁。
　　似感应到她的嗤笑，阿苜扭过头，黝黑的眸子清亮清亮。

　　先生摇头晃脑信步于堂，从他嘴里吐出的诗句一点也不枯燥。
　　正兴浓，忽闻一位妇人声，“竺先生。”
　　身着脏垢的粗布衣，那是苏府厨娘的服饰。妇人招手将先生叫了出去。
　　教室里掀起一阵骚乱，学生们议论纷纷。

　　翠绿娇小的身影悄悄贴近庭院墙角的梅树干，对话恰能入耳。
　　“竺先生，苏老爷让我来麻烦您去府上一趟。”
　　“何事？”淡淡的问道。
　　“还不是苏小姐唷。她吓破了胆，躲在被子里不吃不喝了一整天，谁也劝不动。”
　　呵，他轻笑一声，“刘大娘，我不会去的，劳烦您回去吧。”
　　“先生，您可还在为了那件事记恨？都过去一年了，苏老爷赔过不是也善了后，您就大人有大量，同情同情苏家小姐吧，她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怜了...”
　　交谈陷入一阵沉默。
　　最后，先生应了。
　　举步的瞬间，他转身凝视一眼那株满枝头的嫣红。

　　伏在案板上。
　　她隐隐能读懂刘大娘话里的弦外之音，苏小姐定是喜欢先生。
　　可先生呢？
　　如若郎情妾意，那可真才子配丽人，又是城里一段佳话。
　　嫉妒使她情绪低落。
　　同学们都散了，唯独她依旧未动，到底在执着什么？
　　脚步声，惊喜的抬头，却只见去而复返的阿苜。
　　走到她面前摊开手心。一颗翡绿的糖果，他小心的问，“殇儿？你喜欢吗？”
　　来人的反差，让她忘却了自己的孤独，不屑的轻哼，迟迟不肯接过。
　　阿苜失望的垂手，糖果掉落地面。他懊恼的离开，喃喃自语，“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的么？”
　　待再看不见，殇儿拾起糖果，剥开糖衣。薄荷的芳香，如此熟悉。

　　漫漫长夜，未央。
　　殇儿立在空旷的庭院中央，呼啸的寒风簌簌吹过，撩落枝头花瓣，漫天飞舞。
　　学堂依旧无人，先生半宿未归。
　　披散肩头的黑丝随风飘扬，凌乱了翠绿的裙摆。她满身哀怨。

　　一曲断肠，剪碎琉璃梦。
　　竹笛横放嘴边，先生一袭白衣出现在院门口，温柔的望着她。
　　身后，老泪纵横的苏老爷，畏畏缩缩的苏府家丁逐队成群。
　　“我最爱的殇儿，让你，等久了。”轻吐纳兰，唤醒一世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