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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惜孤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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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甄嬛回宫暂时对她没什么坏处,陵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玄凌在佛门清净地做苟且之事。事实上,多年的经验告诉她绝对不能在男人脑子发热的时候去泼他冷水,那样只会加剧他的逆反心理。
而且宫里还有一桩事等着她去理。徐婉仪刚因身孕晋封没几日,钦天监夜观星相,发现有二十八星宿北方玄武七宿中危月燕星尾带小星有冲月之兆。徐婉仪闺名中有一个燕字,又住北边的殿阁,那么巧有了身孕应了带小星之像。这危月燕自然是指怀着身孕的徐婉仪。
宫中主月者为皇后。如今皇后发了头风旧疾,病得厉害,不能不让人想到天象之变。皇上虽因早年龌龊对皇后起了嫌隙,但皇后到底是正宫皇后,不是徐燕宜一个从四品婉仪能比得,是而不得已将徐婉仪禁足。当然,皇上也知晓在此事上是委屈徐婉仪,便晋封她为正四品容华,算是对她的安慰。
皇后重病,必须静养,所以能对后宫有孕妃嫔不管不问。可陵容这个仅此于皇后的淑妃就不能装聋作哑了,多少得尽到自己心意。
玉照宫是紫奥城北边一所宫室,不大不小,中规中矩的规制。徐容华居住的空翠堂堂如其名,草木阴阴生翠,并不多花卉,自苑中到廊下,皆种满了应季的唐菖蒲、蛇目菊、龙胆草与飞燕草,满院翠意深深。
穿着玉兰色纱缎宫装的女子,静静坐在回廊下,待听到脚步声响起才回头。
徐燕宜被眼前艳光所摄,不觉大大一怔,低低道:“淑妃娘娘…”等她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恭谨欠身,口中道:“玉照宫容华徐氏拜见淑妃娘娘。”
陵容扶起的手,环顾四周,道:“容华这里倒很别致,不似旁的妃嫔宫中多是红红翠翠,很让人觉得心静生凉。”
徐容华淡淡盈起恬静的微笑,那笑意亦像树荫下漏下的几缕阳光,自生碧翠凉意,“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嫔妾不爱那些四季凋零的花,倒不如多种些草木。”
她身边的宫女笑道:“小主怎么这样站着和娘娘说得起劲呢,不若请了娘娘进去坐吧。”
徐容华一笑若开残了的白牡丹,“嫔妾禁足空翠堂已久,久未有人探访,竟忘了待客的礼数了,还请娘娘宽恕。”又侧头向身边的宫女道:“桔梗,亏得你提醒。”
陵容见她身姿纤瘦,想是怀着身孕又被禁足,精神并不太好,整个人瘦得不堪一握,心里多是怜悯。
进去屋内,空翠堂里装点疏落,不过按着应有规制来,并不见奢华。
陵容见她不大的居室内放了半架子书,不由笑道:“容华也好看书,本宫倒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了。”徐燕宜性格温柔不争,也是一个很好的盟友人选。
徐容华的额发被汗濡湿了一抹,乌黑贴在额头上,她扑着素纱团扇,恬淡道:“未入宫前嫔妾便听闻娘娘如何美貌,从娘娘隆宠多年不衰也可窥得一斑。今日再见,还是在意料之外,难怪皇上对娘娘恩宠有加。”
这种小女生的幽怨、酸涩心思陵容倒不在意,微笑道:“皇上一向雨露均沾,看容华就知道了。而且本宫今日来看望容华,一是本宫自己的本心,二是听皇上时时提起,十分挂心,所以来为皇上走这一趟。”
徐容华眸光倏然一亮,仿佛被点燃了火苗的蜡烛,惊喜道:“娘娘不哄我么?”
陵容笑道:“若无皇上默许,本宫怎么能轻易踏足禁足之地呢?”
徐容华脸生红晕,如珊瑚绮丽殷红一抹,“原来皇上并没有不在意嫔妾…”
“这个自然。”陵容指一指身后内监身上捧着的各色礼物,“这些是本宫亲自跳了送来给婕妤的,若容华不嫌弃,就请收下吧。都是请皇上过目了的。”徐容华粉面生春,虚弱的身体也有了些生气,双手爱惜地从燕窝、茯苓等滋补之物上小心翼翼地抚过。陵容微微沉吟:“容华有孕而被禁足,其实皇上心内也十分不忍,容华要体谅才好。”拍拍她的手,安抚着说。
徐容华深深低首,安静道:“皇后乃天下之母,最为尊贵。嫔妾不幸危犯月,禁足是应该的。皇上有爱妻之心,嫔妾又怎会埋怨皇上呢?”
