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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挡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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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歌舞表演后,摩格向玄凌笑道:“大周的歌舞忒得软绵绵,化得人的骨头也要醉了。不似赫赫旋舞刚柔并济,女儿家和男儿一样。”
玄凌鼓掌笑道:“好好好!正想一观赫赫之舞,可汗提议甚好。”
摩格大手一挥,朗然道:“歌舞看多了会腻,本汗今日有一礼物赠与大周皇帝,但请笑纳。”
玄凌道:“听闻是一只熊?”
摩格微眯了双眼,淡淡笑道:“乃赫赫山中的寻常兽类,皇帝留着玩就是。”
他击掌三声,只闻得周围一片寂静,唯有小铁轮轱辘之声,沉沉地接近。
目光所及之处,一架铁笼中困着一只棕白相间的猛兽,不甚起眼的样子。待渐渐近了,才看清那猛兽极类宫中兽苑所豢养的黑熊,只是姿态与五官有些像人,遍体毛色黄白,脖子更长,四只体躯也更壮大,目光凶残之色,甚是可怖。
予沛年幼,才会说话,不免有些害怕,牵着恭妃的裙角连连道:“熊!熊!“予涵却只是好奇,探了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温仪依在德妃怀中,灵犀却不在意,只专注地捏着一颗理智慢慢剥着吃。
摩格微微一笑,指着那熊道:“这熊性子凶狠残忍,力大无穷,一人粗细的大树说拔起来就拔起来,遇到人便如人一样立起穷追猛扑,因它姿态五官像人,性猛力强,可以掠去牛马而食,所以也叫做“人熊”。曾有猎户在山中遇见人熊渡河,便潜伏窥视,过河的是一只巨大的母人熊,带着两只小人熊,母人熊先把一只崽子顶在头上赴水渡河,游上岸后她怕小人熊乱跑,就用大石头把崽子压住,然后掉回头接另外一只熊崽子,潜伏着的猎户趁此机会把被石头压住的小人熊捉走了,母人熊暴怒如雷,在河对岸把另一只小熊崽子拉住两条腿一撕两半,其生性之既猛又蠢,由此可见一斑。”摩格说到此,恰闻那人熊低吼一声,如闷雷一般,仿佛为他的话做了应证.。摩格闲闲靠在软椅上,见玄凌身后妃嫔侍从大多流露出畏惧神色,悠悠笑道:“皇帝陛下不必惊慌。”
玄凌神色未变,只是饶有兴味地问道:“如可汗所言,果然算是异兽,十分难得。既然人熊如此凶猛,不知可汗如何猎获?”
摩格笑道:“等闲的猎人轻易不敢招惹人熊,更别打主意去猎人熊了,但人熊并非捉不得,只是要冒的风险极大,一个不慎出了岔子就会把命搭上,因为人熊膘肥体壮,皮糙肉厚,即使刀枪过胸穿腹,血流肠出,他尚且能够掘出泥土松脂塞住伤口,继而奋力伤人致命,所以绝难以力取之。汉化说“逢强智取,遇弱活擒”,猎杀人熊只能以智取胜。人熊喜欢以千年大树的树峒为岤,空树峒里汽热熏蒸,冰雪消融,人熊吃饱了就坐在其中,猎人们找到熊峒,就从树峒处投入木块,人熊性蠢,见有木块落下,就会伸手接住,垫坐在屁股下,随着木块越投越多,人熊便随捡随垫,越做越高,待到人熊的坐的位置与树峒口平行的时候,猎人们瞅准几回,以开山大斧猛斩其头,或从古树的缝隙中以矛刺毙之。”他微微一笑,目光中有繁复意味,“人熊在赫赫山中颇多,赫赫子民对此猛兽从来智取而非力夺。子民有勇有谋,本汗也甚欣慰。”
玄凌淡淡一笑,只是不接这个话煞,道:“上次朕赐予赫赫的珍兽麋鹿如何?”
摩格抬头道:“太温顺了,一点子烈性也没有,也绍不了赫赫的风沙,现下瘦的皮包骨头,好歹还活着。”
玄凌笑道:“此物温和祥瑞,被可汗养的皮包骨头,难免损失了祥瑞有伤人和了。”
摩格搁在案头上的手缓缓攥成一个拳头,脸上还是那种若有若无的笑意,“本汗只相信事在人为,人和还是祥瑞,只要本汗要,就一定可以自己抓到。”
玄凌一笑置之,漫不经心道:“但愿如此。”他招手示意小厦子上前,“给那熊喂些肉去。”
小厦子得了令,又畏畏缩缩地不敢十分靠近,便用竹竿挑了野猪肉送到熊跟前,那熊见了新鲜肉,哪有不爱的,伸掌变去抓,小厦子猛地一缩手,熊便扑了个空,急得抓着腮团团转个不停。众妃见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做出这等举止,不免觉得可爱又好笑,小厦子见如此,更加要引得大家发笑,便百般引诱、躲闪,引得熊只能看不能吃,抓耳挠腮,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以掌击地。摩格欲言又止,笑了一笑终不理会了。
恭妃素来宁和稳重,便搂着予沛道:“罢了,罢了!等下惹怒了那熊,逗弄过了便算了。”
却听一把声音和着如铃的笑清冷冷入耳,“恭妃真实太胆小了!难怪四殿下也是一副畏首畏尾,不知所谓的样子。”陵容皱眉,转首去看,正是庄敏夫人抱着和睦进来。和睦换了一身红艳艳的石榴团福绫子衣衫,在几位帝姬中更显得明艳可爱。庄敏夫人福了一福,向玄凌道:“方才珍漓顽皮,酒水洒了一身,我带她换衣裳去了。”
玄凌嗯了一声,“换衣裳便换衣裳吧,又指者恭妃和沛儿说什么话!”
