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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变故生 ...

  •   翠竹窗栊下,霞影纱影影绰绰映着窗赦一本新开的西府海棠。雨线漫漫,打在檐头铁马上,打在中庭芭蕉上,桃枝上犹开着粉色的花,声音清越。
      陵容调笑道:“皇上即将再得新宠,又是要做家翁的人了,如何不是喜?”
      玄凌“嗤”地一笑,“此次选秀重在为予漓选妃,宫嫔之事本是充数而已。若说起来,朕若成了家翁,你也要做人家姑,以后日日被人这样称呼,你怕不怕被逼老了?”
      陵容撇一撇嘴,轻笑道:“臣妾哪里配让齐王妃称呼‘家姑’呢?皇上与皇后才是正经的翁姑。”她这话不乏拈酸吃醋的味道。
      玄凌刮一刮她的鼻子,笑意愈深,“愈加小孩子醋性了,也不怕予浩、予涵笑话。”
      予瀚“扑哧”一笑,做了个鬼脸;予浩也是手背负,忍俊不禁。
      玄凌便靠着她在妃榻上坐下,“说起做家翁的事,有件事要听听你的意思。午后予漓来请安,说是看中了一个叫许怡人的秀女,想纳她为妃。朕一打听,是蕴蓉举荐的人,偶尔会住她宫里。”
      陵容不以为意,“臣妾知道那个秀女,是随国公的养女,人是极端正秀气的。只是……”看他一眼,“敏妃告诉臣妾,要臣妾留她侍奉皇上。”
      他“哦”了一声,淡淡道:“蕴蓉有心了。”他略略有些生气的样子,“既然是蕴蓉为朕准备的人,予漓怎的看中了。这孩子确是不知好歹?”
      陵容递了一瓣橘子给他,轻声细语,“这事敏妃只和我提过,怕是皇上也不知道,皇长子如何得知?至多是机缘巧合罢了。”陵容抿嘴而笑,“难为了皇长子敢皇上说这番话呢,看来这许怡人确是有动人心处。”
      玄凌若有所思,“也是,这孩子一向在朕面前怯懦,如今敢来说这个话,倒也难得。”
      陵容微微颔首,“皇上一直说皇长子气性不佳,如今看来是很有些汽性的呢。果真男儿有贤妻是极要紧的。”玄凌含笑,“如此说来,那许怡人当真不错。若她能让予漓有些气性,朕倒是放心了。”
      陵容忽然敛了笑意,犹豫道:“许小姐是敏妃为皇上准备的,怕她知道了要吃心呢。且前几日皇后已为皇长子安排相看了十几个最出挑的秀女,还有皇后母家的朱茜葳。”
      玄凌轻哼一声,很是不以为然,“相看不过是幌子罢了,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朱茜葳罢。朕已不许皇后过问选秀之事,可她还是费心不少。”
      陵容温言劝慰,“毕竟是皇后亲自抚养长大了皇长子,母子情深。”
      “朕也希望是母子情深,皇后隐约和朕提起,朱茜葳姿容虽不出众,但性情十分和顺.”
      予瀚闻声转头,忿忿道:“母后说得不对!那个朱八小姐很不喜欢三妹妹,听闻三妹妹喜欢她裙子上的牡丹花摸了摸,她嫌三妹妹手脏,赶紧抹了。”予瀚扭股糖似的往玄凌身上爬,“儿臣不喜欢那个朱八,大皇兄若娶了她,一定也不喜欢儿臣了。”
      玄凌一向最疼这个两个儿子,几乎气得发怔,“看来皇后察人不明,任人唯亲了。她既然嫌朕的帝姬手脏,自然也很嫌弃皇家了。朕也绝不勉强她!”
      “那么敏母妃那里……”到底年长几岁,予浩看得也比较透彻。
      他冷道:“朕晓得蕴蓉的心思,她千方百计举荐佳丽给朕,无非是要朕不要冷落她,朕会善待她,无须她费尽心机!”