陵容打量她的神色,并非说场面话,反而像是真心体谅,也有点心疼这个为爱痴傻的小女子。可以说徐燕宜是这个后宫最干净也是最爱玄凌的女人。
皇后说她爱玄凌,却会为了自己的地位算计戕害皇嗣;华妃说她爱玄凌,却仗着玄凌的宠爱草菅人命,在后宫飞扬跋扈;唯有徐燕宜,不争不抢、不嫉不妒,干净的像是张白纸。饶是陵容心性坚定,在她面前也不由自惭形秽。
于是道:“听闻容华曾作的《四张机》很好,可见容华才学不浅,衬得起这满架书香。”
徐容华柔和微笑,“娘娘饱读诗书,燕宜早有耳闻,亦倾慕不已。今日相见,不知可否请娘娘赐教一二。”
陵容轻笑道:“哪里说得上赐教呢,不过是咱们姐妹间切磋一二罢了。”抿了一口茶,“容华的《四张机》才情横溢,只可惜调子悲凉了些。容华现在身怀有孕,虽然一时被禁足困顿,然而来日生下一儿半女,不可不谓风光无限。”
徐容华微微出神,望着堂中一架连理枝绣屏,惘然道:“嫔妾不是求风光富贵的。”说罢侧首微笑,“娘娘亦是精通诗词,不如和一首可好?”
沉吟的须臾,不由脱口吟道:“四张机,愁听芭蕉夜雨夕,问花把酒柳莺泣。憔了红颜,瘦了香腰,有谁能怜惜?”
徐容华神色微怔,淑妃脱口之词却真真应了她现在的境况,此等才学果然并非浪得虚名,她眸中颇有赞赏之意,眉心舒展而笑:“皇上如此喜欢娘娘,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陵容捧着茶盏,轻轻抿一扣润喉,温和道:“本宫做这首《四张机》比拟容华,容华可觉得贴切么?”寂寞愁听雨打芭蕉眠,红颜憔悴,腰肢纤纤,自然是盼着君王垂怜。
徐容华微微一怔,道:“娘娘何出此言?”
陵容温颜而笑,“容华方才说不求风光富贵,其实不论求什么都好,总之腹中的孩子康健最要紧。我瞧容华赏花吟诗皆有哀戚之色,希望容华看人看事,也该积极些好。”陵容推心置腹道:“咱们身为人母都知道,母体开怀些,孩子在腹中也长得好些,容华你说是么?”
徐容华深深看她一眼,心悦诚服,“娘娘说得是。”
陵容恬和笑道:“容华不用这般客气。咱们都是一同服侍皇上的,自然都该为皇上尽心尽力,容华若不介意,大可叫本宫一声姐姐,咱们以姐妹相称就好。”
徐容华脸色微微一红,欠身道:“姐姐若不嫌嫔妾愚笨,嫔妾就高攀了。”
陵容笑道:“妹妹哪里的话,有这样一个聪明文静的妹妹,本宫可是求之不得呢。”她亲昵的拉起徐容华的手,脸微微贴近。
此时徐燕宜脑海中一片空白,黑白分明的眼中映着面前那张美艳面容,如兰似麝的香气随着呼吸温热铺洒在她脸上,此等绝色岂是反间能有?
“我很喜欢妹妹呢。”陵容意味深长地看着脸色骤然通红的徐容华,见时间也差不多了,陵容扶着云俏的手出去,回头见徐容华以及身边伺候宫人躬身跟在身后,和颜悦色道:“你且回去吧,不用送出来了。”又嘱咐那些宫人们道:“徐容华身怀帝裔,你们好好照顾着吧。将来皇子顺利生下来,论功行赏少不了你们的一份。”
宫人皆恭敬答复曰:“是。”
后来,由于陵容时常回去玉照宫照看徐容华,徐容华的精神也好了不少,原本纤细的身姿总算养胖了一些,胎儿也健康长大,总算让陵容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