和睦好奇地盯着熊懊恼的样子,欢喜得笑逐言开,连连道:“母妃,母妃,我要去看看那熊熊!”庄敏夫人只是笑了笑,问:“珍漓怕不怕?”
和睦拼命摇头,从庄敏夫人怀里探了个身子出去,“我要去喂肉肉。”
小厦子听得动静,忙讨好地将一块肉悬在竹竿上送了过去,和睦看也不看,伸手一抓,由着庄敏夫人抱到离兽笼十余步之遥,奋力将肉仍了出去。小孩子的力气虽然不大,那肉却不偏不倚正扔到那人熊的眼睛上,那人熊吃痛之下猛然一惊,四下一转,将那肉拣起来轻而易举地撕碎,一口吞了下去。
庄敏夫人有意无意地嘌着恭妃,傲然笑道:“皇上,咱们的孩子可勇敢多了,不失金枝玉叶的身份。”
和睦“咯咯”地笑得清脆,使劲拍着手,众人也附和着笑,不住价低夸着和睦帝姬。玄凌笑道:“差不多就回来吧,女孩子家和野兽玩得这样起劲。”和睦笑嘻嘻的,只是向人熊扮鬼脸玩。
那人熊想是吃痛,两眼渐渐发红,证见和睦一袭红衣朝它扮鬼脸,愈加恼怒,双掌“噼噼啪啪”敲在地上,发出阵阵巨响。众人见爪牙纷沓,也不以为意,猛地听见“嘎——”一声巨响,那铁笼被愤怒的人熊豁然扯开一个大口子,那人熊拖着笨重的身子怒吼连连,向和睦奔去。
和睦身前有铁槛拦住,人熊把前两爪攀住栏上,意欲纵身翻入。和睦一时吓得呆住了,瞪着双眼连哭也哭不来,庄敏夫人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时也不晓得退开,只愣愣地紧紧搂着和睦,吓得花容失色。小厦子本跟在身边,一时间张口结舌,两股战战,拼了好大的劲才伸手拉住庄敏夫人,拼了全身之力大吼一声,“娘娘快跑!”晓得逃命要紧,厉声叫了一声,借着人熊翻铁槛的时候,飞动金莲,乱曳翠裾,半倾半跌地抱了和睦奋力跑向玄凌的御座。宫中的羽林军从未见过如此情景,只闻得那人熊吼声震天,都不知如何是好。玄凌御座两旁的妃嫔媵嫱见人熊一步一步震得成图飞扬走来,无不吓得魂破飞散,争先恐后向后面窜逃。
予浩、予瀚往后退去传御林军,陵容同时让会驯兽术的妇人看准时机降服人熊。
人多纷杂,予涵年幼步子小。纷乱间顿时摔倒在地,放声大哭不已。甄嬛大惊失色,疾步上前要抱予涵走,又见人熊逼近只剩十步之遥。顿时把心一横,牢牢把他护在身下,死死闭着眼睛,只等待无可逃避的死亡。在这样绝望的时刻,玄清把牢牢的按住,自己覆在她身上。
玄清的体温牢牢覆盖着甄嬛,这样思绪翩飞的时刻,大约连对死亡的畏惧也忽略了一些。
不过现在谁也没有心情关系这些。羽林卫纷纷举起兵器长枪刺向那人熊。惟知那人熊刚猛至极,兵器虽多,却被它一掌挥开不少,剩下的那些也只伤到它的皮肉而已。人熊受伤之余愈加勃然大怒,一眼瞥见一身红杉的和睦,大吼一声,即刻红了眼睛张开蒲扇似的手掌直奔前去。
庄敏夫人无计可施,更无处可退,整个人抵在壁上,带着和睦帝姬往玄凌身后躲。她早顾不得仪容风姿,口中连连哭叫道:“表哥救我。”那人熊紧盯着和睦帝姬,一刻也不放松,步步紧逼,眼见离御座越来越近。御座之后唯有锦幕重重,在无处可退,妃嫔们哧的跑开了,玄凌急的满头大汗,连连叫道:“护驾护驾。”
四下里尖叫声,奔跑声,杯盘碎裂声声不绝,一片混乱,玄凌的喊声被隔得支离破碎。恭妃本已退得远了,低头看一眼怀中吓的啼哭的予沛,猛一转身,将予沛塞到乳母怀中,牵起裙角直奔到玄凌身边,张开双手挡在御座之前。玄凌不绝大惊,正要呼她奔避,眼见人熊发狂似的逼近,竟生生把那劝阻之言吞了下去。羽林军在予浩带领下迅速逼近,各持兵器,把人熊牢牢格住。
加之又有善驯兽的妇人拿出香包让人熊渐渐安稳下来。
本来她想好一切救驾流程,可是当危险真正将临时她脑海里想的不是如何趁机以身救驾刷玄凌好感,而是躲在玄凌身后,只想着要让自己活下去。毕竟救驾的机会没了就没了,若是因此赔上自己就不值了。
予浩微一探身,伸手抓住一把很长的抢,深吸一口气,展臂掷了出去。
只听得一声惊彻云霄的猛吼,耳中嗡嗡的天旋地转,胀到隐隐的生出痛意来。予浩一臂掷出的长枪尖直贯过那人熊的喉咙,那力道不偏不倚,抢尖正出喉管寸把长,银两一点上缓缓滴下点点殷红血珠。
那是一种艳丽而残忍的色彩重合,摩格的眼眯成狭小一条细缝,透出几分锐色,他鼓掌,那赞赏声冷冷的,丝毫没有温度,“好枪法!”
