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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逢以别 我这辈子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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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痛。
可是看着手腕流出的血把包围自己的水全部染成粉红的时候我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感受不到疼痛。
我死了。
但是意识还在。
看着自己有点透明化的手。
我有点不情愿。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一个一个穿过我的身体。
他们都看不见我。
于是我回了和蒋尘羽一起住了二十年的家。
一切都是原样。
我和尘羽已经结婚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我都没有孩子。
我看着他从那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变成现在事业有成的中年人。
一个男人的中年时期才是最吸引人的。
我走向浴室,看到了我的尸体。
年仅四十却两鬓斑白,浴缸里的水早已染得血红。
身上的纯白睡衣也染上了那颜色。
泡的浮肿。对啊,这样的一个女人任哪个男人会爱呢?
自嘲的笑笑,关上了浴室的门。
我已经死了一天一夜了。蒋尘羽没有回家。
我决定去他的公司找他。
就在公司的地下停车场里,
我看到了他和那个姑娘。那姑娘叫若白。
第一次见到若白的时候是在朋友的聚会上。
若白就像一朵入夜了便妖娆开放的花,散发着扰人心智的香气。
尘羽被迷住了。也难怪,任谁见了那姑娘都会心动。
看着他们缠绵。
我并不觉得生气。
因为蒋尘羽从来没爱过我。
从我第一眼见到他开始。
从他对我露出第一次微笑开始。
我便像黑夜一般蔓延了他的生活。
当年他还是那个俊朗的少年,夺了无数少女的目光。
直到我的出现。
死缠烂打,千方百计。
蒋尘羽说我就像一个恶魔,他看到我就抑不住自己心里的恶心。
我并不当回事。
因为我一直觉得,他一定是我的。
直到有一天,他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娇俏的少女。
嫉妒之花骤然开放。
那女孩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头部受了重伤。
当时只有我在。
第二天,
蒋尘羽疯了般死死地把我按在墙上,恶狠狠的对我说,“乔祝媛!是你做的吧!对不对!她犯了什么错?”
我看着他为着那女孩激动的样子,面无表情的说:“因为,她离你太近了。”
从那之后蒋尘羽再未和任何女生亲近过。
除了我。
每次他对我露出那副厌恶的表情,我已经习以为常。
每一个靠近他的女人都会发生事故。
他开始变得孤僻。
大学毕业那天,同学聚会。他喝得咛叮大醉。
送他回去的那晚,我们发生了关系。
他抱着我,嘴里念着绯儿。是那个从我身边摔下楼女孩的名字。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我在身边,指着我的鼻子说:“乔祝媛,你还有没有点廉耻!”
那是什么东西?我不在乎。
随手扯下了床上的那抹血迹。
蒋尘羽还真是厉害,百发百中。
三个月之后我拿着医院的化验单出现在他面前。
他一脸错愕。
于是我们结婚了。
结婚一个月之后,我便流产了。
躺在床上,面无血色,蒋尘羽却站在我面前说“乔祝媛,你给了医院多少钱?骗我说你怀孕了?现在又骗我流产?怎么样?结婚一个多月我都未碰过你,你装不下去了吧?”
我低头,不语。
“你想折磨我是吧?好啊,那我就留在这让你折磨!”蒋尘羽说完就摔门而出。
从那之后,便开始了他长期夜不归宿的生活。
二十年了,他也再未碰过我。
我回了家,我可以来去自由任何地方,穿过墙穿过房门。
我想休息。
却听到门开了。
是蒋尘羽和若白。
呵,都决定来家里了吗?也不怕我在家?
蒋尘羽替若白脱了鞋,便把她按在了沙发上。
我从未见过蒋尘羽这般疯狂,或许吧,在我面前他只有厌恶何来如此这般?
外面开始下起了暴雨,蒋尘羽并未在意我不在家。
黄豆般的雨点敲击着玻璃窗。
室内春色一片。
我的头微微开始发晕,转身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是被一声尖叫吓醒的。
穿出自己的房门,看见若白穿着睡裙捂着嘴巴站在浴室门口。
蒋尘羽急急忙忙跑来,他也惊住了。
浴室里是我,已经泡的发白浮肿开始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怎么样?蒋尘羽?这样配得上你对我的恶心了吧?
