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初稿)》genji

30、别了，大宋

　　“大人！！！”侍卫长急急的跑了过来，“京中有信使到！”

　　阮南陵心中一惊，这时候来人，难道海陵王他。。。！！怎会这么快！

　　一个满身血污的人被李见李散搀扶着走过来，阮南陵眉头一皱，就是雍合也转过眼，
　　不愿再看，来人浑身上下竟无一处是好，像被野兽撕咬过一般，衣衫破烂不堪。。。
　　大口大口喘着气，见了阮南陵，俯身便跪。

　　“不必多礼”，阮南陵轻轻一托，那人忽觉有了些力气，却也跪不下去了，抖着手
　　从怀里掏出封染红了的信，“李宰相给大人。。。大人。。。的信，宰相说。。。
　　千万别。。。别。。。急着。。。过。。。过。。。牡丹江。”

　　阮南陵仍是托着那人，将信收入袖中，沉声道“李宰相的信使不止你一人吧”。

　　那人一垂首，泪水混着血水流了下来，”一共五人，途中遇到狼群，其余的人都给
　　撂下了。。。”

　　众人一阵沉默，那血红的一日至今想起仍是让人撕心裂肺，那一道道狼牙留下的疤
　　痕仍是遍布满身。。。而这人，连同伴在内也不过才五人。。。众人不由对此人敬
　　意顿生。

　　阮南陵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起头，挣扎着想要起身，“在下张庭方，李宰相门下带刀侍卫。”

　　阮南陵转过身，看向众人，“各位，张庭方张侍卫便托付给你们了。此地恐前有金
　　兵后有狼群，并非久留之地，马一到，还请各位带着张侍卫即刻离开。”

　　“大人，李宰相。。。”张庭方话未出口，阮南陵微微额首，“张侍卫，几条人命
　　换来的一句话，阮南陵定会仔细思量。沿途请多保重，回京见了李宰相，请转告他，
　　“竭帝向金殿，随身唯宝刀。”，不必为我忧心。”

　　雍合一听，呼的拉上斗篷罩在头上，他要找死，便去得了，她眼不见，耳不闻，心
　　不烦。

　　众人早已领教阮南陵脾气，心中唯有一声叹息，但求上天保佑阮南陵携着徽钦二帝
　　平安返宋，转念一想，若大宋能多几个阮少宰，哪轮到今日金人的践踏蹂躏。一时
　　间，心中气闷，只盼着能早日重回沙场，也不辜负了阮大人一番心意。

　　一行四人在荒原上奔驰着，阮南陵在首，侍卫长，雍和随后，李见李散紧跟着。。。
　　风在耳边呼呼的吹过，雍和看着前面马背上那人冠上跳跃的纱梁，随风飘动的长袖。。。
　　越奔越近的是血浓于水的仆斡水，此刻心心念念的却是前面那个往不归路上奋勇直
　　冲的。。那人，真是气死她了。。。。河岸就在眼前了，她甚至已经嗅到了仆斡水
　　独有的熟悉气息。。。往日的润泽温暖今天却似带着诱惑的糜烂，越是靠近越是让
　　她心惊胆战。。。她忍不住了，猛的一夹马肚，“呼”的一声狠狠地挥下马鞭，马
　　儿立刻飞快的往前冲去，恨死了，马鞭又一声重重挥下，她恨死了自己的放不下，
　　竟为了一个之前素未谋面，之后认识不到三天，且杀了千万同胞的宋人放不下，几
　　个马鞭的回合，马儿总算和阮南陵的坐骑齐头并进。李散见了，刚要上前，侍卫长
　　马鞭微微一横，摇了摇头。

　　“阮南陵！”雍合大喊着。

　　阮南陵重重的挥下马鞭，双目炯炯的望着前方，似是充耳不闻。

　　“那人叫你别急着过江！”雍合又是一鞭下去，两人抛出侍卫长等人老远。侍卫长
　　暗叹，他想说的就让那女子去说吧。

　　见那人仍是在马上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雍合又气又急，一鞭向他挥了过去。

　　马鞭到了阮南陵身边，在半空中被一把抓住，他转过头，沉脸看着她，“你到底要
　　怎样！”这女子，真是刁蛮任性惯了。

　　马儿飞快的跑着，雍合仍是死死的拽着马鞭，“那信上说了什么对不对！对不对！”

　　阮南陵听了，心中一叹，还企图说服他，这又是何苦，脸色稍有缓和，见她仍是不
　　依不挠的抓着马鞭不放，沉声道：“你放手！”这样的速度，两人在马背上拉扯着，
　　她迟早会摔下去。

　　“不放！”她大声的吼回去，双腿狠命一夹，用尽十分力，一掌往马臀上拍去。马
　　儿一声哀叫，发了疯似的往前狂奔。纵使她再好的骑术，此刻看来也是触目惊心。

　　阮南陵脸色一白，一口提气，自马背上腾起，脚尖一点马鞍，借力往前一飘，稳稳
　　的落在雍合那匹被她弄发了狂的马背上，坐在她身后，紧紧拉住马缰，暗中使内力
　　一扯，马儿扬起一对前蹄立起，一阵嘶鸣，双蹄一落地，又开始上窜下跳，恨不得
　　把两人从背上摔下来。见此马已是狂性大发，阮南陵忽的一放马缰，抱着雍合往旁
　　边顺势跌去。

