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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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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想写一点关于他的东西。
那么久以后,我开始抄录他的诗。
他的诗写的并不好,有些牵强的押韵,让他的诗读起来十分晦涩。然而他却说,诗就是写给自己看的,其他人,无关紧要。
只因他心高气傲。他看不起白居易,看不起王维,看不起苏轼,甚至看不起读书人本应尊崇的孔夫子。作为一名大元的文人,原本就不受待见,然而他依旧是这般。
有一天,他也对我说,他看不起我。
你随便。我就是这样回答他的。这当然发生在,他知道我是“元贼”之后。
他如此傲气逼人,看不起我也是应该的。
尽管,我多麽希望我会是一个例外。
我也一直固执的认为,我就应该是那个例外。
第一次见到他,我是一个备受冷落的小小的郡主,他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在路边卖字为生的南人少年。
第一次见到他,我因为在家里受了委屈,穿着汉人的衣服跑出来了一天一夜,肚子饿得发痛身上却没有一个钱。而他,刚刚卖掉了一幅字,手里攥着三个铜钱。
第一次见面,我就花掉了他的饭钱。
后来他说,那个时候他已经饿了三天,如果不是我及时的还给他那三文钱,他很可能已经饿死在了次日那个冰冷的夜晚。
然后他又说,如果当初知道那个小叫花子一样可怜兮兮的女孩是个偷偷跑出来的元贼,他宁愿用那三文钱买了骨头喂狗。
再次相见,我忘了是什么时候了,反正隔了不久。我依旧穿着那套如小叫花子般的衣服。他只是轻轻的对我笑了笑。
说实话,他并不是一个好的交流对象。也许是南人的身份将他束缚的太久,他并不擅长与人对话。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除了看他写出漂亮的字,便是听他讲独角戏一般讲述自己的故事。
总的而言,他是一个喜沉默的人。巧的很,我也不像姐姐和兄长那般喜动。两个沉静的人,竟是呆得很舒服,光是看他握着笔杆的苍白细长的手,我就可以消磨掉大段的时光,平复我心里经常掀起的那种叫做委屈的波澜。
我找到了一种忘记委屈的好方法。在一遇到令自己不开心的事,我也不再将它塞在心底,用力遗忘。
我会去寻找那个人---不用言语和动作也能带给我无限抚慰的,高傲又柔弱的南人。
柔弱的南人。我一直这样以为。
知道我在他栖身的破庙中,看到他挥着一把寒光四溢的剑,舞出无数凌厉的招术。
我吓坏了,我以为,他发现了我是个元贼。
在越来越深的接触中,我越来越刻意的隐瞒着自己的血统。
他对我说,他的祖父,他的父亲和母亲,全是被所谓的一等蒙古人所杀,十岁便留他一人。他说,他依旧相信蒙古人有好的一面,但是他却只看到了坏的。他还说,他并不想恨蒙古人,王朝的更替本就是天意轮回,只是,那身上背负的血债,实在太沉重,太疼痛,迫使他不得不盲目无边的复仇。
也许会有人说这完全是借口,但我相信他。
他的剑猛的停下来,剑上凌厉的气息立刻消散了,就如同他眼中的精采一样。银色的细身剑,从他的手里掉下来,砸在地上,一声令人胆寒的声音。他的手臂垂下来,荡啷在他月白色的袍子旁。
我记得无比清晰。他的声音,也消失了气力。
“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他没有生息的向我走过来,“我的苦痛,讲出来了也没有用,没人能帮得上我可是我为什么非要把我的难受印刷一份给别人?”
“我没有。”我立刻说。“我---我知道难受也是没有用的……”
“你怎么没有?我看你的眼睛就明白/”他的目光扫过我的脸,我局促的别开头。他稍稍叹了叹气,“是我太自私了。”
我除了沉默以外,不能再有别的。
他谈起他得家人被杀害,谈起他如何被一等的蒙古人侮辱,谈其他七年来心里的矛盾和煎熬,我的心里总会有一种沉甸甸的难受,就好像,我在利用他不为人知的脆弱,逼着她依赖我,需要我。
他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我需要一个给我温暖的人。。
我们是在互相利用。
我不想离开他,我强迫他需要我,结果却是我在依赖着他。
我明白了。看他舞剑,我怕的不是那锋利的刃贯穿我的胸口,我怕的是他有更多不为我所知的方面,怕的是,他会头也不回的离开我。
我好怕。
“你害怕?”