我笑,却看见蒋尘羽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若白,冲到浴缸前扶出了泡在血水里的我。
“怎么会这样?告诉我你怎么会这样?”蒋尘羽怒吼,就如当年把我按在墙上那般。只不过这次是对着我的尸体。
然后开始哭泣,像个孩子一样。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无助。
二十年来我对他的了解少之又少。
他在我面前说话从不超过三句。我们从未同床而睡过。
我的尸体被警察收走了。
蒋尘羽回来的时候满眼血丝,下巴也长出了胡茬。
如此邋遢,真不像他。
看到我死了他应该开心啊。怎么是这副样子。
我有些不解,但有转念一想。
就算死了一只养了几年的小狗,也得有点难过吧。
我就站在他面前,那么看着他。他还是那副茫然的表情。独自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他还是不动。
我走过去坐到了他的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他有了反应,别过头,看着我。
我被他盯得有些发毛。
他说:“祝媛,你没死对吧?”
他居然看得见我!
我收回了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站起了身。
我该怎么回答?告诉他我是灵魂?然后把他也吓死?跟我做一对鬼鸳鸯?
结果就是我没有。
“你又吓我,我就知道你又吓我。”他的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看得我一阵心痛。
我看着他的手从我的身体穿过。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怕就对了,呵呵,我苦笑。
“你为什么不说话?”蒋尘羽看着我,停在半空中的手落下。然后问我。
我要说些什么呢?说我阴魂不散死了还要来纠缠你?还是说我这样恶心的人连地狱都不收留我?
蒋尘羽看我不做反应,没有再问。拍了拍沙发的一边,示意我坐下。
就这样,我们两个在沙发上坐了一夜。一夜无话。他就是那么盯着我。
蒋尘羽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下午五点一定会回来。
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说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接着就换上围裙开始做饭,活像一个家庭煮男。
每次都会摆两副碗筷,一副在他那,一副摆在我面前。
鬼是不需要吃饭的。
我想他不懂。
他也不问我,好像已经认为我是个哑巴了。
他开始有了变化,做饭的时候总会煮我喜欢的红豆粥,出门的时候总会买些紫罗兰回来,穿衣服总会穿我以前给他买过但是他却一直没有碰过的那件紫色衬衫,看电视总会调到我喜欢看的那个频道,开始玩我的游戏账号,开始看我生前最喜欢的书。每晚睡在我的房间睡在我总睡的右边。抱着我的枕头,房间里挂满了我的照片。
他好像已经变成了我。
我从未觉得如此幸福过,二十年来第一次觉得如此幸福。
蒋尘羽总喜欢坐在我的身边,说以前第一次见到我的那些事。
他说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觉得我是个很固执的人。
他问我是不是很怪他对我的态度,他问我是不是很恨他。
我对这些问题一律不做反映。
他一直认为我只是他幻想出来的。不会喜怒哀乐。不会说话。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蒋尘羽的啜泣声。他抱着一个木质的小匣子,匣子上有个装照片的小框。那照片是我。
“祝媛...我很疼,对不起....对不起...”他蹲在那,抱着我的骨灰,一直念着对不起。
过了一会,他站起身,看到了身后的我,然后他对我说,“我去陪你好不好?”
我诧异。
我看着他在浴缸里放满了温水,就像当初的我。
然后拿出了刀片。
“不要!!!”我看着他大叫。
他看着我微笑着,就像当年我第一眼见到他那般。刀片划过了他的动脉。
他静静的躺在温水里。
“我这就去陪你。这样我就可以触摸你了。”
我开始惊慌失措,我的手一次一次穿过他的身体。我抱不到他。我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一次又一次,他的嘴唇由粉红转到惨白。在这样他会死的!!!
怎么办!怎么办!
我站起身,碰掉了梳洗台上的香皂。
我可以碰到东西了?
没有犹豫,赶紧把他从水里拖了出来。
拿了药箱给他止血。
转身冲到客厅里打120。
然后把他扛到了沙发上。替他擦干了头发换了衣服。
120很快就到了。他们看不见我。我也摸不到任何。包括蒋尘羽。
纯白的病房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蒋尘羽。他的嘴巴已经开始干裂。还好,医生说他没事。
在我对面的,是若白。
蒋尘羽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以后。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若白为什么救了他。
若白甩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在说什么胡话!为什么寻死啊你!”
