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海志》织海

1、第 1 章 这是夏末秋

　　这是夏末秋初季节。死无人烟的旷野里，斜风吹过，拂落了一片秋雨。于是旷野的夜显得越发孤独凄清起来。在这片荒野里有许多孤坟，各自独立地承受着凄风苦雨。
　　“请留步。”声音依稀是从一座孤坟里传来。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有什么事？”昏昏冥冥中有声音问。
　　坟答道：“我在我的坟里将睡而未睡之际感应到老兄你从我身旁路过，想你必是孤魂野鬼游曳至此无处躲雨，因此邀请你来避一避雨。”
　　“你们这里鬼也怕雨吗？”那声音问。
　　坟答道：“鬼是不怕雨的。只是不论是人是鬼，雨夜行走总是不妙，不如休息休息。”
　　“噢。你说得也对。不过我不是孤魂野鬼。我只是天地间游荡着的一丝神气，不知为何，风没有吹散我，光没有晒化我，雨也没有浇灭我。因着天地间灵气，竟渐渐有了记忆。我人不成人，鬼不成鬼。人也看不见我，鬼也看不见我，因为我既没有身体，也没有形象。”
　　“那也没关系。”坟说，“我也看不见你，我也听不见你，但是我能够感应到你。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声音显得有点迷惘和疑惑，“我不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只是我依稀记得，很多年前我刚刚开化的时候，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小男孩指着我道：‘小星星！’——也许我就是叫小星星吧。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高度，所以总是飘在天上，这小男孩也许指的不是我，只是透过我看见了星星——不管怎样，你要是需要喊我名字的话，那就喊我小星星吧！”
　　坟有点叹息。它虽然不在人间很多年，也很久没有人来看自己，但是他自己还是记得自己的名字的。可是小星星从来没有活过，故而连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它，就道：“请你进来歇歇脚吧。”
　　沉默了一会儿。
　　“嗯……我想知道躲在你的坟墓里是什么感觉？”小星星问。
　　“我这里？我这里啊，是黑的，是安稳的。是暖的。一片混沌，这地下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是勉强可以容身。”
　　小星星问：“哎，你虽然给我描述了我却不懂。因为我从来也不知道什么是暖……你一直都在这儿吗？你在这样的地方有多久了？你独自在这里不会着急嘛？”
　　“……许多年了。从前我前面和后面还各有一个坟——现在也有，不过坟已经空了，主人走了。从前里面还各自住着我的两个朋友，我们经常在一起聊天。后来有一天其中一个出去流浪，大概是迷路了，再也没有回来；另一个大概是投胎转世去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投胎转世是怎么一回事，假如我知道，我就不在这里而去投胎了。但是我不知道投胎以后的事情就像人不知道死之后的事情，所以我不敢轻易投胎。……后来，这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过路的或鬼或魂通常匆匆忙忙的，只有在夜雨的时候我请他们来避避雨他们才肯稍作停留。那时我就会跟他们聊聊天，因此倒也不怎样寂寞着急。有时我也在这片荒野游荡，因为我怕我找不到回来的路，所以我从不走远。何况人间也没有什么意思：那里的人都看不见我。……你呢？你又是要到哪里去？”
　　“我啊，”小星星顿了一下，“我想去寻死。”
　　坟不禁大笑起来，好像是听到了一个最好笑的笑话。但它立刻又正经起来，问：“为什么？”
　　“我虽然有了记忆，但这记忆不但无法给我快乐，反而给我无尽的痛苦……其实也不算痛苦，因为我本来是没有感觉的，无所谓痛苦和快乐。但是在人间久了，竟也跟人学会了痛苦快乐——