他的双眼似乎能看穿我。我只好点头。
“我也怕,怕你把我的一切当成一个玩笑,怕你---离开我。”
“我不想。”我几乎立刻对他说。
他转回身去,拿来了两只盛了酒的碗,然后又拾起他的剑。
“那我们结拜吧。”他说着,左手握上剑刃,血沿着血槽滑出来,滴在两只碗里,“你叫什么?”
我不想告诉他。我怕他就这样走,怕他用看别人的目光冰冷的盯着我。
于是我第一次,用了一个自己从什么地方听来的名字,心甘情愿顶着它。
“我叫芜萱。”
在那一天,我喝了第一口酒,混合了血的冰冷的酒。
那天以后,我还单纯的高兴了好一阵子。
直到,对我来说的最后一天。
父王招一个画师进了王府,要给我的姐姐们,还有我,画几张画像。
因为我是最小的,所以直到天蒙了黑才轮到我。
我趁着那位年轻的画师回身掌灯时走进去,坐在椅子上,垂着双眼,感受着红木透过来的单薄的凉意。
“……是你。”
冷淡的声音让我哆嗦了一下。抬起双眼,却不敢将目光攀上他的脸,只停在了他那只攥着镇纸,还缠着纱布的骨节发白的手上。
“嗬嗬,芜萱郡主……”
不是/我抿着唇,猛地对上他的眼。他的眼中是满满的冷漠,冰冷冷的不屑
“原来如此……”他苍白的唇勾出一抹有些轻蔑的笑容,接着,便埋下头去,再不抬头看我一眼。
我心里塞满了难受。难过的要哭出来。
“拿着。”他从桌上撤下那张没用多少颜料的画纸,递到我手上,然后很快收拾好他的画笔。
我没有拉住他,也没有喊他。如果我那样做了,只会让他更矛盾……或是我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他丢开我,完全不需要抉择……
我拿着那张画像回房了,没有给姐姐们看---当然她们也不会想来看我打算用这张画像,封住有关于他的所有记忆。
但我依旧没有忍住。我去了一次破庙。
他说了什么,大多我已不再记得。只是从那以后,我不再去那里,再没人会在不知不觉中给我安慰。也许,也再没有人,读得懂他的诗了。
破庙里已经没有了我要找的人。
但我依旧是再次碰到了他。
我随姐姐门去集市上买东西,穿着他给我画上去的白衣,挽着他给我画上去的发髻,戴着他给我画上去的简单首饰。我把自己打扮成了画中人,又遇到了给我画上了这一切的人。
他被几个比他强壮很多的仆隶打到在地上狠踢,但他的脸上,全然是一种冷漠和空洞。
我忘记了过程。当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伏在了他的身上,后背钝痛一片。
王府的仆隶也赶过来,我毕竟还算是一个郡主。那群普利才收了手,跟着他们的主人走了。
他摇摇晃晃的爬起来,没有管散落了一地的纸墨,只拾起了那把剑。
“你为什么不还手?”我还坐在地上,腰间顿顿的痛,双腿使不出力气。“你有剑,打得过他们。”
“那又怎么样,我不想。”他口气平静而冷淡,“对于我看不上的人,我从来都不会管他们在干什么。”他抽出了剑仔细地看了看,又插回了鞘里,“谢谢,芜萱郡主。”
芜萱郡主,就像一个他用来嘲讽我的称谓一样,直直的扎到我的心里。
“你不是不得不恨蒙古人吗?你的血债不是很沉很痛吗?你……”我神经质的对他喊了起来。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但是,我依旧怕他听不到。
他已经走出好远的步子停住了,然后,转身,来到了我的面前。
“当啷”一声,毫无征兆的,他的剑落在我的面前。
“我已无力……”
灰尘覆上他的剑。我再抬眼,风微微的卷起他用美好的小楷抄写的晦涩的诗,轻轻的拍打着他向远方不再回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