蒋尘羽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
“你爱她你倒是早早告诉她啊!你爱她为什么还来招惹我!你爱她为什么还让她自己守了20多年!你爱她为什么不承认!”若白站起身,对他吼着,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就因为我妈妈是吗?就因为我妈妈那件事你就不愿意原谅她是吗?”蒋尘羽一惊,然后看着若白。
“你妈妈?”
“对,蓉绯就是我妈妈,我接近你就是因为我妈妈说要报复她!我妈妈她当初,是想推乔祝媛结果自己摔下楼梯的。”若白径自说着,看着蒋尘羽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
“乔祝媛死的太惨了,我知道你这二十年是怎么对她的。我眼前永远都是她的样子,泡的那么浮肿。连人摸样都没有了。既然她死了,那我就不能再骗你。我爱你。对不起。”若白擦着眼泪。对蒋尘羽说到。
真是个好孩子。我想。
忽然蒋尘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拔掉了手上的针管。穿着病号服就跑了出去。我看见他手腕上的纱布渗出了淡淡的血迹。
“你要去哪?”若白问,也跟着追了出去。
蒋尘羽回家了。
他开始发疯般的在房间里寻找着什么。然后跪在了地上。
“乔祝媛!你去哪了?”
我傻住。我不就在你面前吗?
我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手。
透明的程度越来越严重。
他看不见我了。
就连我也感觉不到我自己。
是啊,我已经死了。
故事该结束了吧,我也应该消失了,蒋尘羽也没有死。
蒋尘羽开始说胡话,
他开始想再虚拟一个我出来,可是他没有成功。
他还想自杀。但是每次若白都会发现。
他每天都会对着我的照片说想见我。
而我就在他身边,他却看不到。
我开始疼,那种缓缓的疼,日复一日,一天比一天疼。
我想拥抱他,却无能为力。
蒋尘羽说的最多的就是他爱我。然后说只要我再跟他说一句想爱他他就会心软。
我才想到,二十年来,我也没跟他说过一句我爱你。
我开始后悔当初的自杀。
转眼一年过去了。蒋尘羽还是那样。整个人无精打采,若白整日陪在他身边。
大限已至。
我该走了。
我想告别。
月色如水,蒋尘羽睡着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触碰的到。他睁开眼。他看见我,先是惊讶然后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祝媛,我就知道我还会见到你的。”他紧紧的抱着我,仿佛要把我揉进骨子里一样。
“嗯。”我轻声答。
“祝媛,我爱你,我不会不听话了,我会一直陪着你,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给你一个家。二十年了我不会再任性了。”他又说。
“嗯。”
“祝媛,你爱我吗?”他按着我的肩然后看着我,期待我的答案。
“我爱你。”我轻声说。
“我更爱你。”
“答应我。”
“什么?”
“答应我不要再自杀了,也不要再找我。不要再这样避世。以后代替我好好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替我走遍我想去的每一个地方。把若白娶回家好好生活。”蒋尘羽搂着我的手又紧了紧。
“你又要去哪?”他把头埋在我的怀里,我的胸口有些湿润。他的声音哽咽。
“我已经死了啊。所以要去投胎了。”我摸着他的发丝。
“别走好不好?”
我不答。
他也未说话,我们两个就这么拥着。
“尘羽。”我叫他。
“嗯?”他把头抬了起来。我低头看着他。
“吻我一下。二十年来你从未吻过我。"我看着他。
他覆上我的唇,他的嘴唇冰凉。我感觉到他有些颤抖。
我开始觉得自己慢慢消失,先是从手指,接下来是胳膊。蒋尘羽错愕的看着我,看着我一点一点的消失。
然后又失声痛哭。
仿佛回到那年夏天,树下那个少年,他站在我面前,对着我微笑,我觉得他身旁开出了灿烂的花,一下子,世界都没了颜色。
他伸出手臂,想要拥抱我。
然后我轻声对他说
”我爱你。再见。“