　　两人连滚了几圈，总算停在了又冷又硬的荒土地上，他一路护着她，她应该无大碍，
　　“没事吧？”阮南陵脖子被雍和紧紧环着，只觉呼吸沉重，却仍是不放心，轻拍了
　　下沉沉压在身上一动不动的她，“没事吧？”，半天没反应，正要起身看看她，忽
　　又被重重压了下去，“你。。。”

　　“不要去”。颈后的声音低低闷闷的响起。

　　感到颈后传来的一片暖气，鼻中隐隐传来的一片馨香，身上压着的一片柔软，阮南
　　陵忽的脸一红，有些不自然的低声道，“你快起来！”

　　“不要去好吗。。。。我真的好喜欢你。。。”雍和一张脸藏在他的肩后，早已涨
　　得通红，双臂却是搂他搂得更紧了。

　　阮南陵却听得身子一僵，她果然是。。。忽的生起一阵少有的无力感。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忽然就喜欢上你了，真的是好喜欢，一想到河对岸等着你
　　的六皇叔，晟爷爷，还有一众誓要用你的血来祭的兵士们，我就怕得要死。。。”
　　雍合一口气的说完，身子一软，“你去了，就是死啊。。。你不知道么。。。一想
　　到你会死，我的心就疼得厉害。。。”

　　阮南陵心中就像被狠狠撞了一下，那根不知何时开始绷紧的弦终是“当”的一声，
　　清脆的断了。这女子，如此理所当然的说着喜欢二字，宣誓一般，让他措手不及。
　　一直以来，他为大宋的付出，即使以身报效，人人的心底都认为那是本应如此的吧，
　　忽然有个人，告诉他，她在为他心疼。。。二十几年来，心中放的是家事，国事，
　　至于自己。。。真心期望的，真心向往的，怕是自出生在太傅府的那一刻起，便彻
　　底的抛弃了。从来没有想到过，那个总是不屑一顾的“情”字，竟然在最不该发生
　　的时候应在了自己身上。可惜错了时间，错了地点，错了人，这样的扯不清，理还
　　乱，稍有犹豫，怕是误人误己。

　　不远处传来马蹄声，想是侍卫长等人到了。阮南陵闭了闭眼，深吸口气，轻轻拉开
　　雍合的手臂，微一使力，站起身来，背向着雍合，似在说服她，也似在说服自己，
　　“人总有一死，不过在于价值的轻重。雍合郡主岂非为了那三万国人的仇恨不顾一
　　切的来取阮南陵性命。我一生背负的太多，若要抛开家国责任苟活着，阮南陵情愿
　　以大宋少宰的尊严赴死”。

　　阮南陵转过身，看着雍合，忽然间的笑了，那是之前她从未见到过的，在这荒野上
　　竟然有些春光般明媚的笑容，然而为什么，那样的笑容竟然让她觉得隐隐有着一丝
　　悲凉。他忽然向她伸出了手，她看着他，把手交到他掌中，一阵温暖包住她的小手，
　　他轻轻一带，她站了起来，她仍是看着他的眼，只看到一片坚定不移的决心，她知
　　道了，不论她再说什么，都是多余了。

　　“李见，”阮南陵忽然叫到。

　　远处早到了的侍卫长一行人吓了一跳，李见吐吐舌头，还以为大人不知道呢，“属
　　下在。”李见急忙下马。

　　“把马带过来。你和李散先共乘一骑。”

　　李见带了马过来，雍合拉着马缰作势要上马，忽又轻声叫到：“阮南陵！”

　　阮南陵回过头，他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微缩的肩和那宽大斗蓬下越发显得单薄
　　的身体，“你一路带着我行了这么远，待会儿去了那边，若我能有什么用处的话，
　　你。。。不用客气。”她垂着头，低低的说。

　　阮南陵微微一怔，半晌，坦然道：“海陵王的子嗣，确有价值，但那是在知道你是
　　女子之前。”

　　“现在呢？”她转过身，一双大眼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不希望雍合郡主在大宋土地上有任何闪失，护送一程。”他淡淡道。

　　她忽然鼻头一红，其实，她倒真的希望他可以利用她，只要帮得上他，真的。她眼
　　睛一弯，像新月般的一弯，冲他笑了，“你知道吗，为了你，怎么样都行。”

　　“为了你，怎么样都行。。。”那样的情义却是他受不起，也无以为报的，他的心
　　一颤，迅速转过眼，翻身上马，一鞭打下，马儿长鸣一声，向前撒开四蹄冲去。

　　一行四人在荒野上狂奔着，仆斡水就在眼前了。

　　阮南陵拉缰勒马，抬眼望了望那片发黄的天空，离得那么近，近到似乎伸手可及，
　　忽然间有种错觉，时光倒流的错觉，身下不是硬冷的黄土而是阮府沁心院内软厚的
　　草地，头顶上不是那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的黄云而是一片高阔悠远的碧穹。

　　别了，大宋的土地，别了，大宋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