      陵容温婉依在他臂膀上,“敏妃是有心人,最体贴皇上的心思,皇上看重皇长子选妃,若有合意的人选,她必是肯的。”陵容摇一摇他的手,“只怕皇上到时见了许怡人会不舍得。”
      玄凌绷不住笑,“别说玩话。随国公的养女,门楣不算特别高贵,然而朕是看重她能让予漓有心性些,其余都不是要紧事。等选秀那日朕再好好看看,若真是好的,朕自然允准。”

      乾元二十四年仨月十六,正是春光融冶时节。
      春日的阳光如轻绸软缎静静铺满关雎宫的每一个角落,庭院内十六株花树开得白纷纷如新雪初绽,树枝花间采蝶翩翩纷飞,格外好看。不过这一切都比不上云意殿内的选秀盛事,所谓春光如醉,此刻皆在云意殿中。
      因皇后身子仍然需要静养,不宜过分劳神,故而让陵容陪同皇帝在云意殿内甄选。秀女早已由初选过两遍,生肖八字不可与皇帝相冲,不可有残疾疤痕,不可口吃口重,种种条件,细到嗓音粗细皆在考选之列。今日能来到云意殿的秀女,自然都是难得一见的佳丽。
      天际尚有半弦冷月未褪,陵容便起身盛装。这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次妃子亲与选秀大典,不能不隆重待之。
      因为主持选秀大典,所以穿了水红色翟衣,比正宫皇后的朱紫略显活泼娇艳。衣着以金银两色绣线穿插缝绘,华美无比。
      天方亮,皇后宫中的绘偆已来相请,“贵妃娘娘万福金安。秀女已在云意殿候选,皇后娘娘命奴婢来请贵妃娘娘,莫误了时辰。”
      辇轿早已备好。待得入殿,皇后早已端坐其上,陵容轻笑,人前,她永远是气度不失的正宫皇后。皇后、贵妃之位分别居于皇帝御座左右两,周朝自开国历来左尊右卑,皇后再不得玄凌欢心也是大周国母,理应居于左位。
      静宏深远的大殿中,站满了如花堆玉的秀女,却安静得连衣声窸窣也不闻,亦无人教识,已有秀女带头跪下请安,行礼之声环佩玎珰,“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陵容和颜悦色吩咐了“起来”。
      待到玄凌来,一众秀女目光皆被点燃,似暗夜里亮起的明星灼灼。一番行礼过后,选秀开始。其实无甚新意与意外,此番选秀重在为予漓。而陵容与玄凌心知肚明,这一番工夫皆已落定在许怡人身上。
      陵容端居高座,只是有些茫然有些惆怅地俯视着那些娉娉婷婷的女子。坐在这样高远的殿堂深处,妙龄众生之上,听着内监特有的尖细嗓音报着每个女子的家世、姓名、年岁;看着成排如花似玉的容颜遵照宫规虔诚而恭敬地下跪行礼,仰头面圣;看着她们流转的目光柔婉地流过玄凌的脸,流过炫耀的宝座,流过她们对未来荣华的期许与忧虑。
      仿佛就像当年的自己。
      曾经站在底下任人挑选的那个,如今也成了挑选人的那个。
      时光一宕,只叫人觉得无情。云意殿还是云意殿,只流转了花样容。
      “太学礼官朱衡铭之女朱茜葳,年十四!”内监念到这个名字,音调拖得格外长。
      玄凌转首问皇后,“朱衡铭——是皇后的堂兄?”
      皇后端容半日,此刻方有了破冰的笑意,“是。堂兄自幼得母后教诲,是极老成的人,茜葳是堂兄的女儿,秉承了她父亲的性子,倒是懂事。”
      “懂事便好。”玄凌唤她,“你上前几步。”
      朱茜葳依言上前,皇后扬一扬脸,绘春会意,举起盏中茶水往地上一泼。朱茜葳却是从从容容踏水而过,并未有半分迟疑犹豫,也无避让之色。
      玄凌不觉含笑,“确是朱氏的好家教。”
      皇后微微含笑,如春风吹动波心,“茜葳今年十四,予漓十六,年龄上也堪相配。倒非臣妾偏心,只是很喜欢茜葳的稳重。”
      玄凌不觉唇角含了温柔笑意,打量朱茜葳道:“今日的打扮也很妥当,清简而不失尊贵。”
      朱茜葳着一身葵色纱地采绣花鸟纹大袖衫,一条烟水绿牡丹纹齐胸襦裙,的确衬得她颇有几分楚楚。
      站在朱茜葳身后两列的正是忧心如焚的许怡人,她咬着嘴唇,鼻尖沁出晶亮的汗珠,奈何她前面的秀女太高,实实遮住了她的容颜。
      这几日玄凌朝政繁忙,或许忘了许怡人之事亦有可能。陵容心口不觉吊起,因着朱氏的缘故,玄凌似乎还是喜欢朱茜葳的,若等他开口定下了朱茜葳,之前种种功夫,可都是白费了。
      陵容莞尔一笑,“皇上最心疼皇长子。朱小姐出身后族,身份尊贵,匹配给皇长子倒也堪宜。朱小姐与皇长子本中表之亲,不知素日宫中来往可曾见过,彼此可还心仪?”