　　我日日游荡于人间，看人看久了，便也知道人如何坐卧，也学着他们坐卧。我觉得自己坐着呢，究竟我是不是像人一样坐着，谁也不知道；我觉得自己睡着呢，究竟我有没有像人一样睡着呢？……连我自己也不能知道……人们有一个□□，就需要谋饭，谋衣，谋温暖，谋拥抱；有了这些还要谋更好的饭、谋更好的衣、谋更好的温暖和更好的拥抱。因此他们虽然劳劳碌碌，但是始终有事情做，还不会觉得太无聊。可我无形无身，即使筹谋到了饭菜，也没有身体来消化；筹谋到衣服，也没有身体去穿；筹谋到温暖和拥抱也感觉不到。世间万物，实在没有一种能够为我所拥有，你说我有什么必要活着呢？
　　不得生之乐而倍尝生之苦，这实在是最不堪忍受的事情。但普通方法又不能使我死，我投过江河亦撞过刀刃，然而全无用处。”
　　坟听它这样说，沉默良久，道：“我从一个过路者那里听过一个地方，也许对你有帮助。传说世界上有个地方叫做死海，死海的此岸叫做‘有生之涯’，彼岸叫做‘无灭之方’。无灭之方住着一个神仙，那是个人身鱼尾的鲛人，名字叫做“织海”。它在岸边苦苦等待，等待有人能从此岸渡到彼岸。但无数人都溺死在了死海中，那死海本身也就是无极之水混了无数魂灵所化，所以也有一些神通；舀起一瓢便有一瓢古往今来的奇闻异事。且在彼岸能看到倒映在海面上此岸的人间烟火。这个织海看久了，有些事它看了之后伤心落泪，泪水落地化作无数细小的珍珠，织海便纺海水为布，用海水穿上珍珠作线将所有此岸的事情绣上。不说你在死海中能否死去，即使死不了，你到了彼岸见到织海，它亦必能给你指一条明路。”
　　“我应该怎样去那里呢？”小星星问。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坟说，“据说那个地方在世界的中心，但是只要你沿着一个方向不停地走，在那个方向的尽头，你便能找到死海。”
　　坟感觉到小星星默默地离开了自己，向远处去了。坟心里觉得很悲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是一个秋日。天气非常晴朗，干燥，和温暖。一大片荒野里伫立着几座孤零零的坟墓，坟上飘着些许枯黄的干燥落叶。在这四无人声的旷野之中，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一个过路的年轻人走到中间的一座坟前，用手将上面覆盖的落叶拨开，然后他轻轻地扣了扣坟墓，道：“老兄，你还在吗？”
　　半晌没有回应。
　　“难道你已经去投胎转世去了吗？”年轻人皱着眉头，有点疑惑：“还是我找错地方了呢？”
　　“你是谁？”就在年轻人以为这座坟也已经荒废了的时候，坟里传来了回应。
　　年轻人摊摊手：“我是小星星的朋友。小星星——你还记得吗？”
　　“小星星的朋友？！”坟倒抽一口冷气，忙问。在它面前曾经经过许多人与鬼魂，大部分他都记不住了，但是他一直记得那个人不成人鬼不成鬼的小星星。他指点了一条路给它，但是不知道它能否找到目的地：实际上他只知道传说有那样一个地方，其他的，甚至是否真有他也不知道。那还是之前的一个过路人告诉自己的——
　　“对，小星星的朋友。它说是你指点它去往死海，找到了地方后应该给你一个消息答谢你一下。”那人说。
　　坟听了这消息不禁为它开心：“它真的找到了？”
　　“对，找到了。”那人找了一块干净的草地坐下——
　　“我正是在死海前遇见它的。那时我正躺在岸边：据你说我们这一岸叫做有生之涯——我就是在有生之涯边上躺着，喝着酒，吃着鸡腿。我感觉到它，以为是个孤魂野鬼，就叫住了它，叫它不要轻易往前走，否则一旦进入死海便永世不得超生。它谢了我的好意，并且问我是否可以帮它一个忙。我很闲的。我是个流浪汉，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就答应了他。然后它就孤身一个去了死海，不知最后去了哪里。”
　　坟沉默不语，不知道该为它开心还是为它伤感。
　　“它说你前面和后面的邻居都不在了，只有你自己一个。据我想应该是蛮着急的对吧？也许我可以把小星星告诉我的、它一路寻找死海时遇见的事情跟你说一说。”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坟有点悲哀的，但是又有点好奇地说。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