因着他的赞许,更显得大殿内那样静,空荡荡的安静,似不在人间一般。
甄嬛深深吸一口气,惊魂未定道:“玉隐,幸好有你家王爷。”甄嬛勉力起身,敛衣深深欠了一礼,“多谢王爷之恩,本宫就此谢过。”
甄玉隐的眼底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她忙伸手握住甄嬛的手臂,亲切道:“王爷是长姐的妹夫,怎么会见长姐和涵儿有险却袖手不理,岂非伤了我们夫妻情分!”
甄嬛起身行至玄凌身前,跪拜如仪,“皇上万安。”说罢拉起恭妃的手,亲切道:“多谢恭妃舍身救护皇上。”
玄凌也不看她,只伸手扶了恭妃起来,柔声道:“燕宜,你还好吧。”
恭妃只注视着玄凌,“皇上无恙就好了。臣妾就放心了。”
玄凌微微点头,环视四周,忽然升了寥落的感叹,“燕宜,唯有你真心对朕。”
陵容讪讪不敢言,当时情况危急,只有徐燕宜一人敢只身挡在玄凌面前。无论她们这些后妃是否真心爱着玄凌,光是勇气这一点就足以令她们羞愧。因此不敢说话,默默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恭妃不觉红了眼眶,哽咽道:“皇上别这样说,燕宜受不起。”
玄凌的目光淡淡从甄嬛面上刮过,“是吗?朕到今天才明白,算不算太晚?”
恭妃感动的落下泪来,“臣妾知道,皇上一直都明白的。”
“是朕没有珍惜你,”他轻轻唏嘘,“小厦子,你扶恭妃起来。”他想一想,制止了小厦子,“朕自己来,”他展臂一把横抱起恭妃,“朕陪你回宫休息。”他颔首想摩格示意,“爱妃受累了,朕先失陪了。”
摩格道:“皇帝请自便”他停一停,略略带了含糊不清的笑意,“等下本汗还有一句极要紧的话要亲自告诉皇帝。”他言罢,淡淡瞟甄嬛一眼,笑意愈甚。
胡蕴容眼见玄凌不闻不问便要走,微微发急,忙笑道:“表哥,和睦吓的哭了呢。”
恭妃满面通红,神色如醉,闻言牵一牵玄凌衣袖,示意他关切和睦。玄凌只是头也不回,只抱着恭妃徐步往前走,“请太医来看吧,小孩子害怕哪有不哭的。”
“表哥,”胡蕴容上前两步,急道:“小孩子哭自然不是咬紧事,何况和睦只是个帝姬。倒是表哥多谢谢六表哥呢,方才他奋不顾身救了甄容华与五殿下,连自己的侧妃与幼子都抛之不理呢。”
她这话大有挑拨之意,甄嬛如何不知。只见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甄嬛一时不知从何辩解,只得束手立在当地。玄清本已携着着甄玉隐走到殿侧,闻言不觉回首,淡淡的笑道:“臣弟之子方才出于安全之地,又有玉隐照拂。皇兄既要护着庄敏夫人与和睦帝姬,又要指挥羽林军挟住人熊,心中十分牵挂甄容华安危。皇兄乃万金之体不易冒险,臣弟与皇兄兄弟连心,为皇兄分忧乃是理所应当。”
玄凌微微一笑,注视着他,“清河王很会说话。”他始终不回头看甄嬛,“容华方才受了点惊吓,先去仪元殿等朕,朕等下叫太医来瞧你。”
这话说的有些古怪,甄嬛压住心头过快的跳动,婉声说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