      皇后正待要说话,陵容恍若未觉,笑吟吟道:“朱小姐很会选衣衫颜色,烟水绿原是皇上喜爱的颜色。臣妾倒记得,皇长子素日倒很喜欢樱色。说起来,若皇长子看见了朱小姐,也会觉得她更合皇上的眼缘呢。”
      玄凌摇头轻笑,“贵妃惯会这些油嘴滑舌。”
      盈然一笑,陵容举起障面的水墨团扇遥遥一指,“话说起来,与朱小姐同列的不是有一名着樱色的女子么?”
      玄凌随手一招,出来的正是许怡人,一色樱子红对襟碎梨花绡纱新衣,底下月白色水纹绫波裥裙,横挽一支梅花银珠长簪,清爽中不失娇艳动人。
      司礼内监唱道:“随国公养女许怡人,年十六。”
      玄凌闻得“许怡人”三字,眉心一动,便往下瞧去,不觉颔首道:“姿容不错,年岁也与予漓相当。”他问立于阶下的怡人,“可读过书么?”
      许怡人不假思索,“《女则》之外,也略读过《诗》《书》。”
      玄凌想一想,“朕考一考许氏与朱氏,你们各自想好召回答朕。”二人恭声答了“是”。玄凌道:“《诗经》开篇《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作何解?”
      朱茜葳略一沉吟,从容不迫道:“诗三百,思无邪。《关雎》是讲后妃之德,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汹进贤,不媓其色。身为贤德后妃,应为君主求取淑女,繁衍子嗣。”这是夫子所解《诗经》,圣贤所解,必不会有差池。皇后含笑颔首,端过茶盏饮了一口,颇见轻松之色。
      只是这种老生常谈未必很容易被更新颖的解说比下去。陵容亦是笑望着许怡人。
      许怡人颇为踌躇,只是沉默不语。经不住内监再三崔促,片刻,她似下了极大的狠心,镇定神气,仰面含笑道:“诗三百,贵在民风淳朴,举止自然。淑女与君子皆出自民间,淑女窈窕,君子见而思之,可见百姓不顽化;君子求之不得,亦不失礼,只辗转苦思,可见民风淳厚,并非强取豪夺之人,乃是教化之功。所以臣女以为,《关雎》只写民风,不讲后妃之德。民间皆是淑女君子,品格高贵之人不拘于后妃之间,天下又怎会不大治呢?”
      玄凌沉吟片刻,含笑抚掌道:“以小礼而见大德,很好。”
      果然,玄凌还是满意许怡人的,陵容挑衅的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眉心微蹙,轻轻向玄凌道:“听闻随国公只有两子,这许氏是养女,门楣不高。”
      玄凌看她一眼,依旧笑着,“皇后心中已经先入为主了么?朕求淑女为媳,未必要出身豪门。”
      皇后忙垂首,“那倒不是。”皇后想一想,“皇上不让臣妾多置喙此事,不如……让皇长子自己择选吧,毕竟是他自己的婚事。”
      陵容向皇后道:“其实皇上与皇后拿主意就可以了,何必要问皇长子呢。皇长子终究还是要听两位的。”她语调温柔婉转,不乏蛊惑的味道。
      皇后略一迟疑,瞧见玄凌看向许怡人的赞许神色,眸光倏然一沉,道:“请皇长子自己做主吧。”
      这事可以成了,陵容胸有成竹,皇后到底太自信自己对予漓的震慑力,以为她放手依旧可远程操控。只可惜人心是世上最难琢磨的东西,若先前予漓可能还会有所犹豫,可一旦有人逼迫他,他反而能促成他下定决心,选择自己喜欢的。这种少年逆反心理只能顺